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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巡村


第二天清晨,拾穗儿被窗外的光晃醒。

月亮还没落,天已经发白了。沙丘反射着月光,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她坐起来,炕上只剩下奶奶一个人,老村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灶台边有动静,柴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下了炕,走出堂屋。老村长蹲在灶台边烧水,看见她出来,指了指锅边的一摞碗。

“洗了脸吃饭。今天带你同学看看村子。”

六个人陆续起了。

叶晨最后一个从地上爬起来,头发翘着,脸上压了一道毡子的印子。

苏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给他一瓢水。他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早饭还是稀粥。粥比昨天稠了一些,老村长多加了一把面。

咸菜还是那疙瘩长了白霜的,但他切细了,拌了一点醋。

醋是酸的,咸菜是咸的,混在一起,味道好了一些。

叶晨喝了两碗,说今天的粥比昨天的好喝。

老村长说一样的锅一样的面,是你饿了。叶晨说也是。

吃完饭,拾穗儿站起来。

“今天不去干活。今天我们走一圈,看看村子。”

六个人跟着她出了门。

老村长拄着木棍走在前面,奶奶没跟来——她的腿走不了远路,坐在门槛上,朝他们挥了挥手。

第一户是铁蛋家。院墙塌了大半,剩下的那截被风沙磨成了圆角,墙头上的土一碰就掉。

门锁着,锁生了锈,钥匙孔被沙堵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草也枯了,黄褐色的,东倒西歪。

窗台上堆着一层沙,厚厚的一层,窗户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呜呜响。

铁蛋走了,铁蛋爸妈也走了。走之前把锁挂在门上,以为还能回来。

但锁锈了,钥匙找不到了。人也回不来了。

叶晨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们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老村长没跟来第二户是丫丫家。墙还在,但屋顶没了。

灶台露在外面,锅还在,锅底积了半锅沙子。

拾穗儿走过去,用手把沙子捧出来。沙子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细尘。

她想起小时候,丫丫在这口锅里煮过苞谷,煮好了端出来,烫手,用衣角垫着,掰一半给她。

苞谷是甜的,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香。

现在苞谷没了。锅还在。

她站起来,把锅盖盖上了。锅盖是木头的,裂了缝,盖不严。

第三户是赵二家。门没锁,半开着。院子里堆着几袋没带走的粮食,袋子被老鼠咬破了,粮食撒了一地。

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墙上的相框还在,相片里的人走了,相片没走。相片上的人笑着,笑着笑着就老了。

老村长拄着木棍,站在门口,没进去。

“赵二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左看右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我说别看了,走吧。他上了车,没回头。”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回头。但回了头,就走不了了。”

陈静站在赵二家院子里,环顾四周。

她没说话,但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什么。数完了,她说了一句:“十户。倒了七户。”

“不止。”老村长说。“全村三十来户,倒了一大半。没倒的,也住不了人了。”

走了半个村子,没看见一个年轻人。年纪最小的,是铁蛋的爷爷,七十二了。

年纪最大的,是丫丫的奶奶,八十一了。八十一,耳聋,眼花,走路要拄双拐。

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坐在门口晒太阳。太阳每天升起来,她就坐着。

太阳落下去了,她就回屋。等明天太阳再升起来。

杨桐桐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那排倒塌的房子调了调焦距。手指按在快门上,没按下去。她把相机放下了。

苏晓问她怎么不拍。她摇了摇头。

“拍了给谁看?城里人看了,觉得远。远,就不疼。”

她把相机挂在胸前,没再举起来。

走到村北头,老村长停下来。前面是一片沙地,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但拾穗儿知道,这里以前不是沙地。这里以前是庄稼地。种小麦,种苞谷,种土豆。

小麦熟了的时候,金黄金黄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滚。

苞谷熟了的时候,棒子沉甸甸的,掰下来扔进筐里,筐满了背回家。

土豆不用等熟,嫩的时候就能挖,挖出来洗干净,放锅里蒸,剥了皮就吃,面面的,噎人。

现在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沙。

拾穗儿蹲下来,捧起一把沙。沙从指缝流下去,被风吹走了。

“沙下面,还有土。”她说。“挖开沙,土还在。但挖开,风沙又填上。填上再挖,挖了再填。地还在,但种不了庄稼了。”

陈阳也蹲下来,抓了一把沙,握紧。沙从指缝里往外挤,怎么也握不住。

“以前能种什么?”

“小麦、苞谷、土豆、胡麻。”

拾穗儿站起来,看着那片沙地。“胡麻开花的时候,蓝的。一片一片,像天掉在地上了。奶奶说胡麻花好看,但没用。有用的,是胡麻籽。榨了油,能炒菜,能点灯。现在胡麻不种了。”

没人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沙,打在脸上,没人躲。

老村长拄着木棍,往远处指了指。

“那边,以前是果树林。沙枣树、杏树、苹果树。沙枣树最不挑地,沙土里也能活。杏树不行,杏树要水,水没了就死了。苹果树更娇气,没水不活。后来都死了。死了一棵,又死了一棵。最后一片林子,前年死的。树干还没倒,还立在那儿,像一桩桩墓碑。”

陈阳顺着老村长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杈向上伸着,像干枯的手指。他想走近了看。老村长说别去,路不好走。沙子太深,陷脚。

陈阳说你走过?老村长说走过。去年走的,走了半小时,回来腿疼了三天。他现在不去了。不看,不疼。

走到村南头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砌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井口盖着一块木板,积了一层沙。拾穗儿蹲下来,把木板挪开一条缝,往里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她侧耳听,听不到水声。

“这口井,以前是全村唯一的水源。水是甜的,不是咸的。夏天打上来的水,凉得扎牙。冬天打上来的水,温的,不冻手。”她盖上木板,站起来。“后来水位降了,打不上水了。现在吃的水,要从外面拉。”

“从哪儿拉?”陈静问。

“赤市。来回一百多公里。一车水,够村里人吃半个月。浇地?浇不了。没水。”

陈静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没抬头。她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沙。

走了整整一上午。每一条路,每一户人家,每一块地,每一棵树。拾穗儿都认识。她都记得。她记得哪条路通向哪户人家,哪块地种过什么庄稼,哪棵树结过最甜的沙枣。现在路没了,地被埋了,树死了。但她的记忆还在。记忆里的金川村,跟眼前的不一样。记忆里的金川村,是活的。眼前这个,快死了。她要把那个活的找回来。

回去的路上,七个人走在被沙子埋了一半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叶晨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印。脚印陷进沙里,一个一个,很深。苏晓走在他前面,也低着头。两个人跟了一路,没说话。

陈阳走在拾穗儿旁边,忽然问了一句:“穗儿,你小时候,金川村是什么样的?”

拾穗儿没看他,看着远处的石龙山。山还在。山没走。

“有树。有河。有庄稼。有娃娃。”她说。“过年的时候,村里人聚在一起,放炮,喝酒,唱戏。巴特尔爷爷会拉二胡,拉着拉着,奶奶就唱起来了。奶奶唱得不怎么好听,但大家都听。听完了鼓掌。巴掌拍得通红。”

她停了一下。

“现在,连鼓掌的人都没有了。”

陈阳没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走在她旁边。风从石龙山那边吹来,沙打在脸上,没人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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