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我们都是笑话
火车快速往前走。窗外是绵延的山和村庄、农田。虽然已接近中秋,不过南方的植物还是一片绿意。
再往北一点,水稻的面积逐渐减少。水田变成旱地,地里空着,看得见一大片的黄土。
等气温再降一点,农民会在田里撒上油菜籽,来年开春就变成一片金黄色的花海。也有些人家种冬小麦,水稻和麦子轮换着吃。
孟夏看着沿途的风景,满脸的冷肃。
跟郑途谈离婚并不顺利。他坚决不同意离婚。
她说不想让他夹在父母和妻子当中为难,他说他的婚姻他作主;她说吕巧华坐牢影响他的名声,他说不影响他的工资;她说她的情绪反复对他是一种折魔,他说她生着病他更加不可能离婚。
最后她累了,不愿意再跟他说话。想收拾东西离开,他不让她走。
“你就住在宁江城,我走。以后不经过你的允许,我不回这边来。”郑途说。
她朝他大声吼叫:“我是要离婚,不是跟你分居。”
郑途站在门口说:“等你完全恢复了,我们可以谈离婚。”
“要是我永远恢复不了呢?”她问他。
“那我养你一辈子。”他的话掷地有声。
她知道现在说不通,不愿意再跟他说,进屋关上门。
尔后,她听到关门声,接着是郑途下楼的声音。
有刹那间的恍惚,这一场景似曾相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当初他追她到松城,他们也有过一次争吵。
他气呼呼地下楼,她在阳台上看他。
当他抬头,两人四目相对时,他的气就消了。
这一次他离去,她没有在阳台上目送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期盼。
大半个小时后,何姐回屋来,隔着房门告诉她:“郑途在楼下站了好久。”
“随他。”她恹恹地应着。
“午饭你想吃什么菜?”何姐又问。
“我不想吃,没有胃口。”
何姐叹气,摇摇头去做自己的事。
“旅客朋友们,列车前方到达站是松城,有在松城下车的旅客请您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列车的广播打断孟夏的思路。她回过神来,看到周围要下车的乘客踩着座椅从行李架上拿东西。
她也收拾自己的东西。但她只有一个小背包和一瓶水。
列车抵达松城站停下,孟夏跟随人流下车。
她回松城,要去看守所。吕巧华要上诉,将会在一个星期之后开庭。她问过律师,维持原判的可能性很大。
她不会参与吕巧华的二审,于她来说,这并不是很重要的事。
跟看守所约的见面时间是下午三点。下了火车后,她没有回姚程住的小区。
见了面,要说的话很多,她觉得说太多话也是一种负担。
她去酒店开了一间钟点房。午饭随意吃上一碗米线,稍微休息后就打车去往看守所。
……
吕巧华在得到有人探视的通知后,把可能来看她的人想了个遍。
她最想见的人是孟新。儿子在她心中占据的分量是最重的,她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换取他的健康和平安。
但今天并不是周末,孟新不可能来。
娘家兄弟?那更不可能。她不肯给他们好处,他们就只会看她的笑话。
她问管教民警:“是谁来探视?”
管教说:“去了你就知道。”
当她带着疑惑和一点期待来到会见室,看到是孟夏,她立刻切换成战斗模式,像一头警惕的母狮子。
孟夏看到她这样子,知道作为一对有血缘关系的母女,她们有许多相似之处。
吕巧华激动地质问她:“怎么是你来?你要来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孟夏没有接话。
她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在看守所这几个月,失去了自由,她的锐气削减了,鬓角的白发增多,眼袋又黑又肿,疲惫苍老。
发起火来,气势也不如从前。
吕巧华继续问她:“你来干什么?”
孟夏淡淡地说:“我们都是笑话。”
“是不是孟新出事了?”吕巧华不觉得孟夏过来看她是出于好心。她苛待她,刻薄她,她恨自己恨得要死。突然来了,只怕是想当面看她如何失控溃败。
孟夏嘴角扬起一丝苦笑。她看着她说:“他很好,奶奶在照顾他。我出事了。”
吕巧华听到这话,失心疯一样笑起来:“你终于也有今天。”
笑着笑着,她的表情转成痛苦。她的眉头紧拧,带着一点哭腔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以为我会安慰你?那不可能!”
孟夏不似往日那样与她针峰相对。她也没了锐气,她只想心平气和地与她进行一次正常的交流。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隔离栏另一边的女人。
吕巧华看她这样安静,大声催促道:“说话呀!你哑巴了吗?”
“如你所愿,我要跟郑途离婚了。他的父母嫌弃我有一个坐牢的母亲,哪怕我们的母女关系这么恶劣,在别人的眼里我们就是一体的。”孟夏慢慢说。
“要怪只能怪你那个好老公。”吕巧华咬着牙说。
“我在非洲经历了一场劫持,被困在终日下雨的热带雨林里大概十五天,右脚裸骨折,差一点就死在了那里回不来。我现在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严重到听见你的名字我就会尖叫、心慌、颤抖,浑身无力。
你频繁上门要钱,姚尚武不敢跟我说,只能找郑途。而郑途为了我情绪稳定,就想了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孟夏停顿,苦笑道,“可这根本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我会受到你的牵连。”
吕巧华低头抠着手指,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你会在睡不着的夜里想我吗?”孟夏问。
吕巧华吓一跳:“你干什么?你要在死之前看我一眼,然后要我内疚?”
“我从来不会为你内疚!”
孟夏微微笑一笑:“我从来不奢望在你这儿得到一丁点东西,哪怕只是随意问我吃没吃饭。我就是来告诉你,你对我的诅咒得到了应验。”
说完她站起来对她说:“我走了,以后我们大概率不会再见面了。等你服完刑出来,带着孟新好好过日子。”
不待吕巧华回答,她走出会见室。
外头阳光灿烂,湛蓝的天空里挂着洁白的云朵。
孟夏坐着出租车去往松城高铁站。
下了车,听见外面一家商铺传来歌声:“怕你飞远去,怕你离我而去,更怕你永远停留在这里。每一滴泪水都朝你流淌去,倒流进天空的海底……”
孟夏眼泪涌出。她带上墨镜,迈着坚毅的步子往前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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