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疲惫
成绩是考完当天出的。
安吉拉拉着莉丝挤进公告栏前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我不看了我不看了”，但身体很诚实，踮着脚尖从最后一位开始往上找自己的名字。
她找得很认真，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点着纸面，嘴巴跟着默念。
莉丝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然后安吉拉的手指停住了。
“我在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名字，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三十二名！”
莉丝凑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是三十二名，数学那一栏的分数比安吉拉自己预估的高了不少，在整张成绩单上格外显眼。
安吉拉攥着莉丝的手腕晃了好几下，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眼睛亮得像被人按了开关。
“我就说我可以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正准备继续跟莉丝分享她的喜悦，目光却下意识地往最顶端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
五门科目，莉丝排在第一名。
安吉拉站在公告栏前，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她盯着那一排数字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莉丝垂下眼睛，把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
那些满分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没有错，也不需要确认。
但她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太过锋利了，像一排新开刃的刀，把安吉拉刚才所有的喜悦切成了两半。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抱歉还是应该为此骄傲，两个念头同时涌上来，在胸口撞了一下。
“你——”安吉拉转过头来盯着莉丝，“你考了满分？”
“嗯。”莉丝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所有的？”
“嗯。”
安吉拉把目光移回公告栏，从上到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卡伦家那几个人也拿了满分？”
莉丝没说话，她想到了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红褐色的头发被路灯镀上一层冷色的光。
“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安吉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震惊已经溢出来了，“你考满分？他们考满分？你们约好的？”
“没约好。”莉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有些无奈。
安吉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我受到打击了。我要吃冰淇淋缓一缓。”
“食堂没有冰淇淋。”
“放学去买。”
消息传得很快。
学校就这么大，谁考了多少分用不了一节课就能传遍整个走廊。
莉丝下午第一节课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看她了。
不是往常那种偷偷摸摸地看，这次是明目张胆地看。
莉丝坐下来，翻开课本。
她以前不太在意这些目光，在意大利的时候，同学们看她只是因为她安静，看两眼就散了。
但福克斯的目光不一样，它们更重，更稠，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甩不掉。
泰勒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一点，莉丝能感觉到那股小心翼翼的动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又停下。
“莉丝，你五门都考了满分？”
“嗯。”
“太厉害了。”泰勒语气里的真诚倒是听不出毛病，但莉丝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谢谢。”她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
放学的时候，莉丝的储物柜里多了一个信封。
粉色的，没有署名，封口处贴了一颗心形贴纸。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你笑起来很好看。”
莉丝面无表情地把信封塞进书包夹层，她不打算留着，她准备回家再扔。
她不想在走廊里把它丢进垃圾桶，那样太显眼了。
安吉拉从旁边探过头来。“情书？”
“不知道。”
“让我看看。”安吉拉伸手去够她的书包。
“回家再看。”莉丝把书包拉链拉好。
两个人在走廊里往外走，经过莉丝身边的学生比平时多。
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安吉拉走在她旁边，肩膀几乎挨着她，像一堵移动的小墙。
“你今天受到的注目礼比平时多了一倍。”安吉拉小声说。
“你也注意到了？”
“我又不瞎。”
停车场里，那辆银灰色的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安吉拉拉开车门坐进去，呼出一口气。
“说真的，”安吉拉边扣安全带边说，“你今天这个成绩一出来，加上你平时长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长这个样子——总之，你完蛋了。”
莉丝发动车子。“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开始，你会收到更多情书。”安吉拉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天气预报，“泰勒看你的眼神你没注意到？他平时跟女生说话都不利索，今天居然主动凑过来跟你说话。你猜为什么？”
莉丝挂挡，车子滑出车位，“因为他想跟我说话？”
安吉拉翻了个白眼，“因为他也考了满分？不对，他没考，因为他想追你！算了你自己体会吧。”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莉丝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爱德华的银色沃尔沃正从另一侧的车道往外开。
她多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到前方的路上。
半小时后，莉丝推开韦伯家的门，安吉拉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从便利店买来的甜筒。
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吃冰淇淋，电视开着，没人看。
韦伯端着一杯咖啡从厨房走出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玛吉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毛巾，正要把它们放进客厅的柜子里。
“妈妈，成绩出来了。”安吉拉咬着冰淇淋，含糊不清地说。
“多少？”玛吉没回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三十二名。”
玛吉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三十二？”
“嗯。”安吉拉的语气里得意藏不住，但又不愿意表现得太明显，“超常发挥了。”
韦伯喝了一口咖啡，看了安吉拉一眼。
“不错。”
他的语气比平时软一点。
安吉拉咧嘴笑了，然后把矛头转向莉丝。
“妈妈，你知道莉丝考了多少吗？”
玛吉把最后一条毛巾塞进柜子，走过来坐下。
她看着莉丝，等她说话。
安吉拉等不及，自己抢答了：“满分！”
玛吉的目光停在莉丝脸上，嘴角弯了弯。
“你这孩子真是……”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韦伯把咖啡杯放下，看向莉丝，点了点头：“很厉害。”
“不过你们俩都别太拼了。”玛吉看了看安吉拉，又看了看莉丝，“安吉拉你别考完试就天天抱着手机不松手，莉丝也是，晚上早点睡。”
“她最近都不怎么睡。”安吉拉插嘴。
莉丝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摩挲了一下，她们住对门，但安吉拉通常睡得很沉，莉丝以为她不会在意走廊对面的灯光。
玛吉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晚上炖了汤，你们都多喝点。”说完就往厨房走了。
韦伯也起身朝厨房走去。
安吉拉吃完最后一口蛋筒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头来说：“那些信你打算怎么办？”
莉丝把书包打开，拿出那个粉色信封，放在茶几上。“不知道。”
“拆开看看。”安吉拉怂恿她，“至少看一眼是谁写的。”
莉丝拆开了。
信纸是白色的，带细碎的干花图案，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两段话，字迹歪歪扭扭，从内容看大概是泰勒。
结尾写着“如果你愿意的话，周末可以一起去看电影”，落款处画了一个笑脸。
莉丝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不回？”安吉拉问。
“不回。”
“你以前在意大利也这样？收到情书都不回？”
莉丝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没收到过。”
安吉拉瞪大了眼睛，“你在意大利的时候没人给你写情书？”
“没有。”
“不可能。”安吉拉斩钉截铁地说，“你肯定是没注意到。”
莉丝想了想，“也许吧。”
她在意大利的时候，生活很简单。
上学、画画、睡觉。
她没有刻意回避人群，但也没有主动靠近过谁，同学们对她的评价大多是“安静的”“有点冷”“不太说话”。
有没有人喜欢过她、给她写过信，她确实不知道。
安吉拉把信封拿过去，看了看落款。“泰勒。我就知道。”
她把信封放回茶几上，“你要是不想回，就不回，但你要是每次都把信塞进书包带回家扔掉，你的书包很快就不够用了。”
莉丝看了安吉拉一眼。“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之前只是因为你长得好看。现在你在他们眼里就不是‘好看’了，是‘好看又聪明’。这两种东西加在一起，在这个小镇上，约等于外星人。”
莉丝靠进沙发里，把抱枕搂过来。
抱枕是软的，但她的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是不是应该考差一点？”
安吉拉歪着头想了想，“不用。你考都考了，现在说这个来不及了，而且你为什么要为了别人考差？你考满分的时候难道不开心吗？”
莉丝想了想，开心的。
看到成绩单上那些满分的瞬间，她是开心的，不止是因为分数本身，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是她用自己学到的东西证明了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教育体系里，她不比任何人差。
“开心。”她说。
“那就行了。”安吉拉拍了拍她的膝盖，“情书的事，你不想理就别理，过一阵子他们就会消停了。”
莉丝希望安吉拉说得对。
但第二天早上，她的储物柜里多了两封信。
一封是淡蓝色的，一封是白色的，叠在一起。
淡蓝色的那封和昨天的粉色信封出自同一个人——泰勒，因为字迹一模一样。
白色的那封没有署名，只在正面写了一个字母：L。
莉丝把两封信塞进书包，关上储物柜门。安吉拉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我说什么来着？”安吉拉压低声音。
莉丝没理她，转身往教室走。
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她看到了爱德华。他靠在墙上，人群还是绕着他，但他在看莉丝。
莉丝走过去。
“怎么了？”她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爱德华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脑子里在放一首歌，歌词里有一句‘我不需要这些’。”
莉丝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
她确实在想这句话，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个情绪碎片，和音乐混在一起。
“帮我个忙。”莉丝说。
“什么？”
“别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我已经在放歌了。”
爱德华看了她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从墙上直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去，擦肩的瞬间，他停了一下。
“你看起来很累。”
莉丝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安吉拉从后面追上来，嘴里还在念叨那些信的事，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https://www.bxwxber.cc/book/35737673/67598177.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