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命悬
周五放学，莉丝正准备离开教室去找安吉拉，结果被门口的爱丽丝堵个正着。
爱丽丝拉住她，声音压得很低，“我看到了，莉丝，沃尔图里的人好像盯上什么了，一直在福克斯周围徘徊，你最近不要出门。”
莉丝点了头，说好。
但周末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时候，那些话被光融掉了一层。
福克斯难得出了太阳。
莉丝站在窗前拉开帘子，她把手伸到光里，手背上的绒毛被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细碎的箔。
几天来一直压在她胸口的那块东西，被这道光照了一下，忽然就散了大半。
安吉拉从楼上跑下来，鞋带还没系好，嘴里叼着一片吐司，帆布包挂在手腕上晃晃荡荡。
她含混不清地说着“走走走”，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差点把嘴里的吐司掉在地上。
莉丝拿起车钥匙，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她答应了安吉拉，考试之前就答应了，拖到现在，莉丝知道她一直记着，像记一个节日。
车子驶出福克斯的时候，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刺得莉丝眯了眯眼。
安吉拉在旁边翻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后视镜里，福克斯的天空被甩在了身后。
西雅图的天比福克斯亮得多。
阳光照在商场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安吉拉拉着莉丝从一楼开始逛，她今天特别兴奋，一连逛了好几个店都没有累。
莉丝看着她，觉得她好像比上周胖了一点，也许不是胖，是气色好了。
“试试这件。”莉丝从衣架上抽出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裙递过去。
“我不适合碎花。”安吉拉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挂了回去。
“你没试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安吉拉说着，手却伸向了另一条碎花裙，深绿色的。
她拿下来在身上比了一下，对着一旁的镜子歪了歪头。
莉丝没说话。
安吉拉拿着那条裙子站了两秒，转身钻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门关上的时候，莉丝听到安吉拉在里面小声说了一句“比你挑的那条好看”。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安吉拉试衣服的时候，莉丝走到外面透气。
商场的灯光很亮，地板是浅色的大理石，被来往的鞋底磨得发亮。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安全门，绿色的应急灯在门框上方亮着。
正盯着灯发呆，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艾琳娜发来的消息：“月亮今天学会开纱门了，把自己卡在门缝里，叫得可惨了。”
她正准备回复，余光捕捉到安全门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莉丝！”安吉拉从试衣间里探出头来，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扯着裙摆，“这条怎么样？”
深绿色的碎花裙，领口刚好，腰身收得不紧不松。
莉丝站在外面看了两秒，“好看。”
“你每次都说好看。”安吉拉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的。
“因为你每次都穿得很好看。”
安吉拉用力哼了一声，缩回去换衣服，门关上的时候，莉丝听到她在里面哼歌，跑调了。
又试了几件，安吉拉从试衣间出来，手里拎着好几件衣服，脸上带着那种试完衣服后不知道选哪件好的纠结。
她站在收银台前，把衣服一件一件摆上去，又一件一件拿下来，反反复复。
“这件不要了。”她把一条卡其色长裤放到一边。
“你穿那条好看。”莉丝说。
“价格不好看。”安吉拉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下个月的零花钱已经被我妈妈扣了。”
莉丝把自己的卡递过去，“用我的。”
安吉拉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莉丝一眼，又看了那张卡一眼，她的表情带着那种“你别闹”的无奈。
“真的不用——”
“之前说好请你，结果拖到现在。”莉丝的语气很平，“而且我妈妈给我的钱我花不完。”
服务员已经接过了卡，安吉拉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莉丝动作比她还快。
安吉拉把嘴闭上了，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服务员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安吉拉接过去，低着头，声音小了一号：“下个月还你。”她没有真的想让莉丝给她的所有东西买单。
“随你。”莉丝耸耸肩。
安吉拉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忽然说：“你真不会安慰人。”
“我没在安慰你。”
“你那句‘我妈妈给我的钱我花不完’，那不就是安慰吗？”
莉丝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但她没承认。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安吉拉手里又多了一个袋子。
她低头看了看，说“好像买太多了”，但脚步没有停，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了，像脚底下踩了弹簧。
莉丝走在她旁边，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落下来，照着安吉拉的发顶，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照出一圈金色的边。
莉丝看着她，觉得这笔钱花的很值。
外套店在三楼。
“最后一站。”安吉拉举起一根手指。
“你上一个最后一站是鞋店。”莉丝说。
“这真的是最后一站。”安吉拉把那根手指举得更高了一点，“我发誓。”
安吉拉进店挑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在镜子前转了又转，然后去试衣间试另一件。
莉丝站在外面等她，购物袋放在脚边，她靠在一根柱子上。
走廊比楼下窄一些，灯光也暗了几度，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微微发闪，要坏不坏的。
安吉拉在试衣间里喊她：“莉丝，这件——”
“好看。”
“我还没问完呢。”安吉拉缩回去，换了一件。门缝里又伸出一只手，这次没说话，只是晃了晃。
“好看。”
安吉拉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头发从马尾里散出来好几缕，贴在脸上，“你好歹认真看看啊。”
“我看一眼就够用了。”她说。
安吉拉瞪了她一眼，缩回去。门关上了，但过了两秒又开了一条缝。“你今天心情是不是很好？”
莉丝愣了一下，“还行。”
“你笑了好几次，你平时一天也笑不了两次。”安吉拉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被我发现了”的得意。
莉丝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她发现自己今天心情确实好了许多。
她活动了一下刚才一直提着购物袋的手指，指节僵硬，血液回流时指尖一阵发麻。
“莉丝……”
莉丝忽然听到有人在叫她。
她看到试衣间的门没有打开，不是安吉拉的声音，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的。
这声音穿过商场的嘈杂，精准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她环顾四周，收银台前的店员在低头整理衣服，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靠在前面栏杆上看手机，这层走廊尽头也有一扇安全门，绿色的应急灯在门框上方亮着。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她。
她心跳快了一拍，告诉自己这是错觉，是卡莱尔说的“精神过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后颈一直爬上来的凉意压了下去。
“莉丝……过来。”
她猛地抬头，这一次她听清了。
声音是从这层走廊尽头传来的，她盯着那个方向，那扇安全门。
她的脚动了，她没想动，但她的身体自己动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安吉拉还在试衣间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试衣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转过身，走到试衣间门口，把购物袋放在地上，敲了敲门。
“安吉拉。”
门开了一条缝，安吉拉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一只眼睛上还带着没弄好的眼影。“怎么啦？”
“我有点事，马上回来。”莉丝把购物袋推进门缝，“你换完了在这里等我。”
安吉拉低头看了看那堆袋子，又抬头看了看莉丝。“什么事？”
“很快。”她说。
安吉拉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那你快点。”她的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莉丝没有回答，她已经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门后面的楼梯间比她想的要暗。
头顶的灯管只有一根亮着，光线发黄，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楼梯往下延伸，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发白。
那个声音又来了，从楼下传上来，比刚才更轻，像有人在她耳边低语，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来源在下面。
她的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鞋底和水泥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手扶着的栏杆是冰凉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头顶的灯光越来越远，前面的楼梯越来越暗。
她的影子被身后的光拉得很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下走，但她的脚在动，一级一级地动，没有停。
楼梯转角处有一扇小窗，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台阶上，她的影子从墙壁上爬过去，像一只扭曲的、挣扎着想扶墙站起来的动物。
她停下来。
安吉拉还在等她，她今天来西雅图是逛街的，不是来走楼梯的。
她在干什么？
莉丝猛地清醒过来，她想往回走。
啪——
头顶的灯灭了。
周围瞬间被黑暗笼罩，莉丝站在原地，手攥着栏杆，铁的冰冷从掌心渗进来。
远处商场的广播音乐还在响，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墙和门，传到这里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嗡鸣。
她的鞋底碰到台阶的边缘，身体晃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扶住墙，冰凉的水泥面硌着她的掌心。
黑暗里，她没有听到脚步声，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
她闻到前面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那种干涸又被汗浸湿的铁锈味，浓得像是有人把这味道煮过，泼在了空气里。
她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跑——
莉丝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
她转身，鞋底在水泥台阶上打滑，她踉跄了一下抓住了楼梯扶手，身体往前一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上冲。
她的脑子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有那扇门，那扇消防通道的门，推开它，跑出去！
莉丝步子迈的很大，抬脚就跨过好几个阶梯，她的手已经快要摸到那扇消防通道的门，冰凉的金属把手，她拧得动，她可以推开。
“救——唔！”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那力道大得把她的头往后拉，她的喊声被闷在那只手的掌心里，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腰，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她的皮肉，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的脚尖离了地，鞋底踢在墙上，她的力气在这个东西面前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飞虫。
那东西把她转过来掼在墙上。
后背撞上墙面，脊柱被硌得生疼。
他的手还捂着她的嘴，五指深深嵌进她的脸颊，她感觉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了，她只能从鼻腔里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恍惚间，透过前面那扇小窗极其微弱的光，她看到了一张脸，很年轻。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兜帽没有拉起来，浅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发梢打着卷。
他的上下唇之间露着一条缝，那条缝里的黑暗比他身后的楼梯间还深。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块，里面没有光。
吸血鬼。
莉丝的心脏紧缩，她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露出来的那条项链上——金色，暗沉，沃尔图里的纹章。
他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把它从她的领口里勾了出来。
链条从她锁骨上一寸一寸地滑过，金属冰凉，像蛇爬过皮肤。
他把吊坠拎起来，悬在两个人之间，微弱的光在纹章上闪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了，有什么东西从那双浑浊的红瞳底部翻涌上来，是比杀意更深的东西。
仇恨。
“……凯厄斯。”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块刚烧红的铁被丢进冰水里，嘶嘶地响。
手从项链上松开，链条垂下来，他的拇指按在她锁骨上方的凹陷处，指腹冰冷。
“这是他的项链，”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颈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
莉丝眼睛瞪大了，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剧烈地颤抖，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每一次跳动都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想到了爱丽丝的话。
“莉丝，沃尔图里的人好像盯上什么了，一直在福克斯周围徘徊，你最近不要出门。”
“我真幸运。”他的手指移到她的喉咙，“沃尔图里追杀了我几十年，追到这，追到那，追到我连休息都要睁着眼睛，凯厄斯找不到我，但我找到了你。”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你身上全是他的味道，我闻着你的味道跟了一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以前抓到过猎物吗？”
莉丝抬起手，用力抓住他掐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背。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嘴角勾了一下，她的挣扎在他眼里只是不值一提的反抗。
“杀了我……他们会知道的。”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得不成样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掐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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