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直球
侧廊里的烛火比审判庭里更暗，壁龛里的蜡烛矮了一截，火光摇摇欲坠。
凯厄斯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侧身等她进去。
这是一间石室，穹顶极高，向上收拢成一道狭窄的竖井，天光从顶端倾泻而下，落在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银灰。
身后铁门合上，门闩落进凹槽，发出一声沉钝的碰撞。
凯厄斯没有走近，他背靠着那扇已经关紧的门，与她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
“阿罗说你的气味变了。”他开口，声音在石壁间轻轻回荡，“什么时候开始的？”
莉丝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帘，反问道：“你闻到的还和原来一样吗？”
竖井顶端的风穿过石缝，发出极轻的呜咽，她听到他说：
“一样。”
一样。
在别人那里，她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气味，在他这里却没有任何改变。这意味着她仍然是他的歌者？
可莉丝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收紧。
之前她怕凯厄斯看她的眼神变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现在她知道他没有变。
但这份不变，反而让另一种不安从心底浮上来。
“你在想什么。”凯厄斯的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
莉丝抬起头。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读一页翻不开的书。
“我在想，你刚才听到阿罗的话，有没有一刻怀疑过我其实并不是你的歌者？”她停顿一下，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穹顶投下的光斑上，“刚才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很高兴。可现在我在想，那些是你的本能吗？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是你的歌者？”
她说的很慢，她不想问这个问题，但她必须问。她不能带着一个永远无法确认的答案继续往前走。
凯厄斯沉默了。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在壁龛里燃烧的细微嘶声。
“你在问我，我是不是分得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分得清。但我不确定你想听。”
莉丝把目光从光斑上抬起来，重新看向他。
“你在巷子里转身就跑的时候，我就清楚，你和其他猎物不一样。”
猎物。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修饰，赤裸得让她脊背发凉。
“后来你在审判庭把手伸给阿罗。你站在三把高椅前，没有发抖，没有求饶，你跟他谈条件。”他往前走了一步，穹顶的光从他肩头滑到胸膛，“我站在阿罗旁边，看着你，脑子里想的不是‘你是我的歌者’。我在想——你到底是谁。”
又一步。
“你在福克斯给我发消息，说你一个人骑进了狼人的地盘。因为你，我搁置了屠戮狼人的计划。”
他停在她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光从侧面照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冷白，另外半边藏在暗处，那只猩红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问我挡在阿罗面前是不是本能——本能是我想把他从高椅上扯下来。但我的选择是站到你身前，让他看清楚，要碰你，得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莉丝感觉到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凉的，带着石室深处那种阴冷的味道。
“所以你可以继续怀疑。”他低下头，猩红的眼睛与她平视，“怀疑我对你的好有多少是歌者，有多少是你。你可以问我一百遍同样的问题，我每一次都会回答，直到你不怀疑为止。”
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发现他的瞳孔在近距离看并不是纯粹的深红。
“你刚才说，你挡在我前面不是本能，是你的选择。”她的声音轻下来，“那这个选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昏过去之后。”
他的回答几乎没有间隔。
“在厂房外面我把你从地上抱起来，你脖子上的血还在往外渗。那股味道——我尝过，我知道它有多烈。我把嘴唇贴上去的时候，简在旁边盯着我。你的血涌进来，我当场失控。”
凯厄斯的手指在回忆里不自觉收紧，但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后面简发动能力，我停下来了。在那个距离，那个味道——我停下来，不是因为简，是因为你的心跳在变慢。”
他停了一瞬。
“后来你被卡莱尔带回家，我跟进去。亚历克已经回城堡复命，我应该走，沃尔图里还有事务等着我处理，但我站在门口，看着卡莱尔把血袋挂上输液架——我一步都迈不出去。”
凯厄斯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脸颊旁边。莉丝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凉意，像一层看不见的霜。
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每一次呼吸都能带起他垂在肩侧的发丝，近到她能看清他嘴唇上的纹路。
不知何时，她的后背已经贴上冰冷的石墙，凉意透过羊绒衫渗进肩胛，整个人被他圈在这片狭窄的阴影里。
“你昏过去以后，你身上的气味开始消失。卡莱尔来检查你的瞳孔对光反应的时候，我已经什么都闻不到了。”
莉丝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的血，你的味道，那种让我灵魂为之颤抖的东西——全都没了。在闻不到任何东西的三天里，每一秒我都在想，如果你不醒，我该怎么办。”
他的指尖轻轻触上她脸颊，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
“但你醒过来了，你叫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的灵魂重新为你颤栗。”
他停顿了很久。石室里只剩下竖井顶端的风声。
“不过我始终分不清，那天巷子里，我究竟是被你的歌者之血吸引，还是本就为你而来。”
凯厄斯缓缓俯下身，几乎埋进她的颈窝。“你在等我把它们分开，但我分不开。”
莉丝轻轻吞咽了一下，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冲动。
下一秒，她抬手抵住他的肩膀，借着两人相贴的力道骤然发力，将他们的位置瞬间反转。
凯厄斯的后背撞上石壁，闷响在石室里短暂回荡。
他没有防备。她不确定是他来不及防备，还是从来没有人对他做过这个动作。他的肩膀在她掌下绷紧了一瞬，但很快放松。
天光自她身后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进她的影子里。
“你分不开。”她仰头看着他，“那你现在闻到的是什么？”
凯厄斯低头看她。他的头发从肩侧滑落，垂在她手背上。
“是你。”他说，“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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