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不做枭雄
谢蘅那个问题,问出了口,破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先生,为什么不自己称王,争这天下?”
其实,这个念头,不只谢蘅一个人有。
安远城声势渐大,麾下兵将、来投的群雄,私底下早就有议论了——先生这般人物、这般声望,若肯竖起王旗,争一争这天下,未必就输给卫崇、输给淮阳王。
“先生。”方岳也忍不住开口,“末将斗胆,说句实话。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谁拳头硬、谁得人心,谁就能坐天下。”
“先生得人心,甚至比那些枭雄都深。先生若肯称王,末将愿提头,为先生打下这万里江山!”
—
“若先生真得了天下——”谢蘅接口,那清冷的眼里,是真诚的期许,“以先生的仁义,坐了那龙椅,岂不是能护天下更多的百姓?比守着安远城这一隅,护的人多得多。”
这话,说得在理。
安远城能护的,不过一城十万。而那龙椅之上,一道仁政下去,护的是天下亿万苍生。
若江砚真有坐天下、行仁政的心——那称王争鼎,非但不是野心,反倒是一条能护更多百姓的正道。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江砚身上,等他的答案。
—
江砚沉默良久。
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他知道,谢蘅、方岳说的都是真心,也都有道理。
“你们说的,我都懂。”他缓缓开口,“若我真能坐了天下、行了仁政,护的百姓,确实更多。”
“这道理,我想过。不止一次。”
他顿了顿,抬起眼。
“可,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从‘护民’,到‘坐天下’,中间隔着的,是什么?”
—
众人一怔。
“是‘争’。”江砚一字一句,“是跟卫崇、跟淮阳王、跟天下所有想坐那把龙椅的枭雄,去争。”
“争天下,靠什么?靠兵、靠血、靠一场又一场尸山血海的大战。”
“我要坐那把龙椅,就得先踏平淮阳王、踏平那些不服我的群雄。而那些群雄麾下,一样有几十万、几百万,跟咱们安远城百姓一样的爹娘、妻儿。”
“我要坐天下,就得用他们的命去填。”
—
破屋里,鸦雀无声。
“我举这面‘护民’的旗,为的是让天下少死人、让流离的人有家可归。”江砚望着那面旗,一字一句,“可我若为了坐天下去争、去抢,就得让天下多死几百万人。”
“用几百万人的命,去换我坐上龙椅、再行仁政——”
“这笔账,护得过来吗?”
“我那‘护民’的旗,一旦沾了争天下的血,它就不再是护民的旗了。它就成了跟卫崇那踩着尸骨的龙椅一样的东西。”
—
“可……”谢蘅还要说什么。
“还有。”江砚却抬手止住她,声音沉了下来,“谢姑娘,你在卫府待了半辈子。你比谁都清楚——那把龙椅,是怎么把人变成鬼的。”
“卫崇年轻时,未必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可他一步一步往那龙椅上爬,爬到后来,为了那把椅子,他能屠黑石坡、能灭苏家、能屠济北三城、能把天下亿万生民都当棋子。”
“权力,是能吃人的。它能把一个好人,一点一点喂成一头只认权、不认人的恶兽。”
江砚望着自己那支秃笔。
“我这支笔,本就凶险。心一贪,就反噬。我若起了争天下的贪念,坐了那吃人的龙椅——”
“谁能保证,我不会变成第二个卫崇?”
—
这一问,问得谢蘅浑身一震。
她在卫府亲眼看着卫崇是怎么被权力一点一点喂成恶兽的。江砚这一问,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是啊。
谁能保证,坐上那龙椅的人,还能守住当初那颗‘护民’的初心?
“我不敢赌。”江砚一字一句,“我不敢拿这面旗、拿我这条命、拿天下亿万百姓的活路,去赌我坐上龙椅,还能不变成卫崇。”
“所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室的人,一字一顿。
“我,不称王。”
“我,不争天下。”
—
“那先生,”方岳不解,“咱们拼死抗暴护民,到头来,图个什么?”
“图让这天下——”江砚望向窗外安远城那一片灯火,“不再需要一个坐龙椅的救世主。”
“我要的,从来不是坐天下。是护天下。”
“护天下,不是我一个人坐龙椅,替天下人做主。是让每一座城、每一方百姓,都能像安远城这样,自己把自己护起来、活下去。”
“定乾坤的人,不该贪乾坤。”江砚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把天下还给天下人,让每一个人都能活得像个人——这,才是我要定的乾坤。”
“至于那把龙椅——”
他淡淡一笑。
“谁爱坐谁坐去。我江砚,宁守一座安远城,也绝不坐那用尸骨堆起来的龙椅。”
—
破屋里,久久无言。
然后,谢蘅缓缓起身,对着江砚深深一揖。
“是谢蘅狭隘了。”她轻声道,“我想的,是怎么用更大的权,护更多的人。”
“先生想的,却是——怎么不让这天下,再需要那吃人的大权。”
“先生的格局,谢蘅不及。”
方岳,还有满室的人,也一个个肃然起敬。
在这人人都想趁乱称王、称霸的乱世里,江砚这‘不做枭雄’的选择,像一盏灯,照出了他与那些枭雄最根本的分野。
—
那一夜之后,安远城里,再没人劝江砚称王了。
那面“抗暴护民”的旗,反倒因江砚这‘不称王’的坚守,在人心里扎得更深了。
各路走投无路的流民、忠义之士,听说中州有个江先生‘护民不称王、宁守一城不坐龙椅’——纷纷把最后的指望,投向了安远城。
可江砚守着这一份越来越重的人心,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沉。
护民不称王,意味着他不能靠坐天下一劳永逸。他只能一座城一座城去护、去守。
而护一座城——往往就得动一次那折寿的笔。
一场新的告急,很快就压了过来。
安远城东南百里,又一座小城被卫崇的偏师围了。
江砚握着那支秃笔,望向那告急的方向,眼神沉静。
他知道,自己又该去‘一笔护一城’了。
哪怕那一笔,又要折去他好些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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