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一个也不能漏
大年初一，凌晨两点。
北平特务机关本部的办公楼还亮着灯。
走廊里脚步杂乱，军靴踩过地板，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不时有人抱着文件冲进机关长办公室，又有人脸色发白快步出来。
办公室里，松井一夫站在办公桌后。
他穿着陆军少将制服，桌上的照片却乱成一片。
照片都是刚从现场送回来的。
有人的尸体倒在书桌前，胸口的血已经浸透衣服。
有人死在汽车里，车窗被打碎，座椅上溅满血点。
还有人刚出宅门，就扑倒在雪地里，身下的雪被染成暗红色。
最上面那张照片，拍的是西山别墅书房。
加藤敬二仰面躺在壁炉前，双眼圆睁，额头上留着一个弹孔。
松井一夫盯着那张照片许久，宪兵队长低着头站在桌前，帽檐压得很低。
“二十三个人。”松井一夫开口。
“新民报主编。”
“教育局副局长。”
“北平商会会长。”
“警察厅联络顾问。”
“还有加藤。”
每念出一个名字，宪兵队长的脸色就白一分。
松井一夫抬起眼。
“你是说，他们在同一夜里，把这些人全处理了？”
宪兵队长干咽了一口。
“报告将军，根据现场判断，对方行动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敌人至少分成数个小组，同时出手。”
“各处目标差不多在同一时间遇袭，对方事先掌握了目标住址、出行规律和警卫布置。”
“从现场痕迹来看，对方很专业。”
宪兵队长额头上见了汗，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汇报。
“他们使用了消音武器，也有冷兵器刺杀。”
“多数现场找不到弹壳。”
“西山方向发现过车辆痕迹，但风雪太大，痕迹已经被覆盖。”
“军犬追不到气味。”
“八嘎！”
松井一夫抓起桌上的砚台，抬手砸了过去。
砚台砸在宪兵队长额头上。
一声闷响过后，鲜血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
宪兵队长晃了一下，站稳后还是低着头。
“废物！”
松井一夫一掌拍在桌上。
照片和文件被震得滑到桌边。
“二十三个人。”
“整整二十三个人。”
“宪兵队、警察厅、特务机关，全都在北平城里。”
“他们杀完人，烧掉档案，拿走东西，再从容撤走。”
“你们到现在才来告诉我，找不到人？”
宪兵队长不敢抬头。
松井一夫绕出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木地板被皮靴踩得咚咚作响。
“加藤敬二不只是个文化顾问。”
“而且，他手里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松井一夫盯着他。
“西山别墅和矿区，查清楚了吗？”
“查过了。”宪兵队长回答。
“地下矿室被炸过。”
“保险柜被炸开。”
松井一夫转身回到桌前。
“命令。”
宪兵队长挺直身体。
“嗨！”
“封锁所有城门。”
“火车站、汽车站和各处关卡，全部加派宪兵。”
“出城人员，不论身份，全部扣下检查。”
“通知警察厅，调集巡逻队。”
“旅馆、医院、戏楼、茶馆、商铺，逐一检查。”
“没有良民证的，先抓起来。”
“拒绝检查的，直接处置。”
宪兵队长低着头的应道：“嗨！”
松井一夫又补了一句。
“城内所有情报组恢复联络。”
“我要知道，今晚到底是谁动的手。”
“就算把北平翻一遍，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宪兵队长捂着流血的额头，转身冲出办公室。
很快，走廊里响起一连串命令声。
电话铃声接连不断。
院子里，几辆军用卡车发动起来。
雪夜中的北平城，到处都是探照灯和警笛声。
***
与此同时，东城帽儿胡同。
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藏在胡同深处。
院门漆色剥落，门槛旁堆着一层被风吹进来的雪。
正房门窗都压着厚棉帘。
屋内，铁炉子烧得正旺。
水壶坐在炉子上，壶盖被热气顶得一下一下作响。
邵丹坐在桌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布棉袄。
她扎着高马尾，额前垂着几缕碎发。
一套开锁工具在她指间转来转去，细钢片偶尔碰出些轻响。
她咬了一口冻梨，吸了口凉气。
“这场雪下得正好。”她含糊的说，“鬼子的军犬就是拖出来，也闻不出什么味儿。”
说完，她把开锁针插回皮套。
“教官让我守撤退线，不然俺也去凑个热闹。”
“二十多个目标呢，俺也去补两枪。”
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冷风卷着雪沫子钻进屋里，炉火晃了一下。
王倩和周明一前一后进了门。
王倩摘下围巾，抖掉肩上积雪。她穿着普通妇人的深色棉袄。
周明先把门栓插好，又贴着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走到炉边烤手。
“北城几个关卡已经拉上铁丝网了。我回来时，看见两辆宪兵卡车往安定门方向开。巡逻队也加了人。”
邵丹撇了撇嘴。
“晚了，人都已经撤出来了。”
她把啃了一半的冻梨放回盘子里。
“不过东直门那边的暗巷暂时不能走。”
“我埋在墙根下的引路绳已经收了。”
“鬼子要是挨家搜，巷子里多点不该有的东西都容易惹麻烦。”
周明在炉边搓了搓手，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血色。
“你守的那条线最要紧。”
“没有你提前踩出的路线，今晚撤退不会这么顺。”
邵丹抬起下巴。
“那是。”
“北平这些胡同，我走过一遍就忘不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长，两短。
王倩无声的摸向腰间。
周明侧身让开门口，右手扣住手枪握把。
邵丹贴到门边，从棉帘下方掀开一道缝。
院子里雪光昏暗。
两个人站在门外。
其中一人抬手，又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邵丹松了口气。
王倩却没有放下枪。
门帘被掀开。
叶清欢和雷铭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早已换下雪地迷彩，穿着普通百姓的深色棉衣。
“教官！”
屋内三人同时站直。
叶清欢抬了抬手。
“坐。”
她走到桌边，把冻僵的手伸到炉边。
雷铭没有马上坐下。
他先检查门栓，又看了看窗帘，随后从窗缝向外扫了一眼。
确认院外没有异常，他才走近炉子。
“报情况。”叶清欢开口。
王倩起身。
“今晚行动目标共二十二人。”
“全部清除。”
“各组均按预定路线撤离，无人伤亡。”
“其中两组在撤离途中遇到日军巡逻队，没有发生接触。”
“西城第三组已经进入备用安全屋，天亮前会分批转移。”
周明接着说道：“鬼子现在盯住的是城门和大路。”
“胡同里的搜查队还没完全铺开。”
“不过等天亮以后，他们肯定会一片片搜。”
叶清欢点头。
“通知各组，三天内静默。”
“人不能聚在一起。”
“没有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门。”
“是。”王倩和周明齐声应下。
叶清欢从棉袄内侧取出一个黑色牛皮公文包。
公文包上沾着雪水和泥点，边缘还有爆炸碎石刮出的划痕。
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邵丹凑过去看了一眼。
“西山那边弄出来的？”
“都在这儿。”
叶清欢解开搭扣，从里面取出几叠文件。
纸张泛黄，带着潮气和烟火味。
最上方那页盖着鲜红的日文印章。
华北特别统筹局。
樱花计划。
叶清欢的语气很平：“加藤不只是文化特务。”
“他借着教育交流、慈善救助和文化顾问的身份，替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寻找活人。”
邵丹手里的冻梨停在半空。
叶清欢翻开文件。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文名字、编号、日期和转运路线。
有药剂批次。
有医院名称。
有孤儿院名单。
也有一串串被红笔圈出的儿童编号。
“北平医院里没人认领的病人。”
“战乱里走失的孤儿。”
“无家可归的流民。”
“还有被日伪机关盯上的普通百姓。”
“他们把人登记、分类，再通过药房和中转仓库送往东北。”
周明低声骂了一句。
“畜生。”
叶清欢翻到最后几页。
后面的纸上没有名单。
只有几页暗账，还有几张手绘的运输路线图。
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日文地址上。
“北平城内有三家日资药房。”
“表面卖西药和军用医疗物资。”
“实际上，它们负责筛人和转运药剂。”
她又指向城外几个红点。
“这些是城外中转仓库。”
“有的藏在废弃砖窑。”
“有的在货栈地窖下面。”
“还有一处伪装成给驻军运药的冷库。”
王倩接过文件，飞快扫了一遍。
“什么时候动手？”
邵丹已经放下了冻梨。
叶清欢把文件重新合上。
“先把人和地方摸清楚。”
“药房、中转仓库、接头人、运送路线，一个也不能漏。”
她的手压在“樱花计划”的封面上。
“除夕夜的账，只是第一笔。”
“接下来，这几条线，一条一条掐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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