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3章 社君守灶
文德殿外,人满为患。
那文德殿原本紧挨着三省六部,平日里便是朱紫往来之地,可今日这情形又与平日大不相同。
殿门前的石阶上、两侧的回廊里、甚至远远的文德门外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放眼望去,绯紫青绿交织成一片,满眼皆是锦绣。
三品以上官员列在殿门内,按着班次肃立,虽竭力端着朝臣的体统,可那目光却齐齐地往紧闭的殿门上凑,恨不得将那两扇朱漆大门盯出两个窟窿来。
够不上品级的则全候在文德门外广场上,三三两两聚作一堆,压低了声音说话,却又不敢高声喧哗,只时不时抬头望一望殿门方向,面色焦虑,连额上都渗了细汗。
御史大夫丁凛捋着胡须,在廊下来回走动,走了七八步,又停下,侧耳去听殿内的动静,听了一阵什么也没听见,便又踱回去,如此反复,那靴底将青砖地都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身旁的郑骋臣被他晃得眼晕,忍不住伸手拽了他一把,低声道:“丁大人,你且站一站,老夫的头都叫你晃晕了。”
“哪坐得住?”丁凛长叹一声,“那是三公主!陛下出征前特意交代过什么,你忘了?”
郑骋臣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如何能忘?那一日杨炯在崇政殿内,目光沉沉地扫过满殿群臣,旁的什么也没说,只道了一句:“我儿社君若有事,你们谁都跑不掉。”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应声。
自那之后,谁不知道“社君”二字的分量?
只是他们原也知道李潆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却不知竟重到了这般地步。
这社君之名,是李潆还未有孕时便定下的,陛下的其他子嗣无论嫡庶,都是临盆之后才赐名,偏她一人得了先例。
社君是什么?那是生肖之长,古书中说“社君,鼠也”,可鼠生于地下而司掌仓廪,守灶护粮,是为一家之根基。后来读书人传得久了,“社君”二字便渐渐成了储君的代称。
那日太上皇赐太子小名云螭时,左相叶九龄便私下里同郑骋臣说过一句话:“社君守灶,云螭护家,千万别不开眼乱站队!”
郑骋臣当时没答话,只捻着胡须沉默。
忽听殿内传来一声压抑的喊叫,那声音隔着门扇传出来,虽竭力忍着,却仍能听出撕心裂肺的痛楚。
众人同时眼皮一跳。
丁凛第一个没忍住,往前迈了两步,几乎要贴着殿门站了,被身后的郑骋臣一把扯回来:“你莫要上前!里头稳婆自会处置!”
“我这不是着急么!”丁凛甩开他的手,声音发颤,“三公主若有个闪失,陛下回来……”
他说到一半便噤了声,不敢再往下说。
殿内又是一声喊叫传来,比方才更急更痛。
广场上那些候着的官员们齐齐一震,不少人的脸色都白了几分,互相交换着眼神,却谁也不敢开口。
一时之间,文德殿外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
与此相反,文德殿广场西侧那座钟楼内,却是异样的安静。
钟楼共有三层,最上一层悬着一口青铜大钟,平日轻易不鸣。
此刻第三层的窗口紧闭着,厚重的帷幔垂下来,将日光与冷风都挡在了外头。
二楼的一间斗室内,一女子正侧卧于一张软榻之上。
她穿一身青绿色宽大长裙,那裙幅极宽,松松散散地铺在榻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纤细。
可那裙摆之下、腰腹之处,却高高隆起一道圆润的弧线,明明白白地显着身怀六甲的模样。
那女子正闭着眼,面容沉静如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略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两道极长极淡的眉毛,斜斜地飞入鬓角里去,远看如春山含翠,近看又如烟云笼黛。
竟是李潆?!
窗边,郑秋抱了孩子肃立,侧目望着广场上那一群焦躁不安的官员,一言不发。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窄袖短襦,外罩银灰比甲,青丝用一支白玉簪松松绾在脑后,既不戴珠翠也不施脂粉,素净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小媳妇。
可她怀中那个裹在红绸襁褓里的婴孩却生得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微微嘟着,睡得正香。
郑秋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又抬眼望向广场上那一片朱紫攒动的人头,眸光一凝,低声问:“你确定那人今日会动手?”
“应该吧。”李潆依然闭着眼,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随口应道。
“应该?”郑秋转过身来,眉心蹙起,“你费了这么大劲,又是找替身、又是散布风声、又是把宝宝支走,闹出这么大阵仗,就只是‘应该’?”
李潆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素白的承尘,轻轻耸了耸肩:“那不然呢?我说一定,你信?”
郑秋抱着孩子踱到软塌边,望着李潆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语气沉下来:“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我认识你的日子不算短,你从来不出手,一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一击必中。你这般模棱两可的说辞,不像你。”
李潆闻言,慢慢撑起身子,从榻上半坐起来。
她这一动,那宽大的裙摆便滑落下去,显露出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来。她伸手扶着腰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好,这才抬眼看向郑秋,轻叹了一声。
“你问我为什么只是‘应该’,”李潆声音清冷,“那我问你,害你的那个人能在宫中动手,说明此人必然是你我身边亲近之人,这一点你可有异议?”
郑秋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李潆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人为何偏偏对你动手?
你郑秋虽是四妃之一,可你平日里并不揽权,也不结党,更不曾挡了谁的路。你的孩子纵使有资格,可陆萱怀的是嫡子,有她在前头,你的孩子要出头还早得很。
那人为何要急着对你动手?”
郑秋沉默了片刻,良久才低声道:“我想了很多次,可每一次往下深想,那结果都……”
“都吓人。”李潆替她把话说了出来。
郑秋抬眼望着她,目光复杂,点了点头。
李潆伸手从榻边的小几上端起一盏温热的牛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道:“当时陆萱尚未诞下太子,我又将前朝公主这条路给断了,你的孩子确实是四妃之中最有资格继统的。由此出发,想对你动手的人实在太多了。”
她将牛乳搁下,抬眸看向郑秋:“陆萱有动机,杨渝也有动机,甚至……太后都有动机。”
郑秋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望着怀中熟睡的婴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想过太后……如今杨炯不在,朝中一直有人暗戳戳给魏王铺路,若我的孩子没了,必然会有人抓住由头,说什么国无储则不定,立储风波再起,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你终究还是不愿往她们头上想。”李潆接过她的话头,目光微微闪动,“你宁愿相信是我,也不愿相信是她们。”
郑秋猛地抬起头来,对上李潆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我其实也怀疑过你!你那段时间总在暗中查些什么,你这个人心思藏得太深,我猜不透。”
“呵!”李潆轻轻笑了一声,“我查什么?我自然是在查你的事。我若想对你动手,何须那般麻烦?我若要争那个位子,杨炯他会拒绝我么?”
这句话说得极轻,可却自信十足。
郑秋盯着她看了半晌,面上的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引蛇出洞。”李潆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被朱紫官员围得水泄不通的产房方向,声音平静,“那人既然能在金明池动手,说明她手伸得够长、胆子够大。可你产前遇险之事,宫中查了几个月也没查出个结果,说明那人的身份不低,手脚也干净。若不给她一个足够大的诱饵,她绝不会再露头。”
郑秋心中一动,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文德殿方向,眼中多了一丝惊诧:“你故意搞出这般声势,让所有人都以为文德殿中临盆的是你,就是要引那人出手?”
李潆点了点头。
“可……可你这么做太冒险了!”郑秋的声音不觉高了几分,“那替身虽带上了人皮面具,可终归不是你自己,若是失手被人看破……”
“那便看破。”李潆淡淡道,“我已在产房四周布下天罗地网,那人的手一伸进来,我便能顺藤摸瓜揪出来。”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下动作颇大,腹中的孩子似乎被惊动了,在她腹间轻轻蹬了一下,李潆眉头微蹙,伸手抚了抚那隆起处,随即迈步走到窗前,与郑秋并肩而立。
两人一同望向那文德殿的产房方向。
隔着整片广场,那扇紧闭的殿门内隐约传来女子的喊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揪紧。
郑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那若是……背后的动手之人是……太后……或是陆萱呢?”
李潆的目光依然望着那扇门,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一样!无论是谁,我都会出手。”
她转过头来,看向郑秋,远山眉微微挑起,眼底浮现出郑秋从未见过的冷意:“这个头不能开。尤其现在是杨炯不在京中,一旦生乱便是滔天巨祸。我不出手,谁能出手?”
郑秋被她眼中的冷意震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文德殿内,产床上的“李潆”正声嘶力竭地喊着。
此刻她躺在产床上,满头满脸都是汗水,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面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高高凸起。
产房内一溜排开了四个稳婆,俱是宫中积年的老手,另有五六个宫女捧着热水、白布、剪刀等物,侍立一旁。角落里还坐着两个女医,面容沉静,手中捧着药箱,随时准备上前。
稳婆张三娘站在产床最前头,她年约四旬,身形敦实,面上一团和气,可那双眼睛却格外灵活,时不时在产房内扫视一圈,将所有人的站位、手中的器物、乃至脸上的神色都收在眼里。
床上那替身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弱了几分。
张三娘立刻扬声道:“快!再换一支助产香来!”
她身后一名宫女应了声“是”,匆匆转身,去墙角那架紫檀木的香案上取新香。
许是心中紧张,她手指一滑,那捧着的几支助产香便哗啦一声全数落在地上,滚得四处都是。
“没用的东西!”张三娘眉头一拧,两步奔上前去,一把将那宫女推开,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那宫女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肩头一痛,却不敢出声,只咬着唇低了头。
张三娘也不看她,当即蹲下身去。
她身形本就宽大,这一蹲便将身后众人的视线挡去了大半。
只见这张三娘看似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助产香,可那五根手指却灵活异常,在散落的香枝间轻轻一拨、一捻,便将一支较短的香不动声色地拈到了掌心。
她的动作极快,又借着弯腰的姿势掩护,若非有心之人,绝看不出丝毫破绽。
可就在她指尖触到那香枝末端、正要就着烛火引燃的当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张娘子这手挑香的功夫,倒是娴熟得很呀!”
张三娘的脊背猛地一僵。
她尚未及回头,右手手腕便“咔嚓”一声脆响,一股剧痛从腕骨处炸开,整只手霎时软绵绵地垂了下去,那支短香脱手而落,滚到了地上。
紧接着一只手从她肩后伸过来,五指如钩,快如闪电,“咔”一声便卸掉了她的下巴,两根手指探入,直接将毒囊扣了出来。
张三娘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人从背后一把按倒在地,整个人面朝下磕在青砖地上,鼻梁撞得酸疼,眼前金星乱冒。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寒光倏地从斜刺里刺出。
正是方才那个被张三娘推开的宫女,此刻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银钗,钗尖泛着蓝光,显然是淬了毒。
她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产床,口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钗尖直直朝床上那“李潆”的小腹扎去!
那替身正力竭神疲,半阖着眼,哪里来得及躲闪?
银钗“噗”地一声没入,那宫女的面色猛地一变。
钗尖扎入之处,竟如同刺进了一团厚实的棉花,毫无入肉的阻滞之感。
她低头一看,床榻上的“李潆”原本苍白的面色也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冷的讥诮。
那替身忽地翻身而起,动作之利落绝不像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她抬腿一脚,正踹在那宫女的下颌上,力气竟大得惊人,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宫女的下巴应声脱臼,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香案上,瓶瓶罐罐哗啦啦碎了一地。
她口中犹自呜呜地想要说话,可下巴已脱,舌尖却拼死地蠕动,像要咬碎什么东西。
可四五个女卫已如潮水般涌上前来,有人一手捏住她的腮帮,两指探入她口中,利落地抠出一颗藏在齿间的毒囊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张三娘取香到宫女扑杀,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产房内外的稳婆、宫人、女医无一人来得及反应,只有那最先出手的女医和那些候在暗处的女卫纹丝不乱。
那女医此刻已松开张三娘的手腕,直起身来,将那支滚落在地的短香拾起,凑到鼻尖嗅了嗅,面色一沉,转头对角落里的同伴点了点头。
窗外,钟楼之上。
李潆站在窗前,将产房内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郑秋的面色不太好看,怀中那婴孩似乎被她抱得紧了些,不安地动了动,发出“咿呀”一声轻哼。
郑秋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起头来,看着李潆,目光复杂,终究没有开口。
李潆也不等她开口,转身朝斗室的后门走去。
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得极稳,那青绿色宽大裙摆在身后拖曳如流水,腹部高高隆起,可她腰背却挺得笔直,步伐从容,没有丝毫慌乱。
后门通往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尽头便是文德殿的偏殿。
李潆穿过甬道,推开偏殿的门,走进那间弥漫着血腥气与药味的产房时,地上那宫女正被女卫按着,浑身颤抖,却双目血红地瞪着从后殿走出来的李潆,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哑声。
李潆看也不看她,只走到产床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正在喘息平复的替身,轻声道:“辛苦了!”
那替身面色苍白,却勉强笑了笑:“为公主出力,职责所在!”
李潆点点头,转过身,目光落在那被女医扣住的张三娘和地上那宫女身上,一步一步走到她们面前站定:“让本宫来看看,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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