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换地方
魏嬿婉是被澜翠和春蝉一左一右架着回四执库的。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凉凉的,嗓子有些哑。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但那些围在她身边的脚步声,七八双脚踩在宫道上的闷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比任何安慰的话都让她安心。
到了屋里,云姑姑让人倒了杯温水塞到她手里,然后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往外传。”
没人往外传,但宫里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宫墙另一边的那队侍卫,当天晚上就把这事在侍卫房里说了,说的人绘声绘色,听的人津津有味。
一个冷宫侍卫被小宫女当众骂“年纪大且不好看”,这笑话够笑一整年的。凌云彻的名声很快在侍卫圈子传开了,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
消息传到各宫娘娘耳朵里,已经是一两天以后的事。
但娘娘们听过也就罢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个十四岁的小宫女,去年才入的宫,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好值得留意的?
唯一遭罪的是凌云彻。他被冷宫管事严加看管起来,排班的把他在冷宫的时辰加了一倍,连宫道上走动的差事都免了,等于把他钉死在了冷宫那块地方。
进忠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养心殿后廊的小杌子上吃饭。
他和几个小太监围着一张矮桌,一人捧着一碗糙米饭,配一碟咸菜疙瘩,吃得呼噜呼噜的。
旁边的小太监嘴里闲不下来,嘴里还嚼着饭就含糊不清地往外倒小道消息:“……听说是四执库的小宫女,骂那个侍卫年纪大,长得丑,当场就哭了,把云姑姑都惊动了,一堆宫女全出来护着她。”
进忠夹咸菜的筷子停了。
四执库,小宫女。
他把嘴里的饭咽干净,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嘴角压了压,没让那点弧度翘得太高。
那个当面笑嘻嘻道谢、转身就翻白眼的小宫女,当时他觉得她胆子不小,现在看来不光胆子大,脑子也够用。
拉来管事姑姑,带上一群姐妹撑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顺便把那侍卫的脸皮撕下来踩了两脚。
这一手办得既不够圆滑,也谈不上滴水不漏,但也正因为她年纪小,莽撞些反而显得合情合理。
“想什么呢?”旁边的小太监拿胳膊肘拱了他一下。
进忠把茶碗搁回桌上,端起饭碗继续扒拉,不紧不慢地说:“咸菜不够了,你再去拿点。”
小太监骂骂咧咧地起身去了。
进忠又往嘴里塞了口饭,慢慢嚼着。
魏嬿婉。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多念了一遍。
……
事情闹开之后,四执库热闹了好久。
不是那种敲锣打鼓的热闹,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朝你多看两眼的闹。
魏嬿婉去饭堂打饭,隔壁桌的宫女会多分她半勺菜,顺带附赠一句“骂得好”。她在廊下晾绣品,路过的嬷嬷也会放慢步子瞅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还挺厉害”的意外。
善意是善意,但魏嬿婉清楚,这些目光背后是什么意思,她出名了。
一个十四岁的小宫女,当众骂退了一个侍卫,这事在宫里算不上什么正经新闻,但足够当一阵子茶余饭后的谈资。
出名有出名的好处,再没人敢在她面前提“凌云彻”三个字,连“云彻哥哥”这种称呼都在四执库绝了迹,谁提谁就是最蠢的那个。春蝉和澜翠走在她旁边都比从前更挺直了腰板。
但出名也有出名的坏处。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她还怎么躲懒?
这天傍晚,魏嬿婉收了最后一针,把绣绷搁在膝头,慢慢揉着自己的手腕。手腕酸得厉害,骨节处隐隐发胀,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轻轻敲。
她低下头,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指腹压上去,缓缓揉按。
今天她绣了整整四个时辰,中间只起来喝了两口水。云姑姑上回夸了她新绣的牡丹帕子之后,就帮她接了五个活儿,都是大件,费眼,费手腕,但回报也会更高些。
若是按照以往的状态,她定能舒舒服服的完成,可如今,她必须把本职工作接回来。
她把袖子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是时候换地方了。
四执库再好,也不是能待一辈子的地方。这大半年的休整让她养回了力气,养回了一点肉,也养回了一个清醒的脑子。
她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做绣品,春蝉和澜翠也不可能一辈子替她干活。
她把绣篮收拾整齐,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起身去找云姑姑。
云姑姑正坐在自己的小屋里喝茶。四执库管事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个杯子,墙角堆着几匹布料,空气里混着茶香和布料浆洗过的淡淡碱味。
云姑姑看见她进来,把茶杯搁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魏嬿婉还没来得及开口,云姑姑先说了。
“你也该出去躲一躲了。”
魏嬿婉微微一愣,然后笑了。云姑姑到底是管事姑姑,在后宫混了几十年的人,眼睛比谁都毒。
她自己也清楚,眼下这个风口,留在四执库就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晃,今天多看她两眼的人,明天就可能变成多嘴的人。
云姑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往下说,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跟自家晚辈交代事情:“那件事虽然没惊动娘娘们,但盯着你的人多了。你再在四执库待下去,早晚有人拿你做文章。”
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大宫室我不建议你去。娘娘们那儿,逢高踩低的人多,你这个样貌……”
云姑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张小脸养了大半年,比刚进宫时白净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些。不是那种扎眼的艳丽,是越看越耐看的秀气,但这种秀气,在后宫就是原罪,魏嬿婉甚至还没完全长开。
“你这张脸要是到了娘娘们跟前,只怕刚露脸,就会被那几位主子盯上。到时候可没人管你规矩好不好,只会嫌你碍眼。”
魏嬿婉乖乖点头,她知道云姑姑说的是实话。
上辈子她就是在纯嫔宫里被海兰撞见的,起因不过是一张像娴妃的脸。这一世她学乖了,离娘娘们越远越好。
“拜托姑姑帮我拿个主意,”魏嬿婉往前挪了挪凳子,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向云姑姑,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一点信赖,“我听姑姑的。”
云姑姑很受用。
这一年,魏嬿婉的孝敬不少。不是那种拿银子砸人的孝敬,而是每次绣了新花样,都会先送一件给云姑姑。
有时是块帕子,有时是个香囊,针脚细密,花样子别致。逢年过节,她还会悄悄在云姑姑桌上搁一碟自己花钱买的白面点心,不留话,只留东西。
这些小恩惠不重,但细水长流,一年下来,云姑姑对她的好感攒得比任何银两都厚实。
而且魏嬿婉争气。
手艺好,不惹事,挨了欺负知道怎么打回去。这样的孩子,云姑姑愿意帮一把。
(https://www.bxwxber.cc/book/32360519/66064049.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