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宴席
云姑姑已经没有了血亲,她在宫中始终孑然一身。
这大半辈子,她见多了认干亲的事,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太监和老嬷嬷收小宫女小太监为干女儿干儿子,大多都是贪图这些孩子的月钱,把他们拿捏在手里。
她不想这么干,嫌寒碜,压榨这些小丫头的事她做不来。
所以她才会想出那么个法子,既能赚些钱,也能让这些小丫头攒点,毕竟她也是从小宫女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可她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个丫头。不仅漂亮还聪明,并且嘴甜会来事,最要紧的是,这孩子对她的好是真的。
不是想从她这儿多换几件绣品的抽成,不是想让她在管事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就是想对她好。
云姑姑这辈子在宫里没收到过多少真心,越老越知道这东西稀罕。
“好好好。”云姑姑把她从怀里捞出来,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嘴上却依旧板着,“行,以后我就是你娘。快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哭肿了眼睛不好看。”
魏嬿婉破涕为笑,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云姑姑同样很开心,心里立马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小金库,今天嬿婉出嫁,她得给孩子准备一份嫁妆才行,进忠公公虽然目前职位不算高,但在养心殿,积蓄肯定比嬿婉多,她得给孩子一些底气。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个小册子递给魏嬿婉就要回四执库,耳根微微泛红,但脸上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管事姑姑表情:“你好好看,或者晚上和进忠一起看,别让其他人瞧见了啊。娘先回去一趟,待会再过来!”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背影风风火火的。
魏嬿婉拿着小册子一脸懵,还没来得及翻开,澜翠就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
云姑姑一走,她立马就钻了进来,春蝉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左一右又坐上床沿,紧张兮兮地盯着魏嬿婉看。
魏嬿婉把小册子飞快地塞进袖子里,看了看澜翠,又看了看春蝉,忽然笑出了声。两个人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澜翠嘴快:“你笑什么呀,我都急死了!”
魏嬿婉一左一右拉住她们的手,声音轻轻柔柔的:“放心,进忠不是那样的人。”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花房后院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灯笼是春蝉和澜翠和花房的人一起动手糊的,红纸裁得不那么齐整,有的地方还微微透光,但挂在廊下被夜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反倒比那些正儿八经的宫灯多了几分鲜活气。
魏嬿婉的小屋也被她们重新布置过,窗纸上贴了大红喜字,床上的被褥换成了新置办的红色锦被,桌上搁着一对红烛,烛火跳跳荡荡的,把整间屋子的影子都映成了暖色。
进忠请的人不多。他的席面摆在花房前院,只开了几桌,菜是托厨房的熟人单独置办的,当然是比不上昨天王钦的席面,但也比平时饭堂的伙食好一些。
到场的人稀稀落落,大多是他在养心殿相熟的几个太监,还有几个老太监和嬷嬷,她们是冲着云姑姑的面子来的。
云姑姑坐在上首,难得换了件颜色鲜亮些的褂子,面前搁着一杯酒,脸上带着笑,时不时和旁边的嬷嬷聊几句。
王钦也来了,他大喇喇往主桌上一坐,环顾了一圈稀稀拉拉的几桌人,嘴角挑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他端起酒杯,接下进忠的敬酒,语气是藏都藏不住的居高临下:“进忠啊,往后好好过,成家后就不一样了……”
进忠用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王钦不知道,这场面只是看着冷清,实际上那些没到场的人,私底下早都托人送过礼了。
李玉让人送了一对银杯,虽然面上冷淡,但该表示的不会少,毕竟这是自己徒弟的大日子。内务府的几个管事太监合送了一匹绸缎,说给新娘子做衣裳。
云姑姑的那些老姐妹们送了一整套绣花绷子和针线。更别说云姑姑本人送的那几大块金砖了,魏嬿婉拿到手,只觉得沉。
就连后宫的娘娘们也都送了薄礼,娴妃送了一套茶具,纯嫔送了一对玉簪景泰蓝花瓶,嘉嫔也让人送了几匹好料子。
这些都是今天下午陆陆续续送到的,礼物堆在花房后院,在魏嬿婉的小库房里,满满当当放了小半间屋子。
王钦昨天只得了皇后和高贵妃的赏,而进忠和魏嬿婉,后宫的娘娘几乎都送了。
这不光是因为进忠这几年经常替李玉跑腿传话,和各宫太监宫女混了个脸熟。更是因为昨晚王钦那事儿闹得实在太大,莲心的惨叫声半个后宫都听见了,娘娘们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都存着一杆秤。
有了王钦的事做对比,可不就把进忠显出来了吗?往日不管熟不熟的,也都跟着添了一份礼。
花房院子里,虽然人不多,但气氛比王钦昨天的热闹反倒多了几分真。
花房的小宫女们挤挤挨挨地坐了两小桌,一个个换了平日舍不得穿的干净衣裳,袖口的线头都仔细绞过了。
另外两大桌是太监和嬷嬷混着坐,养心殿的几个小太监挨在一块儿,四执库的老嬷嬷们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几碟卤味和一坛子酒。
春蝉和澜翠在后院的小屋里陪着魏嬿婉吃了些东西。两人看着她吃完,替她整了整裙摆,把红盖头重新拢好,才依依不舍地来到前院。
宴席不算热闹,但也不冷清。
进忠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敬到云姑姑跟前时,他停了步子,双手捧着酒杯,腰弯下去,弯得比平时都低。灯笼的光落在他肩头,把他微醺的侧脸镀上一层暖橘色的边。
“姑姑,这些年婉婉在宫里孤零零的,多亏您照看她,这份恩情进忠记着。”
云姑姑端着酒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进忠身上。他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袍子,腰束得利落,肩背挺直,说话时眼神不躲不闪。她没见过几回进忠,也是知道婉婉被赐婚后,才远远见过几次。
“过日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云姑姑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她看着满院的红灯笼,声音忽然轻了些,轻得只有进忠能听见,“两个人,凡事商量着来,才能和和美美。
你是个有本事的,这我知道。但往后遇到事,多想想婉婉,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顿了顿,目光从灯笼上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你们两个人好好过。”
进忠把酒杯放下,正正经经地给云姑姑行了个礼,不是太监见管事姑姑的礼,是晚辈见长辈的礼。云姑姑笑着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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