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再次钓“鱼”

后宫中关注进忠和魏嬿婉的婚事的人不少，倒不是说这桩婚事本身有多稀奇，前有王钦和莲心，进忠和魏嬿婉不过是第二桩。

稀奇的是这两桩婚事紧挨着，前一桩的新娘被人听见夜夜惨叫，后一桩的新娘却从头到尾欢天喜地。

所有人都暗自盯着花房那扇低矮的院门，等着看那位魏管事婚后第一天的脸色。

宫里没有“假期”这个词，宫女太监受了伤、生了病、伺候不动了，主子开恩让你歇几日，那叫“恩典”，叫“准你几日不必当值”，而皇后准了莲心七日。

可莲心第三天就回了长春宫，据说她跪在皇后跟前，脸色白得像新糊的窗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颧骨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跪得笔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只说了一句奴婢歇够了，回来伺候娘娘。

皇后没多问，点了点头就算允了。于是莲心又站回了皇后的身后，端茶、递帕子、梳头，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端茶的时候手指会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没人敢多看她一眼，没人敢多问一句，但这里头不包括魏嬿婉。

婚后第二日午时，魏嬿婉挎着那个眼熟的竹篮就出了花房。竹篮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只刚出炉的鲜花饼，饼皮烙得微黄，用干净帕子垫着，上头还盖了一层粗纱布维持温度。

春蝉和澜翠都知道云姑姑现在是魏嬿婉的娘，对于她“回娘家”乐见其成。

魏嬿婉依旧走得不急不慢，步子很稳，穿过几个宫道，就到那道熟悉的拐角，远远能看见四执库低矮的房檐。

现下云姑姑是她认的娘，婚后第二天回娘家，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魏嬿婉看着不远处宫墙附近的那个淡蓝色衣裙，你说是吧，莲心？

四执库这地界偏得不能再偏，离冷宫只差几步路，后宫的娘娘们一年到头也走不到这边来，皇上更不可能来。真的很适合讲小话，也很适合云姑姑养老。

云姑姑是特意选的这里作为自己的养老地，事务不易出错，也没有顶头上司就近管着。

这也是魏嬿婉当初敢把自己的活计推给其他宫女去干的底气，只要云姑姑不管，她就不会有事。

那身影有些僵，看上去已经在风里等了好一会儿，远远看着她走近，也不上前，也不离开，魏嬿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午好，魏……姑娘。”莲心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明显的迟疑，她没想到魏嬿婉会这么小。

站在她面前这个小姑娘，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脸上白里透红，皮肤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润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羊脂玉，一看就知道身体康健，没有遭过什么罪。

莲心原本准备好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嗓子眼里，她在长春宫枯坐了两夜，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走到四执库来。

她查过这位魏管事，四执库出身，被一个上年纪的侍卫纠缠过，后来由管事姑姑送进花房，做了新管事。

短短几个月就把花房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有本事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怎么出来见人。她查到的说法是为了“躲风波”，可现在看着魏嬿婉这张脸，莲心忽然就明白了。

这张脸太好看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是温温软软的、越看越挪不开眼的秀美，搁在后宫娘娘们中间都不一定逊色。她要是天天往前头凑，不出三日就会有人毁了她。

但现在她不用担心了，她已经嫁了太监。就算进忠脾气再不好，对着这张脸，也能被哄着疼她。

魏嬿婉也在打量她。莲心穿了一身淡蓝色的旧衣裳，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也扎得紧，不露出一丝不该露的地方。

但脸上的憔悴根本遮不住，眼眶微微凹陷，眼底挂着两团青灰，嘴唇干裂起皮。

最要紧的是那双眼睛里隐隐约约浮着的恨意，魏嬿婉心里也好奇起来。这恨是针对王钦的？还是已经蔓到了皇后身上？

“这位姐姐，你可是有事找我？”魏嬿婉把篮子揭开一角，从里头摸出一只鲜花饼。饼还是温热的，隔着帕子捧在手里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她拉过莲心的手，把饼塞进她掌心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饼的热度透过帕子渗进莲心冰凉的手指，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饼，愣了一瞬，这是她第一次接到毫无目的的善意。

不是因为她是大宫女有用，不是想让她在皇后面前美言几句，就是单纯地、不知缘由地，塞给她一块饼。

莲心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这张笑盈盈的小脸，喉头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开场白：“我是长春宫的莲心……”

“莲心姐姐好！”魏嬿婉立马接上，声音脆生生的，“我是花房的管事魏嬿婉，你可以叫我嬿婉。”

她看出莲心在纠结什么，又从篮子里摸出一只饼，自己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这饼是今早新做的，馅儿是熬煮的花瓣，姐姐试试合不合口味。”

莲心愣愣地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饼。软糯的饼皮在齿间化开，花瓣熬成的馅料带着一股清甜，不腻，却从舌尖暖到喉咙，再顺着喉咙慢慢往下，把心口那块石头轻轻托起来一点。

她站在四执库的宫墙角落，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的槐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肩上，心中的焦躁和说不出口的恐惧，被这一口饼压平了些许。

魏嬿婉看着她眼底那点焦躁慢慢消散，什么也没多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莲心还没有放弃对皇后的念想。她在皇后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忠心和依赖早就长在了一起，不是一两句安慰能拔掉的。

莲心还在期待，期待皇后能帮她脱离牢笼，期待有人会替她出头。没有撞够南墙，别人拉她是拉不回来的。

莲心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舌尖还留着花香。她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擦了擦嘴角，露出这几日第一个真心的笑，笑意很淡，但至少是真的：“谢谢你的饼，嬿婉。”她顿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我先回去了。”

她不打算再多说什么，魏嬿婉只是花房管事，管不了长春宫的事，她也不想把她拖下水。

魏嬿婉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眨了下眼睛，没有挽留，也没有追问，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露出一个甜兮兮的笑，拉住莲心的手。

“不用谢，我也是看莲心姐姐合眼缘，一般人来可吃不到这饼呢。”她笑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那股子亲昵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

“下次姐姐要是想吃了，尽管来找我，我一般都在花房后院待着，不太往前头去。花房的人都是懂事的，姐姐尽管来就是了，没人会说什么的。”

没人会说什么，没人会知道你在花房，不管你在花房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往外传半个字。

莲心听懂了，她的指尖在魏嬿婉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蜷起来，回握住了魏嬿婉的手。

她现在在宫里真的有一种无处可去的感觉，她原本在长春宫的住所已经没有了，但回到那个地狱？呵。

嬿婉是第一个给她庇护的人，“好，我会来的。”莲心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没有那么干了。

她松开魏嬿婉的手，转身往长春宫的方向走，脚步还是沉，但肩膀比来时松了半分。

魏嬿婉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想救莲心的心是真的，但想靠莲心扳倒王钦，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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