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就这个？

圣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而一直关注圣上的皇后没有错过。

“你这孩子，”圣上将图纸放回案上，语气从沉甸甸的分量变成了轻快的赞赏，像一个发现了新奇玩意儿的老人，忍不住要多夸几句，“心思巧，想得远，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见识，不容易。”

“据说《通典》，《营造法式》你都读过，连《考工记》都翻烂了？”

墨兰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圣上连这个都知道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平宁郡主，平宁郡主端坐在旁边，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在和她目光相接的瞬间，极其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不是平宁郡主说的，是圣上自己去查的。

一个皇帝，在见一个十三岁的姑娘之前，先把她的底细摸了一遍，这意味着他对这次会面的重视，远超一次简单的“好奇”。

墨兰有些庆幸，还好她从没有轻视过这个时代的人，始终做事有痕迹。

皇后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比圣上柔和许多，像一阵暖风，恰到好处地吹散了殿中隐隐的严肃：“圣上说的是呢，臣妾也听说了，盛四姑娘在闺中便手不释卷，跟着庄学究读书时，策论答得不比男子差。

一个姑娘家，能把那些枯燥的典籍啃下来，凭的不止是聪明，是心性，这份刻苦，便是许多世家子弟也比不上。”

她说着，目光落在墨兰身上，眼底带着一丝真实的欣赏。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一个在后宫里困了半辈子的女人看到一个不为命运所困的姑娘时，发自内心的另眼相看。

墨兰垂首行礼，谢过了圣上和皇后的夸赞，按照规矩，这场召见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一场表彰，几句夸奖，在圣上面前留个名字，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她只需要谢恩、退下，然后回到盛家，把这份荣光安安稳稳地收进自己的履历里，可她没有退。

“圣上，娘娘，”她从袖中又取出了一卷图纸，双手捧着，举过眉心，“臣女还有一图纸，想呈给圣上和娘娘过目。”

殿内安静了一瞬，圣上抬了抬手，内侍上前接过图纸，在御案上缓缓展开。

那上面画的不是风扇，不是水车，是一架纺车，一架和市面上所有纺车都截然不同的纺车。

图纸上画着一架可以同时纺三股纱线的脚踏纺车。

踏板在底部，通过曲柄连杆将上下运动转化为轮子的圆周运动，这是核心传动装置，偏心轮轴确保三个纱锭同步旋转、加捻均匀，张力调节器用简单的弹簧片和可调节的过线钩，防止纱线崩断。

整架纺车的结构画得工工整整，每一条墨线都精准利落，每一个部件的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最关键的是它把双手解放了出来,纺纱的人不需要再一只手摇轮一只手捻线，只需要用双脚踩动踏板，双手就可以同时处理三股纱线。

这意味着一个织工的工作效率，可以提高数倍。

圣上没有立刻说话,他不是一个不懂技术的皇帝,他年轻时下过田，看过农人怎么灌溉，也看过织女怎么纺纱。

正因为懂，他才沉默。

他将图纸上的每一个部件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从主轴到偏心轮，从连杆到纱锭支架。他的手指沿着墨兰画的曲柄弧度缓缓移动，在脑子里把这个装置的运转过程推演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殿中的那个十三岁的姑娘。

“你知道这张图纸递上来，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夸赞小风扇时那种轻快的、带着新奇的口吻，而是一种很沉很慢的、像是在掂量什么重量的声音。

墨兰迎上他的目光，稳稳当当地答道：“臣女知道,布是永远的消耗品，这架纺车如果推广开来，全国的织布速度都会提高，布价会下降，但产量会翻倍,市场会变，税赋结构会变，甚至……”

虽没有说出口，但墨兰明白圣上知道她在说什么。

圣上盯着她看了好几息，这不仅仅是效率的提升，这是结构的改变。布是老百姓家家户户都要用的东西，也是朝廷税入的大头之一。

如果全国织布的效率翻倍，布匹的产量翻倍，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布价会跌，老百姓穿得起更多衣裳，意味着市面上的布匹流通量会暴增，商税会跟着水涨船高，意味着对棉花、麻料的需求会猛涨，整个种植业和运输业都会被带动起来。

这不是一架纺车，这是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会蔓延到整个帝国的经济肌理中去。

“你打算怎么做？”圣上直截了当地问，既然敢拿出这样的图纸递到他跟前，肯定心中是有成算的。

他把这个问题抛回给墨兰，这不是一个长辈在考校一个晚辈，这是一个君王在询问一个献策者，他在问她，你想要什么。

墨兰深吸一口气，她没有藏着掖着，没有欲言又止，声音清清晰晰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臣女想请皇后娘娘牵头，在汴京设立一座女子工厂。

将这脚踏三锭纺车的技术控制在国家层面，由朝廷统一管理。

工厂只聘用女子，从纺纱到织布，从质检到包装，全部由女子经手。

所得利润，上缴国库。”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皇后微微侧过头，看着墨兰，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在翻涌。这个在后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在权力中心沉浮了几十年，她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

不是让工部去办，不是让户部去管。是让她身为皇后，去牵头，让她去管事，她只是简单一想就觉得血气上涌。

不是因为这个想法惊世骇俗，而是她心动了。让她去经营一份属于自己的、能创造实际价值的事业，而不只是坐在凤座上接受命妇们的朝拜和奉承，她真的心动了。

圣上也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墨兰会提出什么要求，比如给她父亲升官，给她自己讨个封赏，给她那个开铺子的阿娘求个恩典，这些他都准备好了。

他甚至觉得，就算她开口要更多，都要，也不过分。毕竟一个十三岁的姑娘，递上这样一份图纸，要什么赏赐都不算贪心。

可她什么都不要，她只是把这件事交给了皇后。让一个女子来管，一群女子来做，赚的钱全充国库，甚至不是为私利，是为公利。

不是为她自己，是为所有和她一样、被困在后宅和纺车前、空有双手却无处施展的女子。

圣上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感慨，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释然。

“就这个？”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深沉和审慎，只剩下一种老人在面对赤子之心时特有的柔软，“朕还以为你要什么呢，你费了这么大心思画这张图纸，就为了这个？”

墨兰认真地点头：“就为这个。”

圣上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光。最终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答应一个小孙女要糖吃：“准了。皇后，你来接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由你说了算。”

皇后站起身来，向圣上行了一礼，应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墨兰，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让那层水光溢出来。

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却比她在任何正式场合露出的笑容都真实。

“盛四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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