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再靠近一点点

齐衡靠在墨兰脚边，在树根的阴影里蹲了很久，准确地说，他蹲的位置不是墨兰脚边，而是秋千架侧后方一尺左右的距离。

这个距离刚好不会惊扰她，又刚好能让他看清她侧脸被树影筛碎的光斑如何随着秋千的晃动明明灭灭。

他从溪边悄然退开的时候，如兰正指挥长枫用网兜捞一条滑不溜秋的鲫鱼，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

或者说，没有人会想到一贯温润端方，从不失礼的齐小公爷会做出这种不声不响尾随盛四姑娘的事。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所有人都以为齐衡会在放榜那日来求亲的，结果他没来。

秋闱放榜当日，齐衡从贡院一出来，就骑上马往盛家赶，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找墨兰！

他要站在她面前，把这几年来憋在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地说清楚。

他要告诉她，他上榜了，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了，他想和她在一起！

不是像从前那样追在后面的，没名没分的跟在盛家四姑娘身后的齐小公爷，而是真正的，能光明正大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个人。

可还没到盛家门口，就被平宁郡主的人拦住了。

母亲没有训他，只是用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能不能别给我丢人”的眼神看了他半晌，然后说，马球会给你安排好了，别自己瞎搞。

于是他硬生生把心里的火烧压了下去，可压了这些天，那火不但没灭，反而越闷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噼啪作响。

看到梁晗出现在庄子上的时候，他的笑容还在脸上挂着，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墨兰根本不会多看梁晗一眼。

可看着这人若无其事地凑上前说话，看着这人毫不费力逗乐所有人，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从他心底最深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万一呢？万一墨兰觉得梁晗也不错呢？万一他再等下去，等来的不是马球会上的惊喜，而是别人捷足先登的婚讯呢？

上榜的雀跃杂糅着对潜在对手的警惕，还有对墨兰的窥探，全部搅和在一起，把他的理智搅成了一锅粥。

他不想再等了。

他不想只是齐小公爷，不想只是齐衡，他想要是墨儿的元若，如果……她愿意……叫一声……元若哥哥……更好。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羞赧，但随即更加用力地攥紧了。

对，他就是想要！

想听她用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纵容的语气，唤他一声……元若哥哥。

墨兰靠在秋千上，闭着眼，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秋千轻轻地晃，幅度小得几乎没有位移，只是身体在微风中前前后后地摆动，像一片被水波托着的叶子。

她早就猜到齐衡会跟过来，她本以为放榜当天他就会来，那天她甚至让云栽多备了一碟桂花糕放在桌上，打算他要是来了就给他吃两块，省得他紧张得语无伦次。

结果他没来。

后来雪娘从外面带回来消息，说齐小公爷的马在盛家门口被齐国公府的人拦了回去。

墨兰瞬间心里就有了数，平宁郡主这是要给她的傻儿子安排正式仪式，不过看他现在这副模样，显然是把她准婆婆的话抛到九霄云外了。

齐衡在她身边蹲了很久，他看着她的发梢被风轻轻撩起，看着她的耳廓在树影碎光中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粉色，看着她微微侧头时颈侧那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皮肤。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独属于墨兰的气息就顺着风飘过来，是松烟墨混着沉水香的味道，初闻是冷的，在鼻尖转一圈之后才慢慢泛出暖意，像极了墨儿。

齐衡只觉得微风带动墨儿独特的香气，逐渐笼罩着他，让他陷入眩晕中，酝酿好的话语在此刻融化进了这股香气中。

他不再犹豫，单手撑地，侧过身来，左手扶住秋千的绳索，将轻轻晃动的秋千稳稳地停住，固定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刹那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之遥。

他的手臂正好从她身侧绕过，握在秋千绳上的手指和她的肩膀之间只差一道呼吸的厚度，看上去，只差一步就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墨兰倒是没被吓到，但被他的体型惊到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只了。

撑地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手腕处有一根微微凸起的青筋，是小臂发力时绷出来的，他身上还带着熟悉的墨臭味，混着庄子午后被太阳晒热的草木气息。

怎么只是经过了一次秋闱，这个少年骤然变大号了，duang大一只。

即便是蹲坐在地上，他的视线也能到达她肩膀的位置，好似只要她稍微凑上前一点，就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齐衡其实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他被香气裹挟着，鼻尖全是她的味道，脑子像被泡在温水里，所有的念头都融化成了软绵绵的一团。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明天马球会上的正式仪式，母亲千叮万嘱的流程，反复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全部消失殆尽。

他只想近一点，再近一点。

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抚上墨兰的脸颊，那张侧脸在树影里半明半暗，颧骨处的皮肤被阳光烘得微微泛红，可恪守了十几年的礼法在最后一刻将他生生拽住，指尖悬在半空中，离她的脸颊只有不到一寸。

他的手在发抖，指尖颤抖得比方才握住秋千绳时还要厉害，可他不敢再往前了，就这样悬在空中。

他猛地收回手，不是退缩，而是一把扯下腰间那枚象征齐国公府小公爷身份的玉佩，将玉佩连带着上面的绦带一起攥在掌心，然后直直地递到墨兰面前。

绦带从指缝间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看着墨兰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半晌，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终于挤出了声音。

那声音哑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可每一个字都烫得惊人：“以后，我就是你的。”

他不知道如何表达出自己想要把一切都给墨儿的想法。

齐国公府的荣光是他从小被教育要守护的东西，可此刻他只想把这枚见证了他所有身份与尊荣的玉佩塞进墨兰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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