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番外3-长相思二
康熙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他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畅春园的梅花园里。她穿着那件侧福晋专属的蓝色吉服,怯生生地站在那里,他被药力烧得神志不清,可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药中得好。
还有她给他生龙凤胎的那天夜里,他策马赶到庄子,看见她苍白着脸躺在床上,额上戴着翠绿色的抹额。
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他第一次被一个人牵动心神至此,怕她出事,怕她没挺住,怕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这样放在心上。
在玉漱园的日子里,她学会了号脉,学会了调理配伍,学会了绣花,把日子过得妥妥帖帖。
她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来,为什么不来,从来不问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从来不主动靠近,可每次他来,她都在。
水榭里有温好的茶,厨房里有他爱吃的点心,榻上有她亲手绣的坐垫,她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做了。
想起那天夜里,她叫他的名字,她很少叫他“玄烨”,几十年了,屈指可数。可每次叫,他的心都会软成一滩水。
“玄烨。”
“嗯。”
“我走了以后,你别送我,让孩子们来就好。”
他没答应,只是点了点头,任由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
康熙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全黑了。
镜湖的水面暗下来,荷花隐没在夜色里,只有远处的竹林沙沙作响。他坐在水榭里,一个人,面前摆着一碟桂花栗子糕,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吃,也没有喝,只是坐着,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再也浮不起来。
……
弘晖来看过他。
儿子成了亲,继承了那些田庄,把试验田打理得有声有色,他是真喜欢种地,每日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
晒得黝黑,手掌上全是茧子,笑起来像个地道的庄稼汉,可那双眼睛里的沉稳和通透,一看就知道是康熙教出来的。
“阿玛,”弘晖坐在他对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额娘以前常说,人活着,要向前看。”
康熙看着他,没说话。
弘晖放下茶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低:“可她也说,有些人是用来记在心里的,记着,就还在。”
康熙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起宜修说过这句话,那是在一个夏夜,她靠在他怀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他问她怕不怕死,她想了想,说怕,他问怕什么,她说怕死了就没人记得了。
“有些人,”她说,“记在心里,就还在。”
他当时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额娘还说,”弘晖抬起头,看着康熙,目光沉静而温暖,“阿玛是个固执的人,让我们多担待。”
康熙的眼眶一热。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荷塘,月光铺在水面上,碎银一般,冷冷地晃着。
“你额娘……”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总是替别人想,什么都替别人想好了……”
弘晖没有接话。
父子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夜风从水榭穿过,竹帘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一两声蛙鸣,又归于沉寂。
乌那希后来也来了。
她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回来,一进院子就喊“阿玛”,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康熙走出来,看见女儿晒黑了不少,瘦了,可精神还好。
“阿玛!”乌那希跑过来,一把抱住康熙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我回来了!我给你带了茶叶,临安的,可香了!”
康熙看着女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乌那希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有些忐忑地问:“阿玛,你想额娘了吗?”
康熙没有点头,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很轻:“你越来越像你额娘了。”
乌那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唇,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泪光。
“阿玛,”她的声音有些抖,“我也想。”
康熙把女儿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
他想起宜修走之前,还惦记着乌那希的婚事。她说,这孩子像她,骨子里倔,得找一个能包容她的人,他当时笑着说不急,如今想起来,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夜里,康熙一个人坐在宜修的屋子里。
他打开她的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她穿过的衣裳。月白色的夏衫,藕荷色的褙子,石青色的长裙,每一件都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药香和荷花清香的气息。
他取出一件,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去。那气息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她还在。
康熙闭上眼,想起她最后一次叫他名字的样子。
“玄烨。”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的笑容。不是他送她的那些封号、庄子、金银珠宝能换来的笑容,而是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狡黠的笑。
康熙把她的衣裳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镜湖的水面暗下来,只有远处的竹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他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剪秋在门外轻声说了好几遍“万岁爷,夜深了”,他都没有动。
好久好久,他终于站起身来,把那件月白色的夏衫叠好,放回衣柜里。
她不在了,可她没有离开。
她在水榭的竹帘里,在荷塘的晚风中,在乌那希弯弯的眉眼间,在弘晖沉稳的话语里。
在每一碟桂花栗子糕的甜香里,在每一盏凉透了的茶里,在每一片从老槐树上落下的叶子里。
她无处不在。
可他又哪里都找不到她。
康熙走出屋子,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得庭院如积水空明,他再次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人,记在心里,就还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只玉扳指,那是她送的,不值什么钱,是她学着做玉雕时做的第一件成品。
雕工粗糙,走线歪斜,可他戴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小宜,”他在心里喊她的名字。
“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
康熙站在月光下,抬头看着远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觉得,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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