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囚禁（57）
林予将沈渊带回皇城之后，他便一直陷于昏迷之中。
体表纵横交错的外伤休养两月终于慢慢结痂愈合，可伤及根本的内伤才是他昏迷不醒的主要原因。
“陛下，摄政王脉象仍同昨日一般，平稳有余，却微弱得不堪一击……”
“他什么时候能醒？”林予出声，打断御医的话。
老御医脚步一顿，目光沉沉望向床榻上气息浅淡的男人，面上满是难以掩饰的为难。
“这……臣无从断言。或许三五日，亦或许……”
余下未尽之言，林予心里清楚得很。
最坏的结果，沈渊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眼。
“你退下吧。”
“是。”
御医躬身告退，林予又抬手遣走殿内所有宫人。
偌大寝殿瞬时安静下来，只剩药炉细微的咕嘟声响萦绕。
她缓步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握住沈渊露在锦被外头、一片冰凉的手。
她扯过被褥往上拢，两只手掌牢牢裹住他的手，一点点输送暖意。
不多时，那片寒凉总算稍稍褪去。
望着床上脸色惨白、毫无生气的人，林予心口骤然一酸，偏过头，没再看他。
泪珠毫无预兆的滚落，压抑细碎的抽泣声，在空旷殿内轻轻漾开。
许多年前的旧事忽然涌入脑海。
那时她重病卧床，夜半迷迷糊糊醒转，依稀看见沈渊守在床前，也是这般握着她的手，身子却背对着她。
所以那一晚的沈渊，是不是也像此刻的自己一样，在偷偷落泪？
那时他们相识才多久？
满打满算，尚且不足一年。
林予无从知晓，沈渊对她这份深重到不惜赌上性命的情意，究竟是从何时生根发芽的。
从前的她竟半点未曾察觉，一直执拗地以为，自己不过是他一时中意的玩物。
怪她，都怪她。
若是能早些看透他的心思，沈渊断然不会变成今日这般了。
眼泪越涌越凶，林予的肩头控制不住的轻轻抽动，掌心将沈渊的手攥得愈发紧。
良久，林予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转回头。
沈渊静静躺着，像是坠入一场没有梦魇的沉眠，过分安稳，反倒令人有些心慌。
“这样也好。你替朕执掌五年朝政，必定早就累透了，是想好好歇息一阵子，对不对？都是朕不好，这些事，本来不该你来的。”
她低声絮语，语气带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爱卿，你也知道，朕素来愚钝。儿时父皇也不关心朕有没有在学堂，朝堂诸事更是一窍不通，多亏有你，否则这偌大的国土，朕真不知如何面对。”
“沈渊，你说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够真正独当一面了，你会醒过来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掌心之下，沈渊的手指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幅度微小，可两人肌肤紧紧相贴，林予清晰捕捉到这一动静。
“沈渊！沈渊？！”
林予心头一震，猛地收紧手，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脸上。
可榻上之人依旧静静躺着，睫毛纹丝不动，半点将要苏醒的迹象都无，方才那一下颤动，仿佛只是她悲伤过度生出的错觉。
林予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放得很柔：“你不答话，我便当你应允了。”
她又安静陪了沈渊许久，直到门外侍卫低声通报，有大臣求见，才起身离开寝殿。
前来求见的是孙丞相。
这两个月里，便是他麾下官员屡次递上参奏摄政王的罪证，弹劾条目最多的便是以下犯上。
这群人一心想趁着沈渊昏迷的机会，怂恿她痛下杀手，除去这心头大患。
林予不用细想也明白，孙丞相此番前来，目的依旧是劝说她除掉沈渊。
殿内空旷肃穆，那一张玄色蟒纹座椅，多年来一直是沈渊在坐。
从前无数个日夜，他便坐在此处，统筹百官，决断朝野。
如今林予坐了上去，手肘撑着扶手，指尖轻抵下颌，一身正气凛然的姿态，竟有几分像摄政王刚返皇城时的模样。
孙丞相立于下方，抬眼望向主位上的天子。
对上林予那双冷淡犀利的眼睛，他心底第一次生出无法言说的畏惧。
那股压迫感如此熟悉，和昔日面对沈渊时别无二致，沉甸甸压得人呼吸发紧。
“孙丞相，究竟是什么急事，值得你专程跑到摄政王的地界堵朕？”
“陛下言重了。老臣四处寻不到陛下，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有事直说。”
话音刚落，孙丞相扑腾一下，重重跪在地砖上。
若是换作几年前，林予见到大臣下跪，定然心慌惶恐，连忙走下去搀扶。
可此刻她稳稳坐在高位，只是蹙起眉，垂眸淡淡望向下方。
“孙丞相，此举何意？”
“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处置摄政王！”
林予心底轻嗤一声，不耐地挥了挥衣袖，看向他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摄政王执掌朝政五年，朝野安稳，百姓休养生息。再说当年，你们孙家可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摄政王暂代朝政之人。如今他昏迷卧床，你们反倒做起随风倒的墙头草了？”
孙丞相打的什么算盘，林予一清二楚。
无非是想先扳倒沈渊，留下她这个根基尚浅的天子做傀儡，趁机把孙家势力一步步渗进皇室。
“陛下！摄政王是有功绩，可老臣也只是替陛下不平！他借口您身染重病，将您软禁整整三年！倘若没有江南水患一事，陛下恐怕要被这逆贼囚禁终生！如此以下犯上、忤逆君上之举，理当诛九族！”
孙丞相越说越是激昂，只顾着宣泄说辞，全然没有留意，林予眉间褶皱越收越紧。
“囚禁？”
林予缓缓起身，衣摆扫过地面，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是谁告诉你，那三年是囚禁？”
孙丞相再迟钝，此刻也嗅到话语里刺骨的寒意。
明黄色龙袍身影不断逼近，他慌忙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是……是臣自行揣测……”
林予冷冷嗤笑：“原来皇城之内，早已流言四起，都说摄政王囚禁朕三年。摄政王的名声，便是这般被人肆意抹黑的，来人！”
侍卫应声入殿。
“传朕旨意，朕先前缠绵病榻三年，多亏摄政王朝夕不离近身照料，方能好转。往后但凡有人造谣构陷摄政王以下犯上者——斩！”
话音落下，林予行至孙丞相跟前，缓缓屈膝蹲下。
龙袍之下，那张雌雄难辨、俊秀夺目的脸庞格外惹眼，只是面上没有半分温度。
她静静凝视跪在地上的老者，一字一顿，音色压得很低：“孙丞相，你应当，不想做这个杀鸡儆猴的出头鸟吧。”
“臣……臣惶恐！”
孙丞相心底惊涛翻涌，万万没料到昔日看上去软弱可欺的小天子，如今心思缜密，言语滴水不漏，甚至处处维护摄政王。
他筹谋许久的计划，顷刻间全盘落空。
黄袍带来的压迫感沉甸甸笼罩周身，他看见那抹黄色终于起身动了动，而后离自己越来越远。
“孙丞相是聪明人，此后若安分守己。等摄政王醒来，朕尚可替你求情，求他……留你一条性命。”
孙丞相心中五味杂陈，实在难以理解。
摄政王昏迷已有两月之久，小天子不借机除掉他便算了，却依旧事事以摄政王为先，日日守在榻前照料，甚至说出要向摄政王求情这种无比荒唐的话。
摄政王可当真是手段通天，将小皇帝拿捏得牢牢的！
“是，是！谢陛下仁厚，不计较臣出言冒昧……”
后续一连串恭顺客套的话语，林予无心聆听，抬手示意，令他退下。
此事过后，林予转念一想，自己日日频繁去往沈渊的居所，长此以往免不了滋生流言蜚语。
她索性安排人手，悄无声息将尚在昏迷的沈渊秘密转移至乾清宫，往后照料起来，也方便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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