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袁时犯蠢,逃跑被擒
第370章 袁时犯蠢,逃跑被擒
皇城之中,有一处僻静的小宅院。青砖灰瓦,门前一棵老槐,虬枝盘曲。
这宅子原是内务府名下诸多闲置官房中的一处,原本只用来堆放些杂物,或是临时安置些无关紧要的宫人。然而,自去岁五月间,这里却陡然成了另一番光景,成了圈禁三皇子袁时的囹圄。宅门常闭,外头白日里也少有人迹,却日夜都有官兵看守,腰间佩刀,宣示著此地的非同寻常。
今日已是二月十四。算来,袁时被圈禁此处,已有九个月了。
这九个月,对袁时而言,不啻从云端直堕泥淖,从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煊赫皇子,沦为方寸之间的阶下囚。
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扭曲,将他与外面的煌煌人世硬生生割裂开来。莫说那些曾经趋炎附势的朝臣门客,便是他府中那些娇妻美妾,乃至他的亲生母亲齐妃娘娘,都不得踏入此地一步,音信全无。
陪伴他的,只有内务府指派来的几个太监和粗使仆役。这些人皆是精挑细选,面色木然,如同泥塑木偶。他们负责洒扫庭院,递送每日饭食,更换被褥,却绝不多说一个字,眼神也极少与袁时对视。
他们是服侍者,更是最森严的监视者,身上透著冰冷的规矩与沉默。
整整九个月,袁时被困在禁所里,坐井观天,对外界的消息,彻底断绝。
他不知道朝堂上又起了怎样的风波,不知道边境是否又有战事,不知道他憎恨的那个野种姜念如今是何光景。
他甚至不知道,他素来敬重、视作靠山的八叔袁,以及九叔、十叔,早已在他被圈禁后不久,也步了他的后尘,被圈禁起来。
几个「哑偶」般的太监仆役,不敢吐露半分。泰顺帝有严旨,谁敢泄露消息,立时便是死罪,且祸连亲族。这森然皇命,比任何高墙铁锁都更有效地封住了他们的嘴,也彻底封死了袁时感知外界的途径。
起初,袁时心中尚存著希望。
他想,无论如何,自己毕竟是父皇的亲骨肉,是龙子凤孙!父皇虽严苛,但膝下子嗣稀薄,连袁历都死了,难道父皇真能忍心将自己长久囚禁于此?
圈禁一段时日,以示惩戒,待自己「诚心悔过」,父皇气消了,必会顾念父子亲情、
江山承继,将自己释放出去。届时,或许爵位得以恢复,甚至,连那储君之位也未必没有转机。
他一遍遍在心里勾勒著获释后的风光,用这虚妄的幻想,对抗著日复一日的孤寂与屈辱。
然而,希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日复一日的是死寂与失望。夏去秋来,冬雪又至,连除夕、元宵这样的普天同庆之日,他依然被死死禁锢在方寸之地,听著高墙外传来的爆竹声,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嘲讽。
希望几乎破灭,现实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侥幸。
袁时清晰地认识到:父皇真的厌弃了他,将他彻底抛却了!
想他袁时,自幼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父皇登基后,他身份更是尊贵无匹,骄纵恣意,挥霍无度,结交权佞,自以为天潢贵胄,生来便是人上之人,甚至自以为将来可承大统。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从云端跌落,堕入这等幽暗绝境?这囹圄之苦,孤寂之痛,尊严扫地之辱,如同千万只蚂蚁,日夜啃噬著他的神经,让他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那身曾经象征威仪的蟒袍早已被收走,换上的不过是寻常的粗布衣裳,更时时刻刻提醒著他如今的卑贱处境。
他实在————受不了了!
二月十四这日深夜,皇城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中天,清辉如霜,冷冷铺洒。
圈禁袁时的小宅院,早已熄了所有灯火,黑沉沉一片,只有月光勾勒出院落模糊的轮廓,以及门前那棵老槐树张牙舞爪的枝影。
袁时并未入睡,独自坐在卧房,也不点灯,窗外透进一片惨白的月光。若此刻忽然点灯,便会照见,他身上裹著件半旧的棉袄,脸颊微陷,眼下带著青黑,胡茬凌乱,双眼呆滞。而他的心里,正闪过焦躁、怨恨、恐惧,最后汇聚成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逃跑!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不知何时悄然滋生,近日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冲破他的头颅。
他反复思量,观察,推演。此处禁所,看守虽严,但九个月来风平浪静,那些内务府的官兵难免懈怠。深夜轮值,人数有限,且多集中在院门及主要通道。后墙之外,是一条僻静的夹道,平日少有人行,翻过去,或许就能暂时脱离牢笼!这囚笼般的生活,他多一刻也无法忍受了!
幽暗之中,袁时猛地咬紧了牙关,腮边肌肉鼓动。他霍然站起,心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
他决定了!就是现在!
他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他此前已将房中一张榆木圈椅和一张方凳挪到了靠近后窗的位置。
此刻,他走到后窗,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确认窗外无人后,他轻轻推开后窗,冰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
他先将方凳小心翼翼递出窗外,然后又费力地将圈椅也搬了出去。他深吸一口气,翻身爬出窗台,落在地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又将圈椅摆稳在后墙的墙根,再将方凳小心翼翼地架在圈椅的座面上。简陋的「阶梯」搭成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囚禁了他九个月的房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决绝取代。
他踩上圈椅,再攀上方凳。方凳有些摇晃,他死死抓住冰冷的墙壁,粗糙的砖石磨痛了他的掌心。他伸长手臂,终于够到了墙头,墙头布满了碎瓦和湿滑的苔藓。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双臂猛地上撑,脚尖在墙面上乱蹬,泥土簌簌落下。终于,他的胸膛压上了墙头,冰凉的瓦片硌得生疼。
他再一咬牙,猛地一翻!
「噗通」一声闷响,他摔在墙外夹道的坚硬地面上,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当他挣扎著爬起,抬头望见头顶那轮毫无阻碍的明月,感受到夜风自由地吹拂在脸上时,一股混合著剧痛的狂喜,瞬间攫住了他。
他逃出来了!
他真的从那座活棺材里爬出来了!
月光幽幽,照著这个形容狼狈、衣衫不整的昔日皇子,和他身后那道象征著囚禁与耻辱的沉默高墙。
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更顾不上拍打灰尘,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按照心中早已盘算过无数遍的计划,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著皇城东侧的忠廉王府逃窜而去。脚步跟跄,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皇城东侧,靠近东华门一带,是宗室王公府邸聚集之地。朱门高墙,鳞次栉比,彰显著天家贵胄的无上尊荣。其中最显赫、占地最广、门楼最巍峨的两座,莫过于「忠怡王府」与昔日的「忠廉王府」。前者是忠怡亲王袁祥的府邸,后者,是原忠廉亲王袁的府邸。
说来讽刺,袁时之所以身陷囹圄,落得如今这般田地,追根溯源,正是受了袁这位八叔的牵连。然而,九个月的孤苦圈禁,非但未能让他对八叔生出怨恨,反因著与世隔绝的绝望,将他内心深处对八叔的依赖与敬重,扭曲、发酵得更为偏执。
在他被圈禁前的认知里,八叔袁党羽遍布朝野,权势熏天,连父皇都要忌惮三分;
八叔待他这个侄儿,也格外亲厚,是他夺嫡路上的坚实倚仗。
这种根深蒂固的印象,加之九个月信息断绝造成的认知停滞,让他竟天真地以为,自己作为八叔看重的侄儿,一旦从禁所脱困,投奔八叔,必能得到有力的庇护。忠廉王府距离他圈禁的宅院相对较近,这也是他做此选择的现实考量。
可怜他全然不知,就在他被圈禁后不久,雷霆天威便已降临。八叔袁早已被革去王爵,被圈禁于宗人府特设的高墙禁所之中。
曾经门庭若市、煊赫无比的忠廉王府,如今虽未查抄,却早已冷清,府中只余一些袁祺的妻妾、仆役惶惶度日。府邸内外,被泰顺帝派出的太监、官兵日夜严密监视,既是看守,亦是守株待兔,防范任何与袁有关的势力前来联络或生事。
曾经的忠廉王府,如今像是一张蛛网,静待著任何不自量力的飞虫!
月光清冷,将皇城的街道胡同照得一片惨白。袁时如同一只惊惶的夜枭,在皇城内仓皇逃窜。他只拣那些阴影浓重的墙根、巷弄,身形佝偻,脚步慌乱,时不时惊惶四顾,唯恐身后追兵骤至,哪里还有一丝曾经作为皇子亲公的从容气度?只剩下了亡命之徒般的狼狈与恐惧。
终于,他跌跌撞撞,逃出了令人窒息的皇城范围,进入皇城东侧的街市。
虽已是深夜,商铺紧闭,各色旗幌在夜风中无力地耷拉著,但眼前熟悉的市井格局,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空气中残留的烟火味儿————这一切,对于被隔绝人世九个月之久的袁时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暗室见天光。
他停下脚步,贪婪地呼吸著这自由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竟有些发热。
回来了!他仿佛重新触摸到了人间活生生的脉动,重新看到了熙熙攘攘属于凡俗的繁华景象!这份激动,甚至暂时压过了逃命的惶急,让他生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幻喜悦。
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逃犯,几乎要以为这寂静的长街,是为他重获新生而铺设的红毯。
他很快回过神来,忠廉王府已很近了,他继续逃窜。
终于,他望见了忠廉王府。
巍峨的府邸轮廓,在月光下如同巨兽蛰伏。
袁时强压下心头的激荡,借著建筑物的阴影,向眼前熟悉的府邸挪去。心中既有对获救的期盼,也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府门前,似乎过于安静了?
往日夜深,府门前也会有灯笼,有值守的亲兵,此刻却只悬著一盏气死风灯,凄冷地照著两尊石狮子。
袁时来到了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抬头一看,曾经那高悬的「忠廉王府」匾额竟消失不见,怎么回事?
他顾不得多想,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前叩动那沉重的兽头门环。
「什么人?鬼鬼祟祟在此作甚?!」
一声低沉的喝问,如同炸雷,陡然从门旁阴影里响起。
袁时唬了一跳,猛地转头,只见两个腰佩钢刀的魁梧官兵,从大门一侧的石鼓后闪身而出,目光如电,死死锁在他身上。借著昏黄的灯光,袁时分辨出,这两个官兵并非王府亲兵的打扮,而是内务府的人,与九个月来看守他的那些官兵一样!
尽管感到奇怪,袁时还是说了句:「我与八王爷相熟,有要紧事求见八王爷。」
一个官兵冷声道:「八王爷早已革爵,如今哪来的八王爷!你究竟是何人?来此有何事?」
袁时登时傻眼,反应过来后,唯一的念头就是:跑!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狂奔起来。
「站住!」
两个官兵见状,岂容他逃脱?立刻拔腿就追。
袁时久被圈禁,身体虚弱,又刚经历了翻墙奔逃,哪里是这些精锐兵士的对手?不过跑出二三十步,就被从后赶上,一个猛扑,将他重重按倒在地。
「哎哟!」袁时惨叫一声。
「好贼子!深更半夜来此,定非善类!捆了!」
两个官兵利落地用绳索将袁时双手反剪捆住,推搡著回到府门外,又叫来了今夜值守的一名武官。武官借著气死风灯的灯光,照看袁时。昏黄的光,映出袁时沾满尘土、惊惶扭曲的脸。
武官端详了一番,眉头忽然皱紧,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随即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骇神色,心中惊呼:「这————这人瞧著,怎么像是昔日那位三皇子、亲公爷?他不是早已被圈禁了,怎的今夜忽然出现在此?」
袁时此刻已是面如死灰,方才那逃出生天的喜悦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著,照著忠廉王府前这荒唐而可悲的一幕。
昔日煊赫的皇子亲公,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被捆缚。
他今夜从禁所逃跑,便已是犯蠢,更蠢的是,他竟逃到了昔日的忠廉王府。
愚蠢,往往比恶意更能将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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