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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绿色弧线


六十号人。

一万棵树苗。

这两组数字在张树根的脑子里转了两圈。

他猛地一拍大腿,转头压低嗓门凑到李坚耳边。

“老李,这钱太好挣了!”

李坚吐掉嘴里的草根,拿沾满黄土的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可不是嘛!”

“六十个人分这一万棵苗。”

“平摊下来,一个人顶多也就分到一百六七十棵。”

“昨天那三十个壮劳力,半下午就对付了五千棵。”

“今天虽然带了些老弱病残过来凑数。”

“但自家人帮衬自家人,两个人刨坑一个人栽,一天也能干完!”

两人对视一眼,全都在对方脸皮上看到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这哪里是来干活。

这是直接来捡钱!

在场的人都不傻,能在这种贫瘠地方活下来的,算账比谁都精明。

张树根一把扯过自家那十二岁半大的儿子,指着空地上的树苗堆。

“你小子,待会儿啥也别管,就过去抱苗子。”

“我跟你妈负责挖坑,咱家今天就是拼了命,也得把这五十块钱给实打实地揣进兜里!”

李瘸子更是急得不行。

他把自己那驼背老娘扶到一块石头上坐下,把拐棍往老太太手里一塞。

“娘,你就在这坐着盯梢。”

“别人抱哪捆,你就帮我占着哪捆。”

“挖坑种树的事全交给我,我今天这腿就是真断了,也得把咱们这两份工钱给挣出来!”

整个村口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还畏畏缩缩、生怕被苏平赶走的老头老太们,这会儿全都支棱起来了。

苏平站在卡车前头,手里拿着登记本,静静看着这帮人互相算计、互相鼓劲。

他没有制止。

也没有点破这些人“薅羊毛”的小心思。

想要马儿跑,就得让马儿看到最肥的草。

只要这一万棵树苗能进土里,只要过了今晚十二点。

系统账户里就会多出一万块钱的纯收益。

这五十块钱一天的工钱发出去,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李老板从车斗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苏老板,我这趟带的伙计少,卸车得耽误点功夫。”

苏平转头看向那群眼睛已经发绿的村民。

“都别闲着了。”

“自己上来搬!”

“一万棵,先全部卸下来分好。”

“自家人结对子,带老人的,带小孩的,你们自己分配。”

“我只看结果。”

“树种到地里,五十块钱就是你们的。”

这话一出,轰的一声。

六十多号人直接涌向了两辆大卡车。

“让开让开!这是我家的!”

“老王头你别挤,你那身子骨再被苗子砸断了!”

“都别抢,一人一边!”

场面热闹得让人眼皮直跳。

苏建设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赶紧上去维持秩序,生怕真有人踩踏出个好歹来。

半个小时不到。

两辆大卡车被搬得干干净净。

六十个人,或扛或抱,每个人身前都分到了两大捆带着土坨的树苗。

苏平拿起手里的登记本卷成一个纸筒,指着村西头。

“今天不在昨天那片山坡。”

“带上你们的家伙什,还有苗子。”

“目标,鬼见愁!”

大部队开始挪动。

这是一支极其诡异的队伍。

走在最前头的是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中间夹杂着扛铁锹的汉子。

后头跟着背着手、颤巍巍的老人,还有跑前跑后凑热闹的半大孩子。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即将拿到钱的兴奋。

鬼见愁在村子的最西侧。

这地方之所以叫鬼见愁,是因为它是个大风口。

不仅风硬,底下的土质更是恶劣。

大部队刚一爬上这片荒坡。

一阵西北风兜头刮了过来,夹杂着粗糙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老王头刚走上去没两步,就被风吹得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锄头滚下去。

张树根媳妇赶紧拉了他一把,吐了一嘴的沙子。

“呸呸呸!”

“这什么破地方!”

“这风能把人给掀翻了!”

“呸呸呸!”

李坚刚张开嘴,直接灌了一肚子黄沙。

他赶紧扭头,连着往地上吐了好几口唾沫。

风卷着沙子,直挺挺地砸在脸上,生疼。

张树根护着旁边那个十二岁半大的儿子,缩在一块土包后面。

“苏老板!”

“这地方没法干啊!”

张树根扯着嗓子喊,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西北风扯碎了。

“连坑都挖不下去!”

“这沙子流得比水还快,一锹挖下去,周围的沙子立马就滑下来填平了!”

后面跟着的六十多号人,全都东倒西歪。

老王头拄着那把缺口的锄头,身子晃来晃去,差点被风掀翻。

连那些原本指望着来混五十块钱的妇女们,也都打了退堂鼓。

钱是好。

可命更要紧。

真要在这种连脚都站不稳的风口子挖坑,一天下来人都能累吐血。

人群里开始有了抱怨声。

苏平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戴着草帽,帽子被风吹得变了形,但他整个人站得笔直。

这里是鬼见愁。

乌拉村出了名的死地。

他抬头看着上方那片被风沙常年侵蚀、寸草不生的陡坡。

直接冲上去种,那不叫种树,叫送死。

这地方难以种树。

但他没那么蠢,非要今天就去硬刚最难的骨头。

苏平转过身,背对着风口。

他把手里的登记本卷起来,往下指了一指。

那个方向,是鬼见愁坡底的一片相对平缓的地带。

也是这片死地的最外围。

“谁让你们往风口正中间去了?”

苏平的声音很大,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今天,先在那儿种。”

村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坡底。

风明显小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那边的土质虽然也是沙土,但好歹有些硬底子,能挖出形状来。

李坚愣住了。

张树根从土包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苏老板,不去上面了?”

苏平迈开腿,大步往下走。

“饭要一口一口吃。”

“我们要把这片鬼见愁,像铺地毯一样包起来。”

“先在外围种一圈,把阵脚扎牢固。”

“等这批树活了,底层的风沙被挡住,根系把土抓住。”

“咱们再往里推。”

“一点一点,把它给挤没。”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

众人听完,全都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苏平没疯透。

只要不去正中间那个邪乎的地方,外围这点风沙,他们这些常年吃土的人根本不在乎。

“那还等啥?干啊!”

李坚第一个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甩开膀子就往下跑。

有了明确的方向,六十号人乌泱泱地从风口退下来,直奔外围平地。

工作立刻铺开了。

张树根拉着他家小子,抢占了一块看起来比较好挖的地儿。

“你小子赶紧去抱苗,我来刨坑。”

“今天咱俩必须把这一百块挣踏实了!”

铁锹挥舞,黄土翻飞。

六十个人沿着鬼见愁的外围,拉出了一条长长的战线。

这画面,就像是一群蚂蚁在啃食一块巨大的骨头。

苏平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他不急。

这片地确实难以克服。

但他可以慢慢来。

初期以最基础的品种为主,沙棘和花棒抗风耐旱,先把数量堆上去。

只要坚持,他完全可以“氪服”这个地方。

一万棵树苗。

就算在这鬼见愁死掉一半。

只要活过今晚十二点,系统判定存活五千棵。

那他也能净赚五千块现金。

加上昨天剩的钱,他完全可以明天继续拉更多的苗过来。

只要他兜里有钱,就可以雇这帮人不停地种。

用数量耗死这片荒漠。

到了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

一万棵树苗已经种下去三分之一。

大家伙全干得汗流浃背。

李瘸子提着半桶水,一瘸一拐地走到苏平跟前。

“苏老板,这沙子太漏水了。”

李瘸子指着刚浇完水的一个坑。

水刚倒进去,“呲啦”一声,直接渗到底。

表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湿泥。

根本存不住水。

李瘸子满脸愁容。

“这根喝不饱,明天一晒就得干死。”

这也是鬼见愁的厉害之处。

留不住水。

苏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坑。

“继续浇。”

“一桶不够就浇两桶。”

“去跟拉水的说,把水泵开到最大,水管接过来,对着根部灌。”

反正拉水车按趟算钱,昨天那口井里的水够他们随便抽。

只要挺过这两天,根系扎进深层土里,就不怕了。

远处。

隔着两道沙丘。

苏大强蹲在一棵枯死的半截红柳后面。

他手里拿着个掉漆的老式军用望远镜,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施工的这片地。

他今天没去上工。

昨天把话说得那么绝,今天要是再去领那五十块钱,他在村里算是彻底没脸了。

但他心里刺挠。

他想看看,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是怎么被鬼见愁教做人的。

望远镜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下面那条长长的人龙。

也看到了苏平指挥大家在边缘开工的画面。

苏大强愣了一下。

随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臭小子,还不算太蠢。”

“知道正中心去不得。”

但他紧接着把望远镜一收,从腰里摸出旱烟袋,吧嗒点上。

外围又怎么样?

风稍微小点,底下的土质照样是干砂岩。

“铺地毯?”

“你当这是城里铺柏油马路呢?”

苏大强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这破地方,浇多少水就漏多少。”

“太阳连着晒三天,不干死算我姓倒着写。”

“我倒要看看,你带的那点钱,够你铺几天的。”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背着手往村里走。

他笃定这事成不了。

最多再撑两天,等那些苗子一死,苏平就得卷铺盖走人。

下午六点。

太阳快要落山。

最后一棵沙棘苗被踩实了土。

一万棵树苗,全部落地。

鬼见愁的最外围,凭空多出了一道长长的、半圆形的绿色弧线。

在这片漫无边际的死黄之中,这抹绿色虽然微弱,却扎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所有人都累瘫了。

老王头一屁股坐在土堆上,连锄头都拿不稳了。

妇女们互相揉着胳膊,脸上却全洋溢着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又到了最让人提神的环节。

苏平走到空地上,打开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厚厚的一叠钞票露了出来。

“排队,拿钱。”

哗啦一下,刚才还累得走不动道的人群,瞬间精神抖擞。

张树根拉着儿子第一个冲上去。

苏平数出两张五十的,递过去。

“张树根,一百。”

张树根双手接过钱,用大拇指搓了搓,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最贴身的口袋。

“谢苏老板!”

“李瘸子,五十。”

“老王头,五十。”

“李坚,五十。”

六十号人。

整整三千块钱,发得干干净净。

没有一个人抱怨今天干活累。

拿着实打实的现钱,每个人的眼里都冒着绿光。

李坚攥着钱,凑到苏平跟前。

“苏老板,明儿个呢?”

“明儿个还干不?”

所有人立马竖起耳朵。

苏平把空了的塑料袋团成一团,随手塞进兜里。

“干。”

“明天接着铺。”

“不过明天这片地的水不够用,我联系了五金店老板。”

“明天咱们拉两千米水管子过来,把昨天那口井的水,直接接过来。”

全场鸦雀无声。

两千米水管!

这又得是多少钱?

李坚倒吸了一口凉气,暗自咋舌。

这大学生真是疯得彻底,这简直是在拿钱填沙坑啊!

人群慢慢散去。

大家伙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算计着明天怎么再多薅点羊毛。

苏平独自一人留在了荒坡上。

夜风渐渐变凉。

风力再次加强,刮得那道刚刚建起的绿色弧线东倒西歪。

很多枝条直接被风压得贴在了地上。

不过无所谓,过了今天结算到账就可以了。

他就是要氪服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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