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荒漠里的名字
张树根举着崭新的五十块钱,对着夕阳照了又照。
他嗓门粗,这会儿更是扯着嗓子喊。
“平娃子,你就是我亲哥！”
“以后你要我干啥,我二话不说！”
李坚拄着拐棍,拍着胸脯。
“对！苏老板让咱往东,咱绝不往西！”
“让咱挖坑,咱绝不浇水！”
人群爆出一阵哄笑。
老王头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最贴身的口袋。
“平娃子这样的娃,全县找不出第二个。”
“人家大学生,本可以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
“偏偏回来给咱们发钱。”
“这不是好人是啥？”
赵虎扛着铁锹,黑脸上全是汗。
“苏老板,我明天把我表弟也喊来。”
“那小子一天天游手好闲,正好拉过来干活。”
苏建设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着苏平那张被风沙吹得黑了一圈的脸。
这个侄子,变了。
变得他都快认不出来了。
以前那个斯斯文文、见了长辈都要低头打招呼的学生娃。
现在站在这群人面前,能让两百多号汉子妇女听他一个人的。
苏建设咂了咂嘴。
“平娃,叔问你句话。”
苏平正在收拾空了的钱袋子。
“叔你说。”
“你到底准备招多少人？”
苏建设压低嗓门。
“真要来个五百人,一千人,这活怎么管？”
“到时候光登记名字都得登记到半夜。”
苏平把钱袋子叠好,塞进背包里。
“所以镇上办公室必须开起来。”
“财务,人事,后勤,全得配齐。”
“现在靠你一个人喊,肯定不行。”
苏建设愣住。
“财务？人事？”
“平娃,你这是要搞正规公司？”
苏平拍了拍叔叔的肩膀。
“本来就是正规公司。”
“平沙绿化工程有限公司,营业执照都下来了。”
“现在缺的就是把架子撑起来。”
苏建设嘴巴张了张。
他种了一辈子地,哪见过这阵仗。
他以为苏平回来就是种种地罢了，
没想到越来越正规了。
这就是大学生的行事逻辑吗？
就在这个时候。
梁思涵那边突然喊了一声。
“苏平，你过来一下。”
苏平回头。
梁思涵正守着直播手机，脸上表情很复杂。
她刚才原本只是帮忙看着直播间，顺手读一读弹幕。
结果苏平刚对工人喊完明天继续种树，直播间里突然刷出一排礼物特效。
火箭。
嘉年华。
屏幕上的光效一层接一层。
她上班两年多，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
一个嘉年华三千块。
有人眨眼就刷了一个。
网上有钱人还是多。
弹幕也跟着乱了。
“老板牛逼！”
“这直播间真有人刷嘉年华啊？”
“主播别光顾着种树，老板问话了！”
梁思涵低头看屏幕。
一个叫【西北老炮】的账号发了条醒目的弹幕。
【西北老炮】：“主播说十个点赞种一棵树，那我一个嘉年华能种多少棵？”
梁思涵卡住。
她对直播打赏这套规则完全外行。
要说一个嘉年华三千块，按苗木几毛一棵算，能买上万棵。
按人工、运输、浇水、后期维护全算进去，也能种几百棵。
可苏平这边的规则是十个赞一棵树，礼物又怎么算？
她不敢替苏平开口。
这话一旦说出去，就是承诺。
直播间几百双眼睛盯着，后面还会录屏传播。
“有人送嘉年华，问一个嘉年华种多少棵。”
苏平把手里的登记本递给苏建设，走到直播支架前。
屏幕上还在飘礼物。
在线人数从一百多跳到了三百多。
点赞数已经过了六万。
弹幕全在催。
“主播快回答！”
“一个嘉年华三千，怎么也得种一千棵吧？”
“别怂啊，说十个赞一棵树，老板来了你别装看不见。”
“别割老板韭菜。”
苏平看了三秒。
他心里迅速把这件事拆开。
直播这条线，不能按普通主播的方式玩。
普通主播收礼物，是把观众的情绪变成钱。
他这里收礼物，必须把钱变成能落地、能留痕、能复查的东西。
如果他当场说一个嘉年华种一千棵，短期爽点足，弹幕会炸，老板会觉得值。
可问题马上来。
一千棵树谁来标记？
谁来证明？
树死了怎么算？
后续谁维护？
今天一个老板刷三千，他承诺一千棵。
明天十个老板刷三万，他承诺一万棵。
后天直播间火起来，几百个老板同时打赏，他会被自己的口号拖住。
系统能给他钱，现实不能乱。
直播不能变成新的管理漏洞。
他现在缺的不是树。
树苗、人工、土地、水源，这些都能用钱堆。
他缺的是可复制的规则。
最简单的方式，是把打赏从“数量兑现”改成“情感兑现”。
点赞对应群体种树，礼物对应个人冠名。
一个嘉年华可以种太多树，后面老板问起来那些树怎么样了，就很麻烦。
那就不谈数量。
谈一棵树的归属感。
一棵树从栽下去开始，有编号，有位置，有照片，有木牌，有后期补种承诺。
这东西对真正愿意刷嘉年华的人更有吸引力。
老板花钱买的不是苗，是参与感，是存在感，是以后能带朋友过来看一眼的凭据。
普通网友要热闹，点赞种树，老板要牌面，刷礼物挂名，可以到直播间直接要求看挂名的树。
两者分开，直播才稳，才有吸引力。
可以给老板一个念想。
苏平拿起手机，对准自己。
“一个嘉年华，种一棵树。”
直播间安静了半秒。
下一秒，弹幕直接开骂。
“卧槽？”
“一个嘉年华三千，你就种一棵？”
“主播你真会算账啊。”
“资本家看了都得喊师傅。”
“这不把老板当人？”
梁思涵也懵了。
她转头看苏平，差点把“你疯了”三个字甩出来。
一个嘉年华一棵树？
这话换谁听都觉得离谱。
她在心里替苏平算账。
三千块一棵。
哪怕加后续维护也贵到离谱。
直播间现在的氛围，稍微处理不好，马上就会从环保种树变成割韭菜现场。
苏平没急。
他等骂声刷了十几秒，才开口。
“听我说完。”
弹幕还在骂。
苏平把镜头转向身后那片刚栽下的树。
“点赞产生的树，属于所有人。”
“礼物产生的树，属于送礼物的人。”
“一个嘉年华，一棵冠名树。”
“老板可以私聊我，我们做牌子，挂在树旁边，甚至长大一些直接雕刻在上面，可以是名字也可以是祝福语，谚语。”
“我们会对每棵冠名树编号、定位、留档栽种视频、养护记录。”
“老板哪天来乌拉村，可以亲自找到自己冠名的树。”
“这棵树如果死了，平沙绿化继续补种。”
“补到它活下来。”
“我们护着它长大。”
苏平说完这些话，弹幕停了一下。
梁思涵也停了一下。
她刚才还觉得离谱。
现在听完这套规则，心里那点反驳一下散了。
三千块买一棵树？
不对。
三千块买的是一块荒漠里的名字。
买的是一段长期被记录的参与。
买的是“我在西北有一棵树”的凭证。
这东西放在普通人身上可能贵。
可对能随手刷嘉年华的人，三千块买个情绪价值，太便宜了。
直播间开始变味。
“这说法有点东西。”
“冠名树？我靠，这比打赏女主播强。”
“我给我爷爷种一棵行不行？他以前在西北当过兵。”
“主播，牌子能刻亡妻名字吗？”
“能写孩子高考上岸吗？”
“这就不是三千一棵树了。”
【西北老炮】：“行，我要一棵，刻我爹名字，他当年在这边修过公路。”
【红隼鸟】：“主播这想法牛逼，给我也来一棵树。”
屏幕上，第二个嘉年华砸了下来。
紧接着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礼物特效连着弹出。
梁思涵站在旁边，整个人有点发麻。
五个嘉年华。
一万五。
就几句话的功夫。
就有这么多礼物，这男人这么会赚钱吗？
抛去抽成，收的礼物，都快够人工费了。
苏平没露出半点激动。
他看向梁思涵。
“帮我记一下。”
“从现在开始，所有冠名树单独建档。”
“打赏账号、冠名内容、树种、编号、位置、照片，全要留。”
梁思涵下意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
“你又让我干活？”
苏平把手机递给她。
“你是监管组组长，公信力比我高。”
梁思涵噎住。
弹幕刷得更快。
“哈哈哈，梁组长被老板抓壮丁。”
“这监管组还管直播售后？”
“有官方人员在旁边，我反而信了。”
梁思涵气得瞪了苏平一下，可手已经把直播手机接了过去。
她低头登记第一个嘉年华账号。
【西北老炮】。
冠名内容：周建军。
树种：胡杨。
编号：待定。
苏平转身看向工地。
他心里把直播线重新纳入整个盘子。
点赞负责扩大热度。
礼物负责建立高价值参与。
冠名树负责沉淀粉丝关系。
每一棵冠名树都能反复拍视频，反复更新状态，反复引发转发。
这不是一次性打赏。
这是长期内容资产。
一棵树的生长周期越长，账号的生命线越长。参与价值越强，这些老板有时间想起来，看一眼，总不能白看吧。
将来平沙绿化的直播间不需要天天喊口号。
只要每天巡查冠名树，拍谁的树活了，谁的树长高了，谁的树被风埋了又救回来，流量自然会留住。
更关键的是，这些冠名树会把陌生网友变成利益相关者。
网友不再只是看客。
他们的钱、名字、情绪，全钉在鬼见愁这片地上。
以后有人攻击平沙绿化，质疑苏平作秀，第一批站出来反驳的，反而会是这些送过礼物、留下名字的人。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民意护城河？
不靠卖惨。
不靠煽情。
靠一棵树一块牌子，把人心一点点拴过来。
苏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头说道。
“苏建设叔，今晚收工前留几个人。”
“把冠名树位置单独划出来。”
苏建设过来问道。
“冠名树是啥？”
梁思涵举着手机，替苏平回了一句。
“有老板花三千块买一棵树的名字。”
苏建设脚下一顿。
“三千块，一棵？”
旁边张树根听见，铁锹差点掉地上。
“城里人真有钱啊！”
直播间弹幕笑疯了。
五个嘉年华刷完，直播间在线人数冲到了一千多。
梁思涵拿着手机，记账号。
她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事。
体制内写材料，流程慢，字斟句酌。
直播间完全不一样。
礼物一来，弹幕跟着炸。
老板一问，她必须马上回应。
慢半拍，弹幕就开喷。
【西北老炮】：“主播，我那棵胡杨啥时候种？”
【云上青禾】：“我也送了，想刻我女儿名字，可以吗？”
【红隼鸟】：“牌子能不能拍照发我？”
【京城打工狗】：“能不能给前任种一棵，刻她名字旁边写滚蛋？”
梁思涵看到最后一条，差点笑出声。
她把手机转给苏平。
“这个怎么回？”
苏平扫了一眼。
“文明用语。”
梁思涵忍着笑，照着回。
“冠名内容需要审核，不能带侮辱性词汇。”
直播间又笑疯了。
“官方味儿来了。”
“梁组长太认真了。”
“主播这公司真有人管售后啊。”
梁思涵被弹幕调侃得脸发热。
她偏头瞪了苏平。
“你自己开直播，结果让我挨骂。”
苏平：“他们夸你专业。”
“我看他们是在笑我。”
“笑也算热度。”
梁思涵气得想踹他一脚。
可手机又跳出一个火箭。
她马上低头记录。
苏平没管直播间的热闹。
他把苏建设、赵虎、张树根三个临时组长喊了过来。
“明天要种冠名树。”
“每棵树单独拍视频。”
“树坑比普通树大一圈，水浇透，明天镇上做正式牌子。”
赵虎皱眉。
“苏老板，都是树，咋还分高低？”
张树根也嘀咕。
“三千块一棵，总不能用普通的糊弄人。”
赵虎眼睛瞪大：“三，三千一棵树？”
苏建设拍了赵虎一下。
“别吃惊了。”
“苏平怎么说，我们怎么干，把活干漂亮。”
苏平继续叮嘱道：
“冠名树是样板。”
“是老板们倾注的感情和心血，要注意种植。”
赵虎算是听明白了，苏平确实厉害，挂个直播，钱就来了，不亏是大学生，就是会赚钱。
“明白了。”
梁思涵在旁边听着，心里暗叹苏平牛逼。
她原本以为苏平只是临场反应快，用冠名树把直播间稳住。
现在才发现，苏平已经把这五棵树当成新流程试点。
选苗、编号、拍摄、定位、挂牌、养护记录。
这套东西一旦形成，后面可以直接复制。
也就是说，苏平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一颗几毛钱的树，卖了上千块。
这不仅仅是获利的问题，更是和老板联系的纽带。
甚至可能以后这些老板过来看种的这些树，从网络直接影响到现实，对整个乌拉村都可能产生巨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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