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治沙不是选择题
赵建国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放了回去。
“没人说今天就把一百万亩批给他。”
“我把大家叫来,是因为这件事不能压。”
“苏平已经看到问题了。”
“鬼见愁现在没有正式经营权,没有收益归属条款。”
“他继续投钱,迟早会担心被摘桃子。”
“他一担心,就会停。”
“他一停,工地上五百多号人怎么办?”
“他是有钱的,我们不批,他可以去其他县。”
老马:“县长,不能因为他会停,就让我们把县里的地都拿出去吧。”
赵建国看向他。
“所以才开会。”
“把能做的,不能做的,风险在哪里,条件怎么设,都摆出来。”
“别等人家树种起来了,我们再开会研究归谁。”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梁思涵手心出了汗。
她想起昨晚板房里,苏平用红笔圈出的那几个词。
土地使用权。
治理协议。
收益归属。
确权备案。
他不是一时冲动。
他早就把这场会算进去了。
就在这时,司法局老李慢慢开口。
“如果一定要谈,我建议先定性质。”
“公益造林归公益。”
“企业经营归企业经营。”
“不能含糊。”
“要不然后面扯皮,谁都说不清。”
刘建平接上。
“那就更不能一百万亩。”
“最多试点。”
“我个人意见,三万亩。”
周国栋皱眉。
“三万亩太少。”
“鬼见愁都三千多亩了。”
“苏平要做第二阶段,三万亩连架子都铺不开。”
杨庆文冷笑了一下。
“那给多少?”
“五十万?”
“一百万?”
“谁签字,谁晚上睡不着,你能签,我们整个班子都给不了这么多。”
会议室里的争论持续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拍板。
赵建国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国土局说三万亩封顶。
林草局说要看省里态度。
财政局说没钱配套。
司法局说定性要先搞清楚。
副县长杨庆文全程在问“谁签字”。
赵建国把茶杯盖拧紧,往桌上一放。
“既然咱们定不了,就让上面头疼去。”
这句话出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杨庆文率先点头。
“对,这事县里没有先例,规模太大,报省里审批比较稳妥。”
刘建平也跟着附和。
“我同意,国土这边把地块信息整理出来,配合上报。”
赵建国摆了摆手。
“那就定了。”
“梁思涵,你下去跟苏平通个气。”
“告诉他,县里不是不支持,是权限不够。”
“这事我亲自往省里递材料。”
梁思涵站起来,点了个头。
“好的,赵县长。”
散会。
走廊里,几个局长互相递烟,表情轻松。
皮球踢出去了,谁都不用背锅。
梁思涵没有跟他们寒暄。
她快步走出县委大楼,站在台阶上给苏平拨了个电话。
“苏平,会开完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
“什么结果?”
“县里定不了,往省里报。”
“赵县长说亲自递材料。”
苏平没有追问细节。
沉默了两秒。
“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梁思涵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她预想过苏平会着急,会追问细节,会让她打听省里的风向。
结果什么都没有。
就一个“行,我知道了”。
苏平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坐在鬼见愁最高的那块沙梁上。
脚下是整片灰绿色的新苗。
县里报省里。
他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一百万亩这个数字,就不是给县里准备的。
赵建国再有魄力,也不敢在自己任期内签出去六百平方公里的国有土地经营权。
他签了,就等于把自己的乌纱帽放在苏平的手心里。
苏平不是政治素人。
他在大学里见过太多导师跟地方政府打交道的案例。
这种体量的审批,最终拍板的人必须足够高。
高到即便出了问题,也有回旋余地。
县里的人不敢签,但他们敢递。
递上去,说明县里是支持态度。
省里批了,功劳是县里发现的人才。
省里不批,责任也不在县里。
赵建国选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苏平不怪他。
换作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会这么干。
……
省城。
省林业厅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到二十度,几个人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旁边,面前摊着一份从平沙县递上来的材料。
钱国栋坐在左侧第三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笔,没说话。
他已经在鬼见愁亲眼看过了。
那片荒坡上的绿色,到现在还印在脑子里。
但今天不是他做主。
坐在主位上的是省林业厅副厅长魏成远。
五十六岁,头发染得乌黑,但鬓角还是藏不住几根白的。
魏成远把材料翻到第二页,食指敲了敲桌面。
“平沙县报上来的,营利性治沙用地申请。”
“申请主体,平沙绿化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苏平。”
“申请面积——”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一百万亩。”
会议室里的笔停了好几支。
省国土资源处的副处长陶建设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一百万亩?”
“这个苏平多大岁数?”
“二十三。”钱国栋翻了翻材料。
陶建设嘴角抽了一下。
“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张嘴要一百万亩国有土地经营权。”
“我干了三十年国土,头一次见这种申请。”
角落里的生态修复处长孟繁华推了推眼镜。
“材料我看了,平沙县那边附了现场照片和省厅督导组的评估报告。”
“钱处长去实地看过,评价很高。”
钱国栋点了个头。
“不是评价高。”
“是跑了三个县,只有这一个在真干活。”
“其他几个县报上来的材料,全是假的。”
“鬼见愁那个地方,我二十年前去过一次,当时满坡黄沙,连草都长不出来。”
“现在十几万棵苗子扎在里面,我亲手扒的土,根系扎得实在。”
魏成远没有表态。
他把材料往后翻,目光落在平沙绿化的财务数据上。
日均雇工五百人。
日发工资三万以上。
苗木采购来源稳定。
设备投入持续增加。
银行对公账户流水清晰可查。
这些数字堆在一起,说明一件事。
苏平不缺钱。
而且钱的来路经得住查。
魏成远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
“一百万亩确实太大了。”
“我们批出去容易,后面出了问题,谁兜底?”
陶建设立刻接话。
“对。”
“社会资本参与治沙,国家是鼓励的。”
“但经营权一旦确立,就涉及到收益分配、生态补偿、退出机制。”
“万一他种了几年不干了呢?”
“万一他把地拿去搞别的呢?”
“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全省的荒漠都会有人来要。”
孟繁华翻着手里的政策汇编。
“关于社会资本参与生态保护修复的意见里,明确提出鼓励营利性治沙。”
“规模最大的一个是三十万亩。”
“一百万亩,全国没有先例。”
钱国栋抬起头。
“所以才值得讨论。”
“魏厅,我直说。”
“这个苏平我见过面。”
“省里要给他的专项资金,他没要。”
“说审批流程太长,等不起。”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拿自己的钱在荒漠里砸,不要国家一分钱补贴。”
“这种人,百年都出现不了一个,我是支持的。”
魏成远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上周省气象台发过来的沙尘预警通报。
今年入春以来,西北三省的沙尘暴频次比去年同期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中央连续三次点名乌拉沙漠方向。
压力已经烧到了省委常委会的桌面上。
治沙,不是选择题。
是必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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