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宇宙的灵魂

　　??出了山洞，两人坐在草地上，开始研究SOS求救信号的制作问题。何瑞丽看到远处的一大片黄花，有个创意：“老师，你看那片花丛，几乎全是黄花，我们拔掉一些花，让剩下的黄花形成三个巨大的字母SOS不就成了？”

　　“咦，是个好办法，丽丽总是比我脑子快！”

　　他们说干就干，到傍晚时，求救信号便搞定了。两人找了一处松软的草地，并排躺下来。看着蓝蓝的天，嗅着沁人的香，听着近旁林中鸟儿的歌唱，陆宇瑞浮想联翩。虽然身处绝境，他仍然坚持着“一省吾身”。他是一个执着的人，只要认为是有益的事，他就会永恒地坚持做下去。当然，他无法再把反思结果记在日记本上。他的日记本连同旅行包，换洗衣服，身份证等等全留在旅馆里。

　　陆宇瑞想：到今天，我和丽丽被困销魂谷已经是第七天了，不知道他们是否打捞过我们两人的“尸体”，不知道他们一百多人还有没有心情完成这次旅游，也不知道领队和老师们如何处理我们的“遗物”，更不知道两家的父母得没得到我们“遇难”的噩耗……现在这里有了“家”，暂时也不愁吃，特别这两天还改善了生活，吃了在家也未必能吃到的鹿肉。但以后呢？我们还没有找到过冬的食物，如何面对寒冷的冬季呢？

　　除了黄果树，他们后来又发现了红果树，黄果树八棵，红果树四棵，此后再无发现。但红果子比较酸。这两种果子正开始熟透，下落，不久就会腐烂，变质，不适合长期保存。再过几天，就会出现食物危机。令人遗憾的是，他们始终没有发现山枣，葡萄一类便于晒干保存的食物，过不了一个月，他们要活下去，必须走打猎这条路。杀害小动物是他们万万也下不了手的，但若不杀生，自己只好被活活饿死。

　　打猎意味着剥夺其他动物的生命，这符合一个真正人的道德吗？陆宇瑞想：我们的祖先在原始社会，基本靠打猎为生，如果“打猎”不道德，那么我们便是不道德者的后代。譬如狼，它处在销魂谷这个小生态系统链的最顶端，它吃野兔，吃山羊，吃梅花鹿，对后三种动物似乎不公平。但如果不让狼吃这些食草动物，对狼就公平吗？显然极不公平。因为那样狼会饿死，会灭族，会灭种。

　　什么是道德的？符合自然的就是道德的，这是道德的唯一尺度。陆宇瑞心里豁然开朗了：尊重自然，尊重生命，就是尊重每一种动植物的生存方式，顺应它们的发展模式。如果这样做，就完全符合一个真正人的道德。

　　陆宇瑞想：白骨先生可能被困在没有野果的时段，才去打猎，他为我和丽丽留下了兽皮作“被褥”、“枕头”，还为我们留下了不少的石器，我们应该感谢他，同情他的遭遇和不幸。但谁又同情我们两人的遭遇，我们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吗？可以过夫妻生活吗，万一丽丽真是我的亲妹妹，那不就“乱－伦”了吗？

　　用文明时代的观念衡量，兄妹相恋是极不道德的。但我们的祖先呢？他们有过群婚时代，还有过伏羲与女娲“兄妹”相恋、结婚的神话，并且那神话还很美。没有古时候先人们的“乱－伦”，也许现在就没有了人的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也许是“乱伦者”的后代。正是因为近亲结婚，生出好多不健康的后代，不符合自然的规律，才逐步在人类观念中，产生了近亲结婚是“乱－伦”的道德观念。假如兄妹结婚生出的下一代非常优越，那么，不近亲结婚反而成为不道德的。陆宇瑞在不经意间悟出人类道德观念的起源。

　　然而，“乱－伦”也有生出绝顶聪明孩子的例子。唐朝诗人白居易的老爸娶了他亲妹妹的女儿，也就是白居易的姥姥同时是他的亲姑姑，白居易的老爸应该称呼他亲妹妹为“岳母”。这种不靠谱的“乱－伦”竟生出了那么一个伟大的诗人。假如没有这次“乱－伦”，我们将永远看不到如《琵琶行》，《长恨歌》这些动人的诗篇。这种混乱的婚姻关系如果放在现代，是极其恶劣的，也是不可想象的，但这件事情的发生距离我们也不过短短一千年。

　　陆宇瑞胡思乱想着，他越想越纠结，越想越烦躁。他不断拷问自己：父母和姐姐们能承受失去亲人的打击吗？我们的大学和博士生录取通知书如何处理？我们魂牵梦绕的北大呢？一辈子困在这儿，如何实现我们的美好理想呢？

　　最后，陆宇瑞得出结论：我们只能走出去，必须走出去，无论冒多大风险，只要有一线希望，也要想办法走出去！何瑞丽见陆宇瑞一直不说话，在那儿看着蓝天出神，好奇地问道：

　　“老师，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两家父母，他们是否知道我们出事了？”

　　“是啊，老师，今天是八月几号？”

　　“应该是八月四号，农历七月十一。”

　　“哎呀，大前天已经是我们该回家的日子，我告诉爸妈初八晚上回家。”

　　“丽丽，咱们两家父母那天没等到我们，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老师，你说学校是不是已经派人告诉了他们？”

　　“这个很难说，大概已经说了。丽丽，如果我们的家人听说我们被淹死了，老人们能挺过去吗？”

　　“无法想象！老师，我七岁那年，我的小弟弟得脑炎死了，老妈就差点儿跟了去。这次……”

　　“你还有过一个小弟弟么，我怎么没听说过？”

　　“小弟比我小七岁，是妈妈到处躲藏才生下来的，当年，我家的房子还被计生办的人给刨了顶呢！”

　　“那你们怎么住呢？”

　　“被人家刨屋顶的那天下午，我和雨雨就去了姥姥家。妈妈生下小瑞海后，老爸到处借钱，交了罚款，重新整好房顶，我和雨雨才回了家。哪知，突然有一天，我突发怪病，**之间，身上长了许多胞，奇痒难忍，我乱挠一通，那些胞竟然全成了脓疮。老爸准备第二天带我到卧虎山镇医院去看医生，哪知第二天早晨突然下起瓢泼大雨，看医生的事儿给耽搁了。老爸只好冒雨到村卫生室买了些药膏帮我抹。但是，几天过去了，一点不见轻。鬼天气也好像在专门跟我们作对，从那天起，大雨竟然没完没了的下起来，老天爷似乎犯了神经──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年南方的梅雨偏巧北移了，看这倒霉催的！”

　　“那……你身上的疮……”陆宇瑞心里非常着急。

　　“常言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眼见我身上的疮越来越厉害，我已经有好多天滴水未进了。爸、妈整天愁云密布，焦头烂额；哪知，一天夜里，小瑞海又突发高烧，妈妈简直要彻底崩溃了。老爸判断我小弟得的可能是急性脑膜炎，慌得拿雨衣，找雨伞，爸爸抱着弟弟，妈妈打着手电，趟着半尺深的水，深一脚浅一脚的到公路去截公共汽车。下这么大的雨，晚上哪有什么车，两个人在雨中硬生生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到镇医院。镇医院的医生摸了一下小海还有些温热的眉头，翻了下他眼皮，又听了听他的心跳，冷冰冰地宣布──‘孩子已经死掉了！’老妈当场就昏了过去，经过急救才缓过来，但**又哭死过几回。第二天，天终于放晴，爸妈坐车赶回家，忍着巨大悲痛，把小弟弟安葬在乱坟岗，决定带我去大医院治恶疮。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再搭上一个女儿！哪知我却突然昏迷了。当时恰好邻居大婶来我家慰问我妈，见我这样子，劝我爸妈赶快找个草苫子，卷上丢到乱坟岗算了，说是可以早死早托生。爸爸狠狠吼了她一顿。很快，我又醒了过来。妈妈见我睁了眼，赶忙敞开怀，用奶水喂我。爸爸赶紧把我送进县医院，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我才终于痊愈了。但是，上学的事给耽搁了。”何瑞丽讲故事时，陆宇瑞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现在不好好的吗，你哭什么？”何瑞丽掏出手绢，为老师擦泪。

　　陆宇瑞突然不近人情地道：“丽丽，我真感谢你那场大病！”

　　“什么？没心没肺！”

　　“真的，如果你那年不得病，前年你就不会上高一，肯定上高二，那我们就不可能相遇了。是上天在引导我们，让我们有个交集。”

　　“老师，我真有那么好吗？如果遇不到我，你大概已经跟吴静结了婚，说不定都有小宝宝了。”何瑞丽嘴里开着玩笑，心却是酸酸的。

　　陆宇瑞更是心如刀绞，生气地说：“以后再开这样的玩笑，就不理你了！”

　　在陆宇瑞心里，丽丽是他理所当然的心上人，是上天早就定好的，他的生命里只该有丽丽，不能有另外的女孩。不管是谁，只要提一点他与别的女性有关联的话，他都会有刺中心脏的滋味。何瑞丽很幸福，她完全理解老师对她忠贞不渝，刻骨铭心的爱情。她何尝不是呢，只是她的心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嘴里开着玩笑，心却在流血。

　　何瑞丽无数次检讨过自己说话口无遮拦的毛病。她在日记中曾这样写道：何瑞丽啊，何瑞丽，你嘴比脑子快，说话欠考虑，口无遮拦，无厘头，使多少人尴尬，多少人难堪，你的这个臭毛病何时才能改掉呢？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何瑞丽改来改去，还是那个老样子。不过，她有补救的招术，那就是当她意识到说话欠妥时，会马上采取转移话题的策略，这样可以逃过一些尴尬。

　　“老师，常言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我现在有了你，多幸福呀！”何瑞丽又在使用转移话题的办法，“不过，即使我们都活过百岁，还是难逃一死，不管哪个人先死了，另一个肯定很难过。咱今天先说定了，你可不能死我前面去，要死，也得让我先死！”何瑞丽继续她的口无遮拦，一句一个“死”字，见老师在那儿傻笑，嗔怪道，“你笑什么，严肃点！我刚才对你说的，记住没有？”

　　对于何瑞丽的“口无遮拦”，陆宇瑞早已习以为常。他借着何瑞丽的话，把问题引向“终极”问题：

　　“丽丽，刚才你提到生死问题，对我们人类来说，这也是个很有研究价值的问题。丽丽，我来问你：我们人类，为什么总害怕死呢？”

　　“这个……人是感情动物嘛！我们有太多的眷恋，太多的不舍和太多的牵挂。死亡以后，我们面对的将是永恒的寂寞和黑暗，亲人们为失去我们伤心欲绝，我们却无法安慰他们，更无法关怀和守护他们。我们再也无法探索宇宙的真谛，再也无法为这个世界奉献。”

　　“伟人和圣人们却能参透生死，笑对死亡。庄子就曾在他妻子去世后击鼓庆贺；爱因斯坦临终曾感悟到：死亡是物种进化的伟大而英明的策略，没有个体的死亡，就没有物种的繁衍。”

　　“庄子那样奇葩，有那行为也就罢了，爱因斯坦这话倒挺新鲜！”

　　“爱因斯坦是站在整个人类的高度说这番话的。丽丽，你想，正是无数先人的不断死亡，才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有个立足之地。想想看，假设从原始社会开始，人的寿命都是千岁，万岁，这里还会不会有我们两个人？肯定没有！因为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都会挤压着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老年人。”

　　“有道理。不过，如果我们抛开生命，站在更高的角度论生死，我们就未必能想得通。高二那年高考期间，我在吴静房间里读到一本论述宇宙死亡的书，记得书名叫《从有到无》，我看后非常沮丧。你想，如果宇宙死亡了，世界上什么都没有了，人类现在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

　　“关于宇宙死亡的问题，我过去曾思考过，也沮丧过，但后来，终于想通了。我觉得，宇宙死亡并非坏事，因为宇宙也要进化。与生命世界类似，只有落后的宇宙死亡了，更完美的宇宙才会诞生出来！”

　　“宇宙进化──可能吗？老师，难道冷冰冰的宇宙可以跟生物类比么？”

　　“世界上很多思想家都认为宇宙是有灵魂的，西方人把宇宙的灵魂归结为上帝的善；老子把宇宙的灵魂称为道；黑格尔把宇宙的灵魂称为‘绝对精神’；但我个人认为，宇宙真正的灵魂是爱。老人的死，是给后人腾地方，所以老人的死亡是对后人最大的爱；同样，老宇宙的死亡也是对后宇宙最大的爱。有些动物，例如螳螂和蜘蛛，他们交配以后，为了提供营养哺育下一代，公螳螂或公蜘蛛都会心甘情愿地让母螳螂或母蜘蛛吃掉自己，这种爱多么崇高，多么伟大！丽丽，还记得电影《泰坦尼克号》吗？面临灾难，杰克毫不犹豫地把生的希望留给露西，把死神留给自己，这就是爱！最无私的爱。”

　　“老师，当我掉入深潭，你不顾生死，跳下去救我，你的爱同样崇高！”

　　“丽丽，世界上为什么会产生宗教？什么是上帝?什么是佛?什么是真主?如果我们认真感悟，就会发现：上帝、佛、真主这些人类头脑中的产物，说到底都是爱的象征物。人活着的最终意义就是──我们与宇宙一起参与对爱的创造。”

　　陆宇瑞高深莫测的哲学思辨深深打动了何瑞丽，她说：“老师，我的高中三年，也是我们师生相恋的三年，我们两个已经配合宇宙很好地参与了对爱的创造，即使现在就死了，也可以瞑目了。”

　　“正是！我们个人虽然寿命有限，但只要我们的生命在宇宙中存在过，它便具有了永恒的意义。因为我们用几十年的生命参与对爱的创造，就意味着我们与宇宙的灵魂一起律动。正如先人的每一次有益的发明、发现，会惠及到我们后来人一样，我们每一次对爱的奉献都在提升着宇宙的生存质量。宇宙会把世间所有的爱永远铭刻在她的灵魂深处，然后再‘遗传’到下一代宇宙。因为宇宙生生息息，所以我们的爱将成为永恒。”

　　“老师，我爱你！”

　　“丽丽，我也爱你！”

　　师生二人紧紧拥在一起，迎来甜蜜的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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