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我其实并不爱你(劝解)
歆的声音没有抬高,甚至连一丝责备的意味都听不出来。
歆只是站在镜流身后,手指继续穿过那些湿润的银白长发,泡沫从指缝间滑落,顺着发尾滴落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怎么又不回答了呢......”歆轻轻叹了口气,“你们都一样呢,遇见难以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了呢。”
镜流闭着眼,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睁开,又放弃了。她的唇线紧抿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动开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唇间溢出。
“负罪之身,”镜流的声音低而沉,“又怎能随意评判仙舟的将军?”
歆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指腹继续揉按着镜流的头皮,力道轻柔而均匀。
“少来,你之前进仙舟可是一点都不客气......景元已经够辛苦的了,就不要再给他负担啦。”
“那是无可奈何,有些事情总要去做的,”镜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坚定,“不能犹豫。”
歆有点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手指沿着镜流的发丝往下捋,把多余的水分挤出去:“可是这种情况的前提,不应该是不会波及其他人么?”
“世事难料,”镜流说,“步履维艰,这种事情无法避免。”
歆沉默了一瞬,看着镜流安静地躺在椅背上的侧脸。
那张面孔在暖色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可那种平静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固执,像一块被河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圆润,内里却坚硬得难以敲碎。
“就那么想要去毁掉丰饶么?”歆的声音轻下来,“哪怕会为银河带来新的灾难,哪怕知道自己被当成棋子也不在乎?”
镜流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原本松弛地搭在膝盖上,此刻指尖向内蜷缩了一瞬。
“寿瘟祸祖才是为这个宇宙带来灾难的敌人,”镜流的声音平稳冷冽,“她的报复必将到来。不管会被谁当作棋子,不管前方还有什么阻碍......”
歆轻轻叹了口气。她拿起淋浴头,重新调了调水温,对准镜流的发丝开始冲洗。
温热的细流冲刷过银白色的长发,泡沫顺着水流滑落,在瓷砖上汇成一片白色的细流,又被冲散渗入地漏。
“我对各个星神不做评价,”歆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镜流的发丝,“但是罗刹把你当刀使,你多多少少应该是知道的。”
歆关掉水,镜流的发梢还在往下淌着细小的水珠。
“镜流,你这样做,没有人会开心的。”
镜流沉默了一会儿,睁开了眼,那双红色的瞳孔像两颗被温水洗过的宝石。
镜流看着前方白瓷砖的墙面,目光没有焦点。
“无妨,”她说,“我的结果如并不重要,没关系的。”
歆取过一条干毛巾,展开,从背后覆上镜流的发丝,开始轻轻按压吸水。
“怎么会没关系?”歆的声音很认真,“镜流,不是人人都有人生的第二次机会。你现在明明有第二次机会,为何还是要踽踽独行呢?”
镜流抬起眼:“没有人会在乎,歆。”
歆扶着镜流的肩膀,示意她坐直起来,然后把毛巾裹在发丝上轻轻擦拭。
“总有人在乎的。”歆的声音很柔软,“你所要做的,就是睁开眼睛,然后找到那些人。”
歆把毛巾从镜流头上拿开,挂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伸手拿起火锅用尾巴卷着递过来的梳子。
火锅蹲在浴室门口,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尖还卷着梳子的手柄,献宝一样地往前递了递。
歆接过梳子,顺手揉了揉火锅的脑袋,小猫糕满足地眯起眼,蹦跳着退到门边蹲坐。
歆握着梳子,从镜流的发梢开始,一梳到底。银白的长发在她的指间滑过,被梳齿驯服成一束柔顺的光泽。
“比如景元将军,”歆边梳边说,声音不紧不慢的,“是他在六御会议前准备了那么多的资料。他会见了好几位将军,甚至还来公司见了我一面,从我这里拿走了一些录音。”
梳子的齿尖轻轻划过发丝,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是景元将军在六御会议上据理力争,希望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镜流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双手依然交握着。
“......是么?”镜流的声音低下去,“他和我说.....是六御网开一面的结果。”
歆梳到发中段:“作为你的弟子,他肯定不希望你落得一个糟糕的下场吧。”
镜流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那双红色的瞳孔垂着,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红宝石。
歆继续梳下去,浴室里只剩下梳子穿过发丝时细微的声响,和火锅蹲在门口偶尔发出的轻微呼噜声。
“你被困在过去的那场记忆之中太久了....”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那场灾难之中你失去了那么多.....为什么不去珍惜仅存的一切,反而走上了背叛复仇的道路呢。”
镜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我没有被困在过去。我只是认识到了——药师才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歆看着镜流低垂的眼睑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意。
“我并不是为药师辩解,但是我想,解决了药师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你的方法.....太过于偏执了。”
镜流没有反驳。她的沉默像一面厚重的墙,固执地立在那里。
歆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毛巾,双手扶着镜流的肩膀,弯下腰来,把自己的脸凑到镜流的耳边。
“镜流,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我想......”
歆停顿了一下。
“如果白珩看见你这幅样子,肯定会感觉痛苦的吧。”
镜流的身体绷住了。
那双一直垂着的红色眼睛终于抬了起来,可目光依然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镜流看着前方墙壁上的白瓷砖,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紧成一条线,原本就清冷的面孔上多了一层更深的颜色。
歆保持着弯腰的姿态,看着镜流的侧脸。
歆直起身,重新拿起梳子,继续梳理着镜流已经快干了的发丝。
“云上五骁,是你执念的根源,也是开始。”歆的声音轻柔平缓,“或许它已经不是支持你复仇的原动力,但是......你无论做什么,不都会想到曾经的事情么?”
镜流终于开口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回望来路......徒留余烬。”
歆梳到发尾,把那一束银白色的长发拢在掌心,轻轻放在镜流的肩侧。
歆轻轻拍了拍镜流的肩膀:“但是希望尚存。无论怎么样,我想其他人都是希望你活着去改变这一切,而不是希望你去搅动寰宇的战争,迎来一次次的天灾。”
镜流微微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对上了歆的血瞳,两道相似的赤色在温暖的空气里相遇。
像是两条各自奔流了很久的河,终于在一个不期然的弯道碰在了一起。
歆没有移开目光,认真地看着镜流。
“我想说的应该没错......因为如果白珩真的在这里,她肯定会拼死拦着你,不是么?”
浴室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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