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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追击:耶律洪中箭落马


天刚亮,赵铁衣睁眼。
风还在刮,带着荒野的土腥味和烧焦的皮肉气。他靠在箭楼角落,背贴着夯土墙,膝盖上搭着手,指节泛白。一夜没动,肌肉有点僵,但他很快就松开了手指,一寸一寸活动手腕,像是怕惊了什么。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染血的布条——北戎制式的夜行服,上面绣着小小的狼头标记。昨夜他亲手从尸体上扯下来的。现在它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死皮。
他盯着看了三息,然后慢慢站起身。
脚步轻,踩在碎石上没声。他走到城墙边缘,俯视东门外那条小道。尸体还堆着,血洼结了一层暗壳。战马倒毙的位置、北戎兵趴伏的姿态、弹道扫过的痕迹……全都清清楚楚。没人动过。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拓跋烈那边还没派人来查。
耶律洪活着逃出去的消息,还没传回大营。
这说明他还来得及。
他转身,走向城内营房区,脚步加快。路过几处塌墙时,顺手踢了几块碎石盖住地上的铜壳——那种黄澄澄的、冷兵器时代不该有的东西。又把一具北戎兵的尸体往沟里拖了半步,让他的脸朝下,遮住后脑那个被子弹掀开的窟窿。
做完这些,他在一处断墙边停下,吹了声短哨。
三个人影从不同方向走来:老张、陈七、李瘸子。后面还跟着两个不常露面的老兵,一个脸上有疤,一个左臂缠着旧布条。六个人,都是昨夜守东门的,也是他信得过的人。
“准备好了?”赵铁衣问。
老张点头:“刀在背上,水囊灌满,干粮揣着。”
陈七低声道:“要不要带弓?”
“带。”赵铁衣说,“但别用箭袋。绑腿里插四支,够了。”
李瘸子皱眉:“出城追人?不怕引出大队?”
“不会。”赵铁衣目光扫过他们,“昨夜我放他走,就是让他以为自己逃掉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活命。他会躲大路,走野径,专挑密林乱石地。这种地方,带大军反而累赘。他不会报信,至少不会马上报。”
“那你咋知道他往哪跑?”脸上有疤的那个老兵问。
赵铁衣没答,只把手里的布条递过去。
那人接过,翻了翻:“这不是昨夜死的那个千夫长亲兵的衣服?”
“是。”赵铁衣收回布条,塞进怀里,“他们穿同一批料子,染色手法一样。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味——松脂混着铁锈。那是北面三十里外‘断脊岭’才有的树。他昨晚逃的时候,左腿义肢一直在蹭地,留下的是斜拖痕,不是直印。说明他拐了弯,往岭下走。”
陈七吸了口气:“你是说……他伤重,马撑不住,只能往山林里钻?”
“对。”赵铁衣看着天色,“太阳升到旗杆顶之前,我们能追上他。等他进了密林深处,就不好找了。所以——现在出发。”
五个人都没再问。
赵铁衣带头,六人轻装出城,走东门侧塌口,避开主道。脚下是昨夜北戎兵踩出的蹄印和折断的草茎,清晰可辨。他们弃马步行,脚底裹布,落地无声。
一路向北。
天光渐亮,雾气浮起。荒原上的风变得潮湿,吹在脸上像沾了水。他们穿过一片乱石坡,进入丘陵地带。地势开始起伏,视野受限。赵铁衣走在最前,眼睛一直盯着地面——马蹄印变浅了,说明马已力竭;草茎断裂的角度更斜,有人跌过。
再往前两里,他们听见一声马嘶,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赵铁衣抬手,五人立刻停步,贴地隐蔽。
他蹲下,伸手摸了摸前方泥地——还有余温。
“就在前面。”他低声说,“马死了,人还在。”
六人继续推进,速度放得更慢。雾越来越浓,树影交错,视线不过十步。他们绕过一道土坎,眼前出现一小片杂树林。枯叶铺地,腐枝横陈,几棵歪脖子树挤在一起,形成天然遮蔽。
赵铁衣挥手,五人散开,呈扇形包抄。
他自己缓步向前,右手按在腰间弓袋上。
三十步外,一个人影踉跄前行。
是耶律洪。
他左腿的铁义肢卡在一棵树根间,正用力挣脱。战马倒在他身后几步远,口吐白沫,肚腹塌陷,显然是跑脱了力,活不成了。耶律洪拄着狼牙棒,全身是汗,脸上血污和泥土混成一片,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他每动一下,铁义肢就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赵铁衣停下。
他取弓,搭箭。
弓是边军配发的硬角弓,箭头铁铸,尾羽用鹰毛。他拉满弓弦,动作平稳,没有一丝抖动。
三十步距离,足够精准。
他瞄准的不是头,也不是心口。
是右肩窝。
那里有锁骨和肩胛交汇,一箭下去,筋断骨裂,人必倒,却不至于当场毙命。
箭出。
破雾而至。
“噗”一声闷响,箭头扎进肉里,带出一串血珠。
耶律洪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向前扑倒,狼牙棒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腐叶。
他挣扎着想撑起来,左手撑地,右臂却软得抬不起来。箭矢深深嵌入肩窝,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枯叶上,洇开一圈深色。
他抬头,看见赵铁衣走来。
眼神先是惊,然后是怒,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咆哮:“你……你为何不杀我于昨夜?!”
赵铁衣没答。
他走到近前,收弓背后,站在耶律洪面前,居高临下。
晨雾在他身后流动,像一层灰白的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恨,也不喜,就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具尸体。
“昨夜杀你,”他说,“不过多一具尸体。”
他顿了顿,声音平得像荒原的地平线。
“今日追来,是要你知道——你逃不掉。”
耶律洪瞪着他,嘴角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骂,想吼,想爬起来拼个你死我活,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左腿的铁义肢还卡在树根里,右肩的箭伤火烧火燎,力气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漏光。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赵……铁衣……”
赵铁衣没再看他。
他转身,朝树林边缘走去。
五名老兵已收拢到位,没人说话,也没人看地上的耶律洪。他们知道该做什么。
赵铁衣走出五步,忽然停下。
他没回头,只是站着。
三息。
然后迈步,继续前行。
身后,林中只剩下耶律洪一人。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腐叶,嘴里尝到泥土和血腥的味道。他想动,可动不了。想喊,可嗓子哑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赵铁衣的背影消失在雾中,听着那六双裹布的脚踩在枯枝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
风卷着雾,在林间游荡。
一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枯枝上,歪头看了看他,叫了一声,飞走了。
耶律洪的手指还在动,一点点抠着地,像是要把自己拖出去。可每动一下,右肩就传来钻心的疼,铁义肢也卡得更深。他终于停下,喘着粗气,额头抵在地上。
他输了。
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刀枪,不是输在兵力。
是输在……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报信。
对方要的,是让他知道——逃,没用。
追,随时会来。
他闭上眼。
冷意从地底渗上来,顺着铁义肢往身体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像是从山梁那边过来的。
他猛地睁眼。
是谁?
北戎的斥候?还是自己的残兵?
他想喊,可发不出声。
想抬手,可抬不起来。
他只能听着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林外。
然后,是一阵沉默。
接着,有人走进林子。
脚步沉,踩得枯叶哗啦响。
那人没穿北戎的铠甲,也没拿刀。
他蹲下来,看了耶律洪一眼,又看了看那支插在肩窝的箭,低声说了句:“这箭法……是赵铁衣。”
耶律洪想睁眼,可眼皮太重。
那人没碰他,也没拔箭,只站起身,转身走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林中重归寂静。
耶律洪的呼吸越来越弱。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动。
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天光。
雾,还是没散。
赵铁衣六人已经翻过一道山梁。
太阳升到旗杆顶的高度,照在他们背上。前方是通往边城的荒道,笔直,空旷。
老张低声问:“不杀了他?留着是个祸。”
赵铁衣摇头:“杀了,反倒轻松。让他活着,疼着,卡在树根里动不了,比死难受。”
陈七冷笑:“他也算尝到被人当猎物追的滋味了。”
赵铁衣没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
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他知道,耶律洪现在一定在挣扎。
可挣扎没用。
就像五年前山谷之战,他父亲被北戎劫掠者围住时那样。
喊没用。
逃没用。
刀断了,人倒了,血流干了,天也就黑了。
他转回头,继续赶路。
“快点。”他说,“城门快关了。”
六人加快脚步,朝着边城方向奔去。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荒原的气息。
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六把出鞘的刀,插在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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