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袁军退兵（上）
袁绍瞳孔急剧收缩，目光涣散，四肢阵阵发软，胸口一阵剧痛，脏腑翻腾。
“噗——！”
一口猩红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喷洒在面前舆图之上，血迹蔓延，将青州、渤海地界尽数染透。
袁绍身躯一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后摔倒在地，昏厥过去。
“主公！”
许攸吓得面如土色，亡魂皆冒，急忙快步上前跪倒，伸手搀扶袁绍，连声呼喊。
帐内其余文武大惊失色，霎时间乱作一团，有人急声呼喊军医，有人慌忙收拾案几，所有人脸上的欣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惶恐。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整座袁军大营。
主帅晕厥的噩耗传开，营中大小将领、文武谋士心中惶惶不安，纷纷放下手中事务，急匆匆奔赴主帅大帐探望。
大帐之外人头攒动，人人低声议论，军心隐隐浮动。
军医匆忙赶来，诊脉施针，忙碌许久，袁绍依旧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一众文武围在帐内，气氛压抑沉闷。
所有人心中清楚，主公晕厥之前，唯有许攸单独入内禀报消息，许多人目光不由自主锁定许攸。
郭图挤开人群走入内帐，目光扫过卧榻之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袁绍，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许攸衣襟，厉声质问，声音尖利，充满指责：“许攸！方才只有你单独觐见主公！你究竟向主公说了什么谗言，致使主公急火攻心、吐血昏厥！”
郭图素来与许攸暗流不和，二人同属颍川旧部，却一直相互竞争，争夺袁绍麾下第一谋臣的位置。
眼下正是绝佳机会，只要将主公昏厥的罪责推到许攸身上，便可重创对方声望。
帐内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视线全部聚焦二人身上，一场内部纷争已然箭在弦上。
许攸猝不及防被郭图抓住，心中本就因为局势崩坏、主公昏迷焦躁不已，此刻见状更是怒火上涌，奋力甩开郭图手臂，高声争辩：“公则何出此言！眼下军情危如累卵，唐军毒计已然成型，数十万无粮流民即将涌入青州，此事若不禀报主公，等到流民大量渡河，大局彻底无法挽回！我据实禀报军情，何错之有？！”
“据实禀报？”
郭图冷笑一声，步步紧逼。
“主公正筹划吸纳流民、壮大根基，军中上下同心进取，形势一片大好。偏偏你危言耸听，夸大祸事，扰乱主公心神！主公年近半百，身心劳顿，怎能承受这般恐吓？若非你言语过激，主公何以吐血昏迷？倘若主公有任何不测，你许攸担得起罪责吗？”
“一派胡言！”
许攸怒目圆睁。
“公则目光短浅，只看见数十万流民，看不见背后潜藏的粮荒大祸！牛奋截留所有钱粮，流民两手空空进入青州，不出两三个月，青州粮草库存消耗一空，流民无粮果腹，必定滋生暴乱！到时候内有流民动乱，外有唐军虎视眈眈，我们腹背受敌，你可承担倾覆之祸？”
许攸那句中计的话音落下，如同一道彻骨寒冰，瞬间浇灭了军帐之内所有残存的乐观与侥幸。
原本还沉浸在“吸纳数十万流民、壮大基业、碾压唐军”美梦之中的文武众人，神色齐齐剧变，一张张或沉稳、或自负、或笃定的脸庞，尽数褪尽血色，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惶恐、凝重与慌乱。
帐内死寂一瞬，随即被无声的窒息感彻底填满。
在场之人，皆是袁绍麾下精挑细选的谋臣战将，能立身中原幕府者，无一不是洞察时局、精于算计的聪明人。
此前众人只看表面大势，见源源不断的渤海百姓渡河入青，只当是天大机缘，白白落得数十万人口、无尽劳动力，是稳赚不赔的盛世基业。
可经许攸一语道破天机，所有人瞬间穿透表象，看透了沮授与牛奋布下的这盘绝户毒局。
唐军根本不是无力阻拦流民，而是故意纵民南下、刻意截留钱粮！
舍弃数十万无粮百姓，换袁绍一身沉重枷锁；放走空载流民，独吞渤海百年豪强积攒的所有金银粮草、物资积蓄。
百姓是人口，更是张嘴吃饭的累赘；钱粮是根基，是乱世争霸的唯一底气。
李渊舍弃无用之负累，收割渤海全境财富；袁绍贪求人口虚数，硬生生接下足以拖垮青兖二州的灭顶饥荒隐患。
聪明人本最自负，可此刻全员皆是后背发凉、遍体生寒，只觉唐军算计之阴狠、布局之长远、人心之毒辣，令人不寒而栗。
站在人群之中的郭图，脸色更是刹那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身躯都微微一晃。
他素来擅长审时度势、揣摩上意，此前一直极力吹捧吸纳流民之策，力主全力接引渤海百姓南迁，以此迎合袁绍扩张人口、壮大基业的野心。
他万万不曾想到，自己眼中的旷世奇功，到头来竟是葬送中原基业的滔天祸根。
他自诩智计百出、精于权谋，到头来却被唐军玩弄于股掌之间，沦为对方毒计的推手。
聪明反被聪明误，机关算尽，反误大局！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终于被一声压抑至极的惊怒打破。
“唐贼好毒！好生阴狠的算计！”
荀湛立于侧首，牙关紧咬，面色青白交替，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后怕。
他目光死死盯着案上的青兖二州舆图，眼底满是惊惧，一字一顿沉声道：“彼辈根本不惧我军占地纳民，是刻意驱赶数十万空载流民南下！他们清空渤海钱粮，留给我们数十万只会吃饭、无粮可养、无地可耕、无物可依的饥民！”
此言彻底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帐内其余谋士、将领闻言，脸色愈发难看至极，人人眉头紧锁，心神沉到谷底。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齐齐汇聚在卧榻之上，看着那张面色惨白、唇无血色、昏迷不醒的袁绍，心底皆是一片冰凉，无声叹息此起彼伏，压抑的绝望笼罩整座主帅大帐。
所有人都清晰预知到了即将爆发的灭顶危局。
眼下渡河南迁的渤海百姓，已有十万之众，后续每日依旧有数千流民涌入青州境内。
按照此前迁徙速度，不出旬日，四五十万空载饥民尽数涌入青州。
四五十万百姓，无存粮、无积蓄、无耕具、无田地、无居所！
青州本就历经战乱、匪患未平，仓储粮草有限，府库积粮仅够支撑现有军民度日，根本没有半点余力供养数十万外来饥民！
一旦粮草耗尽，饥荒必生！
乱世流民，无粮便是乱民！
百姓求生无路、衣食无着，必然啸聚山林、劫掠乡野、冲击郡县、暴乱四起！
青州必将率先大乱！
青州一旦崩盘暴乱，流民饥民四散奔逃，势必顺势涌入毗邻的兖州。
兖州同样久经战火、民生凋敝、粮草不足，根本无力接纳、安置、镇抚海量流民。
届时青兖两州同时糜烂、遍地烽烟、处处暴乱！
袁军数万主力悬于渤海前线，后方根基起火、腹地大乱、郡县失控、民心溃散！
大军在外，根基在内，根基一毁，前路尽崩！
到那时，不用唐军一兵一卒正面交战，不用李渊率军北上争锋，袁绍坐拥的青兖基业，便会被这数十万空载流民生生拖垮、活活拖崩！
军队无粮可补、后方无地可依、郡县无民可治、军心民心尽数溃散！
大军未战，基业先崩！
拿什么抗衡兵精粮足、坐拥渤海全境财富、士气鼎盛的唐军？！
想通这层层致命连锁反应，帐内所有人彻底慌了。
原本还端着仪态、固守沉稳的谋臣战将，彻底抛开了规矩体面、尊卑礼法。
生死危局当前，个人颜面、幕府规矩、君臣礼仪尽数不值一提。
众人围聚一团，七嘴八舌、高声争论、各执一词，纷乱的议论声瞬间填满整座军帐。
“事已至此，必须立刻停止接引流民！再放百姓渡河，我军必死无疑！”
“何止停止！如今十万流民已入青州，府库粮草撑不过一月，必须即刻从军中抽调粮草赈灾！”
“荒谬！军中粮草乃是行军征战根本，若分粮济民，大军粮草不足，一旦唐军来攻，全军倾覆！”
“不赈灾民，流民暴乱，郡县尽毁，我们无家可归！赈济灾民，军粮耗尽，无力御敌！进退皆是死局！”
“唐军这是绝户之计！不费一战胜果，凭空拖垮我河北基业！”
嘈杂、急促、慌乱、争执不休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所有人心神惶惶、方寸大乱，只顾着宣泄焦虑、争论对策，全然忘记了卧榻之上昏迷不醒、急需静养调息的袁绍。
整座主帅大帐吵得沸反盈天，人声鼎沸、喧嚣不止，混乱的声浪一波盖过一波，彻底打破军营肃穆，传遍帐外，引得帐外值守亲兵卫兵心惊肉跳、面面相觑。
时间一分一秒无情流逝。
袁绍昏迷已有整整半日，军中无主、群龙无首，文武各自相争、意见相悖，始终拿不出一条可行对策，局势愈发糜烂。
帐内争论不休、乱象丛生，军心、人心、大局尽数濒临崩塌边缘。
就在这纷乱喧嚣、人心溃散的极致混乱之中，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骤然响起。
“咳咳……咳咳……”
两声虚弱干涩的咳嗽，穿透嘈杂纷乱的议论声，突兀回荡在大帐之内。
喧闹的营帐瞬间一静！
所有人话音骤停，下意识转头看向内侧病榻。
只见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袁绍，睫毛轻轻颤动，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艰难地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一直紧绷心神、默默守在榻边、时刻关注主公状态的几名亲信将领与老谋士，瞬间眼中亮起微光，连忙快步围拢上前，脸上满是急切与欣喜。
“主公醒了！”
“主公您终于醒了！”
众人纷纷簇拥至病榻旁，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目光紧紧落在袁绍虚弱苍白的面庞之上，神色焦灼、满心担忧。
袁绍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惨白如纸，唇间血色尽失，刚刚苏醒的身躯虚弱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剧痛。
他涣散的目光缓缓扫过围拢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靠前的郭图身上，嗓音沙哑干涩、虚弱无力，带着一丝极致的疲惫与颤抖：“公则……”
郭图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躬身上前，俯身恭声应答，神色恭敬又惶恐：“属下在！主公！”
袁绍微微喘息，强撑着残存的意识与气力，艰难问道：“外面……局势如何？流民……大营……一切怎么样了？”
他昏迷之前，已知晓唐军毒计，心知大祸临头，心中万般牵挂，尽数系于军营与后方局势之上。
郭图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据实回禀，语气沉重无比：“主公您昏迷已有半日！消息暗中传开，全军人心惶惶、军心浮动，将士多有惊惧，流言四起，营中士气已然跌落谷底！流民依旧日夜不停渡河南下，局势……已然岌岌可危！”
此言入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袁绍心头。
本就气血翻涌、脏腑受创的他，骤然胸中郁气堆积，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股极致的悔恨、愤怒、羞恼、绝望交织心头。
悔自己贪功冒进、急功近利，被人口虚利蒙蔽双眼；
恨李渊阴险狡诈、毒计百出，以苍生为棋子、以饥荒为利刃；
羞自己自诩雄才大略、识人善用，却沦为对手盘中棋局；
绝望于半生基业，一朝濒临倾覆。
无尽情绪冲击残破身躯，袁绍强撑着摇摇欲坠的神志，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惶恐、焦虑、慌乱的脸庞，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从喉咙深处嘶吼出虚弱却无比狰狞的低吼：
“退兵……立刻退兵！全军……撤回黄河南岸！”
短短六个字，耗尽了他苏醒后所有的生机与气力。
话音落下的刹那，袁绍头颅一歪，身躯彻底脱力，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重重一软，再度直直晕倒在病榻之上，彻底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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