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的烟花
韩云染本就因为宁芙方才的几句话心绪纷乱，此刻再对上裴宴那毫无温度的眼神，瞬间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裴大人。”韩云染敛衽行了一礼，“太后娘娘传令让我登船，我身为韩家女儿，不敢违逆太后旨意，并非我刻意前来叨扰。”
裴宴缓步走到案边，随手提起茶壶给宁芙添了半盏清茶，动作自然流畅，从头到尾未曾分给韩云染半点多余视线。
“太后的旨意，分轻重缓急，边境防务，朝堂民生，是我分内该遵之事，至于男女婚嫁私情往来，不在政令要务之列，我可听，亦可不听。”
“来人，去太后船上回话，就说湖上小舟往返不变，便不让宁小姐过去了。”
韩云染脸颊瞬间涨红，眼眶微微发涩。
她出身相府，自幼便是众星捧月，何时受过这般冷待，仿佛自己是硬贴上来纠缠他的俗艳女子一般。
她强压下心头酸涩，抬眸直视裴宴，声音中透着几分傲气：“大人这话，是觉得我攀附于你？此前太后向陛下提起赐婚，大人当庭婉拒，难不成若陛下当真下一道圣旨给你，大人也要一意抗旨不成？”
不等裴宴作答，她又振振有词地说道：“韩家门第清白，我身为相府嫡长女，求亲之人踏破门槛，我从来不是非要赖在大人身边的，只是今日满湖宾客都在，我被送上船来又被赶下去，是想把我提起来耍吗？”
“当初平宁郡主的事情近在眼前，可怜郡主一片痴情，可大人，不是所有女子都该受此折辱的，我生于高官之家，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大人就不肯施舍一分怜悯给我吗？”
舱外丝竹婉转，灯火映在湖面晃出万千碎光，内舱气氛却僵持凝滞。
裴宴眉峰微蹙，眼底寒意更甚，他抬手朝外扬声：“段玉。”
话音刚落，身侧一直安静的宁芙缓缓起身，拦住了欲要前去传话的守卫。
“不必请韩小姐下船。”
裴宴侧头看向她，眼底冷色稍敛后又多了几分不解。
宁芙望向一旁面色难堪却强撑体面的韩云染，语气温和通透：“裴大人，重阳夜宴何等气派，两岸无数双眼睛都在观望，此刻若命人送韩姑娘独自下船，旁人不知内情，只会传韩姑娘遭人厌弃驱逐，于她名声无益，不过同船赏灯游湖而已，同在一起也并无不妥。”
宁芙短短的几句话，皆在为韩云染的处境考量，这让韩云染一怔，定定地立在原地良久，方才心头积攒的委屈与不甘，顷刻间消散大半。
她原以为宁芙会借机发难，或是借着裴宴的势力羞辱于她，可万万没想到此人会出言保全她的颜面。
同为女子，她最清楚闺阁名声有多要紧，可宁芙明明是太后算计下最受委屈的人，而今反倒顾念着她的处境。
韩云染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真切的钦佩，方才因不甘生出的敌意荡然无存，她微微垂首，对着宁芙诚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宁姑娘的胸襟气度，云染远远不及，方才是我心胸狭隘，多有揣测，还望姑娘海涵。”
宁芙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今夜湖灯盛景难得，一同观赏也不算失了趣味。”
裴宴望着她，半晌挪不开视线。
韩云染立在一旁，看着眼前相处自在的二人，心中已然明白，裴宴待宁芙的特殊，从来不是一时新鲜，且宁芙这种遇事不卑不亢，宽和容人的气度，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的。
大船顺着晚风与湖水暗流，缓缓离岸前行，脱离了周遭簇拥的船只，慢悠悠往未湖湖心驶去。
船身轻晃，晚风裹挟着秋日桂香漫入船舱，两岸绵延不绝的灯火次第向后退去。
宁芙倚在雕花栏杆边，抬眸望着漫天灯影，心底的惆怅渐渐被眼前的夜景抚平。
下一瞬，一声沉闷的烟火破空而响，从湖心远处骤然炸开。
一簇烟火直冲墨色夜空，轰然绽放，漫天星火倾泻而下，如流霞坠湖，照亮了整片漆黑天幕。
千姿百态的花火层层叠叠铺满夜空，火光映亮湖水，映亮三人眉眼，将清冷秋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宁芙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身侧的裴宴，眉眼间满是愕然。
裴宴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身姿挺拔，玄色衣袍被晚风拂动，夜空烟火落在他深邃眼眸里，碎出万千温柔星光。
“知晓你不喜喧闹宴席，特意备了这场烟火，无关皇家盛典，只为你而绽放。”
宁芙鼻尖有些酸涩，她仰头，望着这漫天烟火持续盛放，光影落在她清丽的脸颊上，明暗交错。
她从前困于年少情伤，见惯了人心凉薄，早已习惯凡事依靠自己，不敢设想有朝一日，有人愿意在万众瞩目，风波四起的夜宴之上，不顾太后颜面，不顾朝堂流言，为她单独燃放一整片夜空的烟火。
一时间，她心口忽然泛起一阵温热的酸胀感，她明明清楚自己对裴宴不能有片刻的爱慕，可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心生感动。
一旁的韩云染默默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羡。
她后退了几步，同眼前二人拉开了一些距离。
在此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不是她门第不够，不是她容貌不及，而是从始至终，裴宴的心从来没有空位留给旁人。
以前的洛玉融是如此，宁绾妍是如此，现在的她亦是如此。
她实在想不出不让这两个人在一起的理由是什么，明明她们很般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偶一般，连她都忍不住去祝福她们......
韩云染落了泪，她拿起绢帕，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带着自己身边的侍女朝船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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