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开了
周六早上,天阴着,没有太阳。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来,把整条街罩进一层厚厚的灰调里。陈渡比王旭到得早,站在殡仪馆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像一只刚从巢里出来的鸟,还没决定好往哪个方向飞。他身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旧书包,拉链敞着一半,能看到里面放着一本书。他看到王旭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瓶子,瓶身握在他手心里,木塞的边缘能看到一圈细微的磨损,像是被人拔开过又塞回去过几次。
“我今天早上又看了。”他说,“瓶塞松了。”
王旭接过瓶子握了一下,木塞确实不像之前那么紧了,用手轻轻转了一下,能感觉到它在慢慢朝外松动。他没有拔开,把瓶子握在手心里。林生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瓶子,又看了一眼陈渡,没有问他是谁。
“去值班室吧。”林生说,“屋里暖和。”
三个人进了值班室。陈渡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像是还没决定自己该坐在哪里,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和瓶子做某种无声的约定。林生把桌面的东西清理干净,留出一块空桌面。王旭把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角,石子表面那道裂纹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像是一片干涸的河床在雨后慢慢恢复了湿润的色泽。陈渡的目光落在那颗石子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只是看着它,像是在心里记住了它的样子。
“我拔了。”王旭说。
陈渡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瓶身上收了回去。林生站在窗台那边,没有靠近,只是靠着窗台看着。王旭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木塞的边缘,轻轻转了一下,木塞又松开了一点。他没有用力往外拔,只是让它顺着自己的松劲慢慢往外移,像是一根被水泡松了的旧木塞正在顺着瓶口的坡度自己往外滑。
木塞完全脱落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干布上。
瓶子里没有东西出来,没有烟,没有风,没有光。但值班室里的温度像是变了一下——不是变冷,也不是变暖,像是空气本身调整了一下密度,那一下极其短暂,短暂到你还没来得及确认它是否真的发生过,就结束了。陈渡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一滴水落在某个很远的平面上,过了两拍才在他脸上漾开。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顿住了半拍,然后又恢复了。
“你感觉到了?”王旭问。
“嗯。”陈渡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话,没听清,但知道有人说过。”
王旭把瓶口朝下,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一小块深色的东西从瓶口滑出来,落在桌上。不是液体,像是一片干透了的植物叶片,比指甲盖还小,边缘卷曲,颜色深褐,几乎发黑。它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微微弹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三个人都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它太小了,小到很容易被忽略,边缘干枯,质地像一片薄薄的炭,被轻微的风吹动就会移位。
陈渡蹲下来,视线和桌面齐平。“我爷爷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瓶子里装着一片叶子,是从一棵已经不在的树上掉下来的。”
王旭看着那片干枯的叶子。“那棵树在哪儿?”
“不知道。”陈渡说,“他只说了一句——那棵树倒了之后,还有人用它的根泡水喝。”
窗外起风了,窗台上的纸鹤被风拉歪了几只,有一只从线绳上脱落了,翻落在窗台上,但没有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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