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差不多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天气也更加冷了,整条街上都没什么人,校园里逐渐萧瑟起来,临近期末,实验室工作也没那么忙了,大部分学生都忙着期末论文或者是实习工作,偌大实验室看起来也空荡荡的。
傅归寻从温泉镇回来之后就销假上班了,现在正忙着做年终汇报,正聚精会神撰写文稿时接到了陈惊打来的电话,陈惊似乎在外面,风声很大,夹杂着人来人往的话语声。
陈惊正在爬楼梯,穿得比较多,早先出门的时候陈惊还闹着要风度不要温度,就打算穿个毛衣配件大衣,被傅归寻一个眼神睨过去,立马老实换上羽绒服,实在是敢怒不敢言。
实在是因为傅教授一生气就跟陈惊冷战,一冷战最不好受的就是陈惊。上次吵架的时候傅归寻就跟陈惊冷战了三天,其实事情也很简单,上周六陈惊被李洋拖去喝酒,自从和傅归寻在一起后,这种局便是能推就推,但那天实在是没忍住,加上李洋确实是一副你再不来就跟你绝交的语气也没能推脱掉。
于是那天陈惊就瞒着傅归寻去了,他想着反正玩得也晚,大不了就回自己公寓,就说有事回不去。没想到陈惊在酒吧里跟人拼酒的时候接到了傅归寻的电话,当时他还挺嗨,是有个陪酒小妹实在是被这铃声弄烦了,就给接通了。
那个小妹画着烟熏妆,恍然一看还有种厌世脸的感觉,看茶几上的手机一直再闹,问了半天也没人搭理她,就自顾自接了,嘴里还含着口烟雾,缓慢吐出去后,才懒洋洋问道:“谁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会,传来好听的男声:“陈惊呢?”
烟熏小妹估计也有点喝迷糊了,望了半天才发现在另一个沙发躺着的陈惊,扯着嗓子吼了句:“陈惊。”
陈惊还躺在沙发上,旁边还有个娇小的女生,是李洋带来的,看起来怯生生的,陈惊颇有趣味地逗着,冷不丁被人一喊,不耐烦道:“怎么了?叫魂呢?”
傅归寻在电话这边清楚听到吵闹的音乐声,还有娇滴滴的女声,瞬间沉下脸,跟烟熏小妹说:“转告陈惊,让他今晚不要回家了。”
烟熏小妹还迷糊着,但听清了话,一字不落转达了过去。
但陈惊今晚喝得确实有点多,加上环境太嘈杂,脑子转不过来,一时半会只听见句“......不让你回家。”他嘲讽地笑笑,有些吊儿郎当地往烟熏小妹这走,不屑道:“哟,让我看看这是谁敢不让我回家。”
接过手机一看:操。
这可真回不了家了。
陈惊脑子一下清醒了,看着手机通话记录,再看着旁边一脸无所谓的烟熏小妹,差点就上手了,他暴吼一声:“我操你妈!谁特么让你乱接电话!”
周围人声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几个挺会看眼色的连忙将音乐关了,在旁边大气不敢喘,现在整个包间都安静下来了,只能听见陈惊暴怒的喘气声还有烟熏小妹隐隐的抽泣声。
李洋还逗着那个清纯小妹,突然那边一下安静了,还满不在乎地插话道:“哟,这是怎么了?”他从人群中穿出来,就看见陈惊一脸恶狠狠的表情,立马收敛了看热闹的神色,小声问道:“陈少这是怎么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虚着气回答:“好像是这个女的接了陈少的电话,陈少不高兴了。”
李洋点点头,心想不应该啊,陈惊也不是这种不讲理的人啊,犯不着被人接了个电话就气成这样啊。啊,李洋转念一想,这估计是他那个傅教授查岗的电话,平时别人多提一句就得生气,这如今还被人截胡了,肯定得气死。
李洋笑呵呵走上来,先散开了看热闹的人,攀住陈惊的肩膀,劝道:“没事,不就接个电话吗?你傅教授还是你的,别人一句话撩不走。”
陈惊冷冷看了眼缩在沙发上的烟熏小妹,那女生似乎被吓坏了,整个人都在无意识颤抖,陈惊凑过去没有感情地说道:“你得庆幸我不打女人。”说完,就推开了李洋的手,转身出了门。
陈惊倒不担心傅归寻被人撩走,只是原先他跟傅归寻保证过再也不出去乱混,不出去乱喝酒,虽然今天只是纯喝酒,没做什么其他事,但怎么就这么心虚呢......
陈惊一边心虚一边小心翼翼打开大门,没敢一身酒气的去找傅归寻,先去浴室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前还用力闻了闻身上确保没有酒味了才朝床上走去。
陈惊腆着脸从背后抱住傅归寻,轻轻蹭蹭,撒娇道:“想你。”
傅归寻在床头灯微弱的灯光下睁开眼,将陈惊的手甩开,没什么语气说道:“走开。”
陈惊整个脑袋埋在傅归寻的脖颈里,轻轻嗅着好闻的薄荷味道,和别人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傅归寻身上永远有一股独特的清新的薄荷香味,味道很浅很浅,但是很让人沉迷,他含糊不清道:“走哪去啊宝贝。”
傅归寻没回应,推开身上的陈惊,起身去了隔壁房间。
从这天晚上起,傅归寻就跟陈惊开始了长达三天的冷战。
起先陈惊还很硬气,死活不肯屈服,觉得我已经哄了你,是你自己不下台阶,凭什么我还要哄?于是果断选择冷战,生生遭受了没饭吃没车接的艰难日子,傅归寻就把他当隐形人,每天晚上在书房看完书后,一言不发转身就去隔壁客房。分房睡也就算了,傅归寻连饭都不煮了,陈惊前两天还很有骨气,点了几天外卖,但实在是吃不下去,胃已经被傅归寻养娇了,根本吃不惯外面的饭菜,陈少爷单方面觉得自己遭受了虐待。
于是在忍辱负重之后,冷战终于迎来了转机——陈惊道歉了。
陈惊那天晚上靠着不要脸硬是闯进了浴室,直接单膝下跪,拿出PATEK PHILIPPE的男士表,就跟求婚式地直挺挺就伸出去了。而傅归寻上身赤裸,下面被浴巾堪堪遮住,他深吸一口气,才忍住骂人的冲动,咬牙切齿道:“能不能出去。”
陈惊脑子一热,脱口就是:“你不原谅我我就不出去。”
傅归寻忍无可忍,别过头去,说:“行,原谅你。”
陈惊这才心满意足带起表出去了。
浴室送表这件事后呢,傅归寻和陈惊就算是重归于好了,但自从这次冷战后,陈惊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冷暴力的残忍,后面就算再硬气也不敢跟傅归寻甩脸了,一般都是能顺着就顺着。
陈惊保证:能听老婆的就听老婆的。
于是早上出门的时候陈惊就算再不情愿,也还是被迫套上了厚厚的羽绒服,因为穿得厚,上楼有些吃力,但还是能从喘气中听出那么一股咬牙切齿的感觉。
陈惊:“我有门理论课差点挂了,我得去问问许老怎么这么不留情面,好歹我也是帮过他忙的。”
傅归寻正忙着写报告呢,也没怎么认真听,闻言只是敷衍道:“那你去问问怎么回事吧。”
挂了电话也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然而到晚上他俩见面吃饭的时候傅归寻就后悔了......
陈惊靠在沙发上,随意翘起二郎腿,扬扬下巴:“解释解释?”
陈惊从许教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差不多下午五点了,在办公室帮着许教授装订完报告后就直接去了傅归寻办公室。整个办公室装修得十分简约,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物,偌大办公室被分成了两部分,靠着资料柜的前面摆着一张原木方桌,方桌对面是黑白格的沙发,上面坐了个吊儿郎当的陈惊,傅归寻站在他对面,一脸的不可描述。
傅归寻本想往前走,但陈惊一扬下巴将傅归寻钉在原处:“哎,等会,你就站哪,别动,我们先聊聊是哪位代课教授扣的分。”
傅归寻努力维持面上的正经,试图说服陈惊:“代课教授有理由对迟到旷到的同学行使扣分权利。”
“那为什么后面那节课她们女生寝室迟到了你就只扣一分呢?我就扣十分,看不出来你这么怜香惜玉啊?”
“......”
“说啊,怎么不说话?”
“......”
“你知不知道,许教授最重视出勤情况,本来论文就难,你一下给我扣十分,我这还怎么毕业,你是不是早看不惯我啊?”陈惊不依不饶,虽然是他旷课,但他依然底气十足跑来质问傅归寻。
傅归寻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微眯双眼,不动声色道:“你现在很有理了?”
陈惊一下子心虚了,也不敢逗弄傅教授了,但还是嘴硬道:“你也不能偏心啊,搞不好的还以为你公报私仇呢。”
因为被说性冷淡而扣分的小心眼傅教授脸上挂不住了,说:“......没有的事,许教授怎么说?”
“许教授让我跟你解释一下,看您能不能大发慈悲原谅我,收回你的扣分。”
陈惊凑到傅归寻身边,没皮没脸道:“行不行啊,傅教授。”陈惊拖长语调,故意逗着。
傅归寻不动声色:“那你那天为什么旷课。”
陈惊早就编好了说辞,就等着傅归寻问呢,他刚张口就听见傅归寻补充道:“说实话。”
陈惊:“......”
但他还是顶住压力,说:“我前一天去了我奶奶家了,晚上赶不回来,第二天早上我忘记有课了,等我知道我错过了这节课,我真的是追悔莫及,要早知道这节课是你来代课,我就算跑也得跑回来,但是吧——我是去看我奶奶,她那天晚上死活不让我走,你知道的,老人家嘛总是希望有人能陪着......”陈惊在傅归寻的注视下慢慢低下声,最后尴尬的闭嘴了。
哦,原来前一天晚上你是去了校园湖去看了你那个过分年轻的奶奶啊。傅归寻面无表情的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前一天去了哪,现在还给我耍花招。但他表面没表现出来,只是挑挑眉,说:“我让你说实话。”
陈惊委屈撇嘴,打算重新换个路数,说:“好叭,前一天晚上着凉了,第二天起来就有点低烧,都没什么力气,而且我又一个人住在校外的公寓,也没人知道我发烧了,我就一个人躺在床上,就这么一直烧着,等我有点力气起床的时候,课都上完了。”这说辞半假半真,那天早上陈惊确实是有点发烧,但还不至于烧得如此厉害,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故意夸张呢。
但自带心疼陈惊十级滤镜的傅教授没听出来,他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你张口胡说一顿傅归寻理都不会理你,但你要是卖惨,傅归寻立马受不了,瞬间就会软下来。
果不其然,傅归寻虽然表面上没怎么变化,但语气还是缓和了:“那你也要记得跟辅导员请假。”
“对对对,我知道了,要不是我实在烧的没力气了,我肯定不会旷课的。”
傅归寻却没开口,他其实知道陈惊是故意这么说的,但还是不免心疼起来,要是真有一天陈惊在家里烧得一塌糊涂,他根本不知情怎么办?他紧皱眉头,白炽灯光照在他身上,映出格外好看精致的眉眼,从陈惊的角度看过去,傅归寻就个悲天悯人的神明一样,五官如同雕刻出来,一板一眼没什么多余的部分。傅归寻不说话的时候,那种与外人格格不入的感觉就非常明显,像是被自动圈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很久之后,傅归寻才嘶哑开口:“我待会跟许教授说一声。”
看上去和原先并无两样,但是和傅归寻待久了,陈惊敏锐地发现傅归寻的情绪就变了,他捏起傅归寻的下巴往上抬,这一瞬间属于陈惊的那种魅力就出来了,那种带着随意散漫但是很英俊的气息就很明显的溢出来。
“怎么了?”
傅归寻躲开视线,“没什么。”
“你不高兴,是为什么?”
傅归寻没说话,他习惯将情感压抑着,即使再不情愿也不会表露出来,因为他心里一直认为,他自己没什么理由插手陈惊的生活,就算是成天管着他,但实际上从未逾越过半分。他一直觉得他和陈惊还是有些地方没办法坦诚开,可能只是傅归寻一个人的感觉,他总觉得心里某一块地方被难以舒展开,就像是被水泡过的海绵,被用力挤出水分后还是回不到最初的样子,感觉心里面就是空落落的。
陈惊却不依不饶,一直追问怎么了,就像是非要把傅归寻逼到说出来。
“怎么了?”
“你要说出来啊,我才知道怎么了。”
“......”
“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我能不知道你什么想法?宝贝,你看着我,我特别爱你,是真的。”
这句话就像是根引线,一下子就把傅归寻点燃了,他猛的发力,将陈惊压在办公桌上,纸张、笔筒、文件夹哗啦啦全部掉地,他一直压抑着自己,在听到陈惊说爱他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将陈惊双手分开,压在桌上,现在的傅归寻才有了属于人类的表情,就像是雕塑忽然栩栩如生,但因为原来没什么表情,突然之间的变化使得他有种不合常理的怪异。
他紧紧抓住陈惊,嘴里无意识的喃喃着什么,陈惊没听清楚,只好耐心抱着顺毛,一下一下拍着傅归寻的背,安抚道:“没关系的宝贝,我在呢。”
傅归寻这时候竟然生出一股委屈酸涩的感觉来,他从小父母双亡,感情上的宠爱基本上从来没感觉到,虽然喻家父母对他也很好,但始终是寄人篱下,即使再好的疼爱,也是带着一丝怜悯;再后来喻旻说喜欢他,喻旻对他太好了,好得让他心怀愧疚。
傅归寻始终对喻旻饱含感激和愧疚,感激他在傅归寻艰难岁月中始终如一的陪伴,他是傅归寻溺在痛苦深渊的唯一救赎,他那么好就像是天神一样救赎了傅归寻,他的温柔和体贴缓缓温暖了傅归寻冰冷的心,傅归寻很感激他,所以喻旻才成为了那个漠然疏冷的傅教授为数不多的挚友。
而傅归寻愧疚的是喻旻喜欢他,在喻旻表白以后,他有很长时间都不能坦然面对喻家父母,比起拒绝喻旻带来的压力来说他更担心喻家父母知道后的震惊。他不敢想象喻家父母知道喻旻喜欢自己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们养育了自己这么多年,从未偏心,而自己却将喻旻带上了歪路。
所以他很惶恐,很不安,但那天事情还是被喻家父母知道了,那两个素来儒雅温柔带着笑意的家长,第一次露出那种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即使没有说出什么实质性的话,但仍然觉得那眼神像把刀子在自己的身上狠狠剐下一片血肉。他都不敢抬头看,不敢想象后面的结果。
似乎过了很久,但好像也没过多久,喻母还是温柔的牵起傅归寻的手,浅笑道:“没事,不要有负担,我们已经把你当成了家人,如果你选择了喻旻,我们也会很高兴,小寻也是个好孩子,但你千万不要因为我们委屈了你自己。小寻要选自己喜欢的人,不要因为任何人去爱一个人,你选择的人一定是自己爱的。”
傅归寻多年内心毫无波动,几乎是漠然般看待事物,仅有那少的可怜的人情味分给了喻家父母和喻旻,但在这一瞬间他感觉满心酸楚都要溢出来了。
他们......他们真的是把自己当家人了。
那次开诚布公谈过后,傅归寻还是选择温柔但坚定拒绝了喻旻,他希望喻旻能有自己的生活,去爱一个更好更值得的人,喻旻也不想逼他,但仍然一直毫无保留的对他,他们就这么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直到陈惊的出现。
傅归寻独自一人的时候也会恍惚间想他和陈惊的相遇,这么多年来不乏觊觎傅归寻的人,即使他清冷疏离,但还是会有人会为了如同神祇般的容颜而沉迷,但最后还是会放弃。
但陈惊不一样,有些事情真的就是命中注定,在劫难逃,似乎在灵魂深处就能感知到对方,像是飞蛾扑火般就陷入了这虚无缥缈的爱恋中。很多时候傅归寻会想,明明已经看淡了这些,已经独自忍耐了许久,为什么面对陈惊的时候还是无法冷静呢?
人的一生平均会遇到2920万的人,但里面你能找到真爱的概率不到0.049%,这概率实在是太小了,大部分所谓真爱的例子只是在对自己的自我欺骗,对这世俗的无可奈何。本来傅归寻可以把陈惊当成生命中遇到的那两千万分之一,但就是那一瞬间的心动就让他缴械投降。
神明终会跌下神坛,与世间凡人相爱。
冥冥之中,爱就深入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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