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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先生,请问喝点什么?”一个甜美的声音在陈惊耳边响起。
  陈惊微微摇头,英俊的脸庞露出个礼貌的微笑,惹得服务员悄悄红了脸。
  温觉穿了一身性感红裙,细长的羽毛耳环垂落耳边,卷发就松懒地垂在脑后,意外有几分温婉的模样。她脸上还带着笑意,就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和喜欢的男孩子约会时带的娇羞,眼神温柔地看向陈惊。
  陈惊在海城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躲着它,让温觉十分懊恼,正打算去施工地等陈惊的时候,却发现陈惊已经回了A市。还没等她查陈惊在哪的时候,陈惊先打电话约她见面。
  温觉轻声说道:“你不喝点什么吗?”
  陈惊脸上收敛了笑意,平静注视着对方:“我有点事跟你说。”
  温觉伸手将碎发挽到脑后,连话里都带着点紧张感和期待:“怎么了?有什么事?”
  “我们解除婚约吧。”
  温觉的手瞬间就顿在了脑后。
  “父母那边我会去解释的,我知道这样可能不太好,所以海城的那个项目我会提两个点给你作为补偿。温叔叔那边我也会去赔礼道歉的,你不用担心。我会把这件事情解决好的。”陈惊第一次对温觉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如此充满耐心的去解释一个事情。
  温觉嘴角的弧度就僵住在脸上了,有好长一会她都不知道做什么反应。眼神忽然之间就失焦了,愣愣地顿在虚空中。她有些不可思议眨了眨眼,随即又马上反应过来,将手收回来紧紧抓在一起,能够清晰的看见凸起的血管。
  温觉眼神飘忽了一下,紧接着落在陈惊身上,半晌才扯出个苦涩的笑容:“你....你说什么呢?”
  她根本无法相信陈惊说的话,她能感受到每个词语和句子都在脑子里停留,但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一阵一阵的恐慌淹没了。
  取消订婚?
  取消?
  我们可是在所有人面前接受过祝福的一对。
  你现在让我取消订婚?
  陈惊也很抱歉地露出一个笑容,轻轻皱眉:“我们取消订婚吧。”
  温觉似乎还是不相信,她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怪异的不和谐,但她还是勉强的保持镇定,“我们...我们订婚还...没有多久呢.......”
  她声音有些哽咽和颤抖,“我......我婚纱都订好了,你....都还没看呢。”
  陈惊没什么反应,微微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他也不愿意将事情闹得这么尴尬。于是将手边的纸巾盒推过去。
  温觉兀自冷静了一会,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她却感觉不到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都是假的。
  温觉的面孔又恢复了平时精致优雅的模样,像是刚刚的脆弱从未有过,精致的面具和真实的面庞严丝合缝,根本没有任何缝隙可以觊觎她的脆弱。
  “我不同意。”
  陈惊这才有了一丝反应,他挑起眉毛,轻笑道:“我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我只是跟你说一声。”
  说完这句话,陈惊似乎觉得没什么必要留下来了,正准备要走。
  温觉忽然出声:“你不怕我跟叔叔说你和傅归寻还保持联系吗?你们根本就没分开。”
  这是温觉最后的把柄。
  陈惊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难得流露出温柔的笑意,不过这笑意并不是展现给温觉的,而是因为想起了那个可以让他嘴角上扬的人。
  “等我家宝贝出院了,我就带他去见爸妈。”
  温觉愣了一秒,随即冷笑道:“结果还是一样的,你以为他们能让你们在一起?陈惊,别傻了,根本不可能的。”
  温觉冷笑愈甚,嘴里的话也咄咄逼人:“傅归寻他无权无势,把他弄走实在是太容易了。你以为跟我解除了婚约,陈家就能同意你们在一起了吗?你太天真了,站在你身边的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但绝对不可能是傅归寻。”
  “你现在跟宣誓主权一样到处去跟别人说你和傅归寻在一起,你以为这样就能让陈家松口吗?不,不会的,他们会以这件事为耻,觉得陈家百年基业出现了这样一个不肖子孙,居然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温觉的话不好听,却句句戳中了陈惊的心思。陈惊眼神阴沉,掀起眼皮凉薄地看她一眼:“那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你关心。”
  温觉还想张口说些什么,被陈惊下一句话堵在嘴里:“安儒祥是你找的吧?还想下药?温小姐还真是手段通天啊,你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不说只是为了保留你一点颜面而已。”
  温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干干净净,“你.....”
  “我?我怎么知道?温觉,不要把人当傻子。真的,你太让我恶心了。”陈惊勾起嘲讽的嘴角,没说一个字就将扎在温觉心里的那根针推的更深。
  “找人跟踪我,找人调查傅归寻,还想让安儒祥那个老东西毁掉他?温觉,真没必要,就像你说的,站在我身边的人可以是任何一个,但绝对不可能是你。”
  陈惊的视线冷冷黏在温觉的身上,像一泼冷水一样将她浇了个透心凉。把温觉构想的美梦狠狠撕碎,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温觉开始颤抖起来,脸上的面具轰然崩塌,身上不自然流露出脆弱悲哀的滋味。她沉默了好久才缓慢出声:“......可以不解除婚约吗?”
  “我可以让你和傅归寻在一起。”
  “只要......只要不解除婚约,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温觉的脸色惨白,不仔细看都不能发现她的嘴唇其实在微微颤抖。眼神里还闪着几丝哀求和期盼。她把自己放在特别低的一个位置,企图陈惊能够收回能够决定。
  曾经骄傲的温家大小姐,最终居然为了这样一件事妥协。
  陈惊仿佛是听到了一个什么笑话,眼里的震惊和嘲讽毫无掩饰地就流露出来。他语气残忍冷漠,似乎在给温觉的痴心妄想下最后判决。
  “做梦呢?”
  说完这句话,陈惊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温觉,转身就离开了。
  温觉的肩膀陡然塌下,微微颤抖起来,缓慢又压抑地发出一声尖利的呜咽。
  温觉十岁的时候回到了那个曾经把她抛弃的家庭。
  父亲好像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看起来更苍老了,眼神更加浑浊不堪。他的身边站着个样子有几分像母亲的女人。
  温觉惶惶不安地站在他们面前,就像个摆在橱窗上的布娃娃一样被人打量着。她很瘦弱,过去的日子过得很不好,肩胛骨很突兀。脸上带着些许不安和拘谨,但是又像个大小人一样端起稚嫩的面庞自作镇定地回望过去。
  许久之后,父亲才沉沉出声:“像,但气质不像。”
  旁边的女人十指纤纤扶着父亲的手臂,谦逊地扶下头,附在父亲的耳边像是应承了几句。后面父亲有些疲惫地点点头,推开了那个女人,转身出了这栋别墅。
  留下的女人收敛了脸上谦虚的表情,脱下了外层的伪装,眼神里也露出了几分嘲讽。
  “走吧,小朋友。”
  那个女人是温家的继母,千里迢迢将温觉从舅舅家接回来就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取宠巩固自己位置的物件。
  一个和去世的原配妻子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儿。
  后面的很长一段时间,温觉都没有见过父亲。整栋别墅只有她和一个保姆。一直都只有那个女人来看她,不过也只是待一会。像是例行在检查她的学习进度。
  那个女人安排了很多老师来教她各种礼仪,刻意地培养她善良的性格,优雅的姿态。
  头发长度是多少,衣服该穿什么颜色,甚至体重身高都在刻意的控制。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都有要求。口味是甜是咸,吃米饭多一点还是吃菜多一点......
  所有的一切都在控制,把温觉当成了一团橡皮泥,按照心中想的样子去塑造。完全不给她一点空间发挥自己的特色。
  在漫长的十多年内,温觉就被这样潜移默化地培养,慢慢地变成了和随处可见的画像中的那一个人。
  随处可见到底是有多可怕呢?
  整栋别墅,除了简单的装修,几乎每个地方都能看到母亲的画像。有些是照片,有些是油画,有些是素描。它挂在每一个能触眼可及的地方。
  你能看到一个跟你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在无时无刻看着你,走廊上,客厅里,甚至卧室里。画像里面的那个人无一例外都是微笑着的模样,穿着大红色连衣裙,眉眼明媚张扬,像是最天真灿烂的模样。
  温觉从没有像那个时候讨厌她的长相,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照镜子。因为她一照镜子就能透过镜面看到那一张张微笑的面孔。一个人的时候她从来不笑,好像这个样子才能找到一丝属于温觉自己的感觉。
  她的小名叫笑笑,可很久很久她都没真正的笑过了。
  父亲每年只有母亲忌日那一天会过来。但也不怎么说话,就隔着张桌子静静地盯着她,想借此来怀念逝去的爱妻。温觉也不敢动,她只能优雅地坐在椅子上,脸上还要摆出那个演练了无数遍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跟画像一模一样,就算脸笑僵了都不能收回去。
  可能等几个小时后,父亲才沉默地离去,不会说一句话,等他走后,那个女人就会端来一个小小但精致的蛋糕。
  蛋糕是粉红色的,上面立着个抱着双膝蜷缩着的小天使,背上一对翅膀即将振翅而飞。那是一个小雕塑,不能吃。温觉就把它洗干净,放在卧室的桌子上。
  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堆积了十六个一模一样的小雕塑。
  温觉一个人待在卧室里的时候看到这些,似乎就是看到了自己被当成笼中金丝鸟圈养着的生活。
  她知道她是被当成了母亲的替身,这种滋味其实很不好受。但是她没办法,她也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肮脏黑暗的岁月了。所以她宁愿像只牵线木偶一样被人掌控着,一举一动都不能有种的想法,像是全身心被献祭出去。
  她不想,但是没办法,因为这样至少体面。
  温觉乖巧地听从着各种安排,读哪个学校,哪个专业,去哪个公司工作。似乎她的一生都被安排好了,没有反抗和做主的余地。
  但唯独有一件事情没有被安排——那就是温觉的爱情。其实温觉对这些没有多大的奢望,她知道自己不配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爱情。她这一生都是被当成替身活着,有什么资格去要求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爱情呢?
  但她还是按捺不住,这么多年来。她依然记得当时见过的那个小男孩,那个真挚纯真的笑容,那是温觉在黑暗无光的岁月里第一次近距离地触碰到光,往前是黑暗的,往后是无光的,
  唯有那一次,唯有那段和陈惊在一起的岁月。她才觉得自己真正过上了温觉的生活,是那么的美好和梦幻。
  所以温觉第一次提出了一个要求,她想要自主地喜欢一个人。不想再被安排了,她想完完整整用温觉而不是另一个谁,去毫无保留的爱一个人。
  她是一个贪婪的人,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却还想要更多。
  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会被拒绝,她以为这个沉默的男人会勃然大怒:你是我一手塑造的人!你凭什么有自己的想法?
  但他没有。
  父亲只是更沉默了,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后就转身离去了。
  温觉太惶恐了,她觉得自己可能就要被抛弃了,因为她忤逆了一个创造她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后,她收到要和陈惊联姻的消息。
  温觉以为她终于可以去见儿时的少年郎。
  因为那样,她才觉得过上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而不再是一个替身。
  但现在没有了,温觉绝望的想。
  在那个时刻,她好像能够看见心底深处那个脆弱挣扎的温觉被陈惊亲手扼杀掉,坚定而不留余地。从那一刻起,所有戏剧性的美梦憧憬,所有的奢求都消散。她终于清醒地认识到那样一个残忍的事实,那个苦苦保留的自己已经没有了。
  她身上所有的属于温觉的东西都消失了,她终于变成了父亲想要她成为的那个样子。
  墙上挂着的那一幅画像,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能够看出曼妙的身姿。但面孔温柔,眼里自然流露出淡雅的笑,只是眼里再也没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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