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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傅归寻略微有些拘谨,难得生出了几分拘束和紧张。
  陈父坐在面前,没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坐着温具、置茶、冲泡和倒茶一系列的动作。最后端出一杯热腾腾清香四溢的热茶递到傅归寻勉强,不置一词,只是挑挑下巴让他喝。
  傅归寻双手接过,细细品尝了一口。
  茶汤流淌入食管,喉头翻上来的热且浓的芳醇。傅归寻点点头赞道:“是顶好的普洱熟茶。”
  陈父仍然没说话,静静抿了一口茶后才抬眼盯着傅归寻说:“傅教授,好久不见啊。”
  傅归寻在路上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当年在A大任教的时候跟陈禹尧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是晟金集团出资建设了A大好多栋教学楼,因此校方专门办了个讲座致谢。
  当时傅归寻也参加了此次讲座,但被校长一口官话讲得头晕。奈何被校长列为精英教授,非得邀上台讲话。傅归寻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实际上心里全是不屑之情,不愿意与之虚与委蛇。
  随口胡诌了几句,假情假意感谢了几句后便想回实验室做实验。没想到又被校长拦住,说是要和晟金集团的几个老总吃饭。而在傅归寻眼里看来就像是老鸨校长带着几个“艳情女子”去陪酒......
  在客席上也只是坐在旁边,沉默着,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时间离去。没想到陈禹尧却对傅归寻印象很深,觉得这位医学教授气度非凡,能力极为出众。
  一顿饭里不时地也会和傅归寻聊两句,谦虚说道:“自家犬子也就读医学院,还得让傅教授多多照顾。”
  傅归寻不冷不热地回复道:“我一般都在实验室,不怎么和学生打交道。”
  一句话就把陈禹尧想要接着聊的兴致给败了。
  没想到隔了这么久他们又见面了。
  傅归寻点点头,淡淡地说:“嗯。”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傅归寻兀自动了动嘴唇,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闭上了嘴。
  陈禹尧看他一眼,话也梗在喉间。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我——”
  “你——”
  两人又同时开口。
  陈禹尧掀起眼皮静静看他一眼,淡淡地说:“想说什么。”
  傅归寻将手边的牛皮纸袋拿起来,放到陈父的手边。他绷直身体,是难得的正经和严肃。
  “这里面是我所有的资产,包括股票和金融项目。这里面还有致医公司股份转让书,还有我名下的两套房子。”傅归寻有些赧然,但依然迎着充满压力的目光说了下去。
  “我知道这些可能微不足道,但这是我的所有,我会以.....以我的全部来爱他。”傅归寻也许是第一次说这么肉麻的话,中间甚至有些羞于启齿。
  他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人,他不善于表达。比起花里胡哨的情话他更偏向于实实在在的行为,所以他前段时间就在做这些事情了。就是想让陈惊的父母看到自己的诚意。
  “我也知道陈惊并不需要这些钱财,他也不需要我养。我会给予他最大程度的尊重和爱护,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他是我全部的忠诚。”
  傅归寻语气并不强烈,甚至和平时并无两样。但就是莫名有股郑重其事的意味,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诚挚和珍视,带着似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望。
  傅归寻知道得到陈惊父母同意很困难,虽然陈惊总是说得很轻松,仿佛一切都会得到认可。但傅归寻知道他也是会承担很多压力和指责的,他不愿意陈惊所有事情都瞒着他。
  所以这次他宁愿放弃自己的高傲,低声下气地去请求一位父亲索要珍宝。
  陈禹尧听完这番话有些沉默。
  良久,他才开口:“陈惊当时去找你发生了什么。”
  傅归寻的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他久久沉默着。最后才开口说道:“我把他关在了家里。”
  陈父手里的茶杯倏地捏紧。
  “——我,不想让他离开我。所以——”傅归寻停顿了下来。
  陈父终于忍不住了,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砸向桌面。瓷片稀里哗啦就碎了一地,有炸裂开的细碎瓷片倏地从傅归寻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红色伤口。
  “所以!所以你就把他关在家里吗?!你这是变态!是违法的!警察怎么没把你抓起来!傅归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陈父勃然大怒,他终于止不住怒气开始吼道:
  “明明你们桥归桥,路归路!为什么非得凑在一起!你也是为人师表,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两个男人之间能有什么好?!你现在拿着你这些东西到我面前是什么意思?我陈家是出了两个儿子!不是女儿!”
  傅归寻没有躲开碎片,也没有出口反驳。
  等陈父怒气稍微平息了会,他才缓慢开口:“我是真的很喜欢他......我求您——”
  傅归寻忽然被冲出来的人扑倒,脸上也重重挨了一巴掌。
  苏芸突然从房间外冲进来,用力将傅归寻推倒,用尽全力嘶吼道:“你求我们成全?那我们去求谁?!谁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跟一个男的在一起!我们是父母!难道我们不爱陈惊吗?”
  “我家陈惊以前明明是喜欢女孩子的.....为什么啊.....为什么啊.....”苏芸嘶吼声里带着哭腔,说到后面又有些哽咽,最后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这是一个为人父母最绝望悲凉的哭泣。
  傅归寻没办法安慰,只能沉默。
  停顿了片刻,他突然站起来跪在苏芸的面前,低垂着头,不置一词。
  “你有什么好跪的!你以为跪了我们就能松口吗?!”
  苏芸被这举动吓了一跳,忽然又像是被刺激了一样像个泼妇一样,全然失去了以往的风度和优雅。猛地捶打傅归寻的肩膀,用尽全力抒发自己的怒气,一时间连陈父都拉不开。
  傅归寻没躲,硬生生挨下了这些。
  苏芸后面没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轻轻抽泣着。她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地面目全非,看上去甚至有些搞笑。但在此刻环境下看过去,却意外带着几分悲凉和心酸。
  “傅教授......现在是傅总了。”苏芸忽然抬起头,向前伸直身体,带着神经质的期待问道:“.....我给你重新介绍名门闺秀行不行?你能不能放过我们家陈惊?啊?行不行?”
  这语气算得上是恳求了,眼里还含着大颗大颗的泪水,眼神里的期盼恐怕谁都拒绝不了。
  傅归寻喉间一梗,他嗓音沙哑,沉声道:“阿姨,陈惊是我的全部。没有他,我可能会疯的。”
  苏芸一愣,随即痛苦地大叫一声,重重跌回了椅背。又急又悲,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苏芸只能躺在沙发上捂着眼睛,急促地喘气,痛苦地呻吟着。
  陈惊一进家门就到了这样一幅场景,那个不可一世清冷疏离的傅归寻放弃了自己的尊严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不肯弯曲。侧脸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迹,脸颊上还有红肿的手指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异常突兀。
  陈父沉默地坐在木椅上,脑袋扭向一边,不置一词。陈母瘫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捏着眉间,脸色格外地难堪。
  陈惊脚步一顿,都不知道应该先去傅归寻身边还是父母身边。
  他咽下涌上喉间的心疼和难过,沉着脸走到傅归寻身边,然后跟傅归寻一起跪在陈父陈母的面前。
  傅归寻眼前一暗,转过头就能看到陈惊屈着膝盖要跪下来。傅归寻立马拉住陈惊的胳膊,摇摇头制止。
  陈惊却像个没事人,也冲他摇摇头,紧紧握住了傅归寻的手。和傅归寻跪在一起,身体面向陈父。
  他许久没喝水,嗓子有些干痒发涩,声音听起来有一丝嘶哑。长途奔波让他脸色也异常的难看,眼下一片青黑,看上去很久都没休息了。
  “爸妈,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但没有办法,我这辈子就傅归寻了。我知道我以前是混账,对感情不认真。但这次我是心甘情愿,这辈子我就栽在傅归寻身上了。”
  陈惊抬眼直直地望向陈父,眼神毫不退缩,眼角微微上挑,异常紧张陈父是什么反应。
  但陈父没说话,他甚至都没动一下。如果不是还能看到微弱呼吸的幅度,这看上去就像是没了声息。整个人都显得异常衰老和颓败。
  陈惊的话瞬间就说不出口了,他根本没办法对着这样景象的父母再说出更加扎心的话了。
  苏芸忽然动了动,她抬起手,眼神望向陈惊。但眼里却没有平时温柔的目光了,变得如此的虚幻。像是落在了陈惊身上,又像是透过了陈惊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陈惊鼻头一酸,差点没忍住哭了出来。他跪在往前移了几步,趴在陈母的膝盖上,心里全是对陈母的愧疚和自责。
  苏芸对他极好,几乎从未对他发过火动过手。唯有一次狠心就是陈惊为了傅归寻不吃不喝,躲在房间里几乎要昏死过去。苏芸心痛地仿佛是被生生剐下一大片心头肉的感觉。
  气他做出这样难以启齿的事情。
  恨他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苏芸缓缓坐起来,将手轻轻搭在陈惊的脑袋上,像以前陈惊撒娇的时候,有一下没一下梳着陈惊的头发。
  那样轻的动作。
  那样柔的感情。
  那样充满爱意的抚摸。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陈惊还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
  苏芸脸上挂着残妆,却一点都没影响她温和慈爱的神情。她轻声说道:“小惊,妈妈知道你不喜欢温觉。那我们换一个好不好,市长千金孙茉好不好?她性格很温柔,长得也很漂亮,而且也是学医的,你们应该会有共同话题。或者是你告诉妈妈,你喜欢哪个女孩,就算是家世很普通也没关系,你喜欢就好了。”
  苏芸动作依然很轻柔,但其实从陈惊的角度能够感受到陈母在微微颤抖,一点都不像她表面上那么平静。
  陈惊哽咽了一会,最后抬起头,抓住苏芸的手。缓慢地轻声说道:“妈,我喜欢傅归寻,我真的很喜欢他。我......我真的很爱他。”
  苏芸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嘴巴微微张大,蓦地把陈惊的手甩开,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酸楚。苏芸终于支撑不住了,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陈惊赶紧扶住,将苏芸抱在怀里。他立即扭头看向傅归寻,满眼都是惶恐。
  傅归寻走过来,仔细查看了一番后安慰道:“只是情绪太激动昏倒了,没什么大碍。”
  陈父刚刚被陈母的昏倒吓得够呛,听到傅归寻说才稍稍安心点,吩咐保姆叫家庭医生上门。他从陈惊的手里扶起苏芸,将人扶到隔壁的主卧里。
  陈禹尧就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握着苏芸的手,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也没有跟傅归寻陈惊他们多说一句话。
  陈惊和傅归寻就站在门边,陈惊长久地沉默着,脸色跟昏厥的陈母也没什么分别,同样是难看的很。
  傅归寻轻轻推他,小声地说:“你过去看看吧。”
  陈惊眼神依旧黏在床上,却没往前走一步。他轻轻摇头,露出个苦笑:“他们不愿意见到我的。”
  傅归寻不善言语,遇到这种事情也只能沉默,他站在陈惊旁边,坚定又不容拒绝地握住了陈惊冰冷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母终于摆脱了焦虑和悲哀,沉沉睡去。眉头渐渐舒展开,响起均匀稳定的呼吸声。
  陈禹尧细心捏好被角,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走到房门的时候,看到守在门边的陈惊和傅归寻也当看不见地走出去。陈父的背影显得很衰老,甚至有些微微佝偻。陈惊都不敢也不忍心看,但又怕错过这一眼的瞬间。
  陈父步伐很缓慢,看上去似乎都有点走不稳。他慢慢走到自己最喜欢的书房门前,忽然抬起手虚虚地朝陈惊他们一摆,然后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陈惊知道,这代表默认。
  是陈禹尧叱咤商场几十年风光下无可奈何的妥协。
  陈惊和傅归寻相望一眼,眼里更多的是沉重,但也有一丝轻松。
  陈惊似乎想摆出个胜利的笑容,但似乎忘记了该怎么提起嘴角,显得格外的不伦不类,异常的丑陋,但这样看着又让人既心疼又心酸。陈惊望向傅归寻的眼神是那种明明很悲伤却仍要表现出很欣喜很坚强的那种。
  一双桃花眼被强忍的泪水憋得通红,漆黑的眼珠慢慢被水雾弥散。陈惊却依然带着那丑陋不成型的笑容,直直地望向傅归寻。
  傅归寻不愿意看到这样假装高兴的陈惊,他伸手捂住陈惊的眼睛。
  他能够清晰感知到陈惊忽闪的睫毛——
  还有瞬间涌出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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