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白头偕老（完结）

阮莺莺的眼眶红了，但她说：“你知道就好。”
霍擎笑了。那笑容，跟年轻时候一样，傻傻的，却很真诚。
霍擎出院那天，是源儿开车来接的。他拄着拐杖慢慢地走，阮莺莺在旁边扶着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外面的空气真好。”
阮莺莺笑了：“家里的空气更好。”
回到家，霍擎看着那个小院子，看着那些月季，看着那片菜地，眼眶忽然红了。他转过头看着阮莺莺，说：“莺莺，回家了。”
阮莺莺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嗯，回家了。”
那年冬天，源儿一家回来过年。柔儿一家也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又聚在了一起，热热闹闹的。霍擎的腿恢复得不错，已经不用拐杖了，走路虽然还不太利索，但不用人扶了。他跟平安和宁宁在院子里玩，两个孩子跑来跑去，他追不上，就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年夜饭还是阮莺莺和林小禾、柔儿一起做的。做了满满两大桌子菜。霍擎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来，干杯！祝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和和美美！”
“干杯！”大家一起碰杯，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吃完饭，放了鞭炮，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孩子们困了，早早地去睡了。大人们也陆续去睡了。最后只剩阮莺莺和霍擎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霍擎，”阮莺莺靠在他肩上，“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们还能不能这样？”
霍擎搂着她，说：“能。年年都能。”
阮莺莺笑了。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听着他的心跳声，觉得这一刻，真好。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一朵，照亮了夜空。阮莺莺靠在他肩上，心里忽然很平静。她想起那些年的风风雨雨，那些年的酸甜苦辣，那些年的爱与恨，笑与泪。如今，那些都过去了。她有了他，有了孩子，有了孙子孙女，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这就够了。
霍擎七十岁那年，阮莺莺给他办了一场生日宴。不大，就在家里，请了几个老战友和他们的老伴，加上孩子们，坐了满满两桌。霍擎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老战友们见了面，先是相互捶肩膀骂几句老东西，然后就聊起了从前的事。聊当年拉练的时候走了多少里路，聊当年演习的时候谁犯了错，聊当年谁先提的干谁后提的干。聊着聊着就红了眼眶，又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阮莺莺在厨房里忙活，林小禾和柔儿打下手。她做了一大桌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全是霍擎爱吃的。一盘一盘端上去，老战友们就夸：“嫂子手艺真好！”“霍师长有福气啊！”霍擎听了，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切蛋糕的时候，霍擎握着刀，手有些抖。阮莺莺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切了下去。老战友们起哄：“老霍，吹蜡烛许愿！”霍擎不好意思，说：“老头子许什么愿。”大家不依，他只好闭上眼睛，许了一会儿，然后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许的什么愿？”有人问。
霍擎看了看阮莺莺，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客人们都走了，孩子们也去睡了。阮莺莺和霍擎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今天你许的什么愿？”阮莺莺又问了那个问题。
霍擎握了握她的手，说：“我许的愿是，让我走在你后头。”
阮莺莺愣了一下，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不想让她一个人留在世上，那种孤单，他舍不得让她尝。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倒是会想。说不定是我走在你前头呢。”
霍擎摇摇头：“不行，我先走。”
阮莺莺笑了：“这事儿还能争？”霍擎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些。
那年秋天，源儿调到北京去工作了，副师级，在总参某部任职。走之前，他带着林小禾和孩子们回来了一趟，算是告别。阮莺莺帮他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好多东西，有自己做的腊肉香肠，有霍擎种的最后一茬西红柿，还有几本她新出的书。
“妈，够了够了，装不下了。”源儿笑着拦她。
阮莺莺不听，又塞了两双棉袜子进去：“北京冬天冷，你穿厚点。”
源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她：“妈。”
阮莺莺转过身：“嗯？”
源儿走过去，抱了抱她。他个子高，弯着腰，下巴抵在她头顶。阮莺莺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像很多年前他还是婴儿时，她抱着他听见的那样，强健有力。
“妈，谢谢您。”源儿的声音有些哑。
阮莺莺拍拍他的背：“到了北京，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
源儿点点头，松开她，又去抱了抱霍擎。父子俩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互相拍了拍肩膀。男人之间，话都在骨头里。
源儿一家走的那天，阮莺莺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慢慢驶出大院。霍擎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车子拐了个弯，不见了。阮莺莺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源儿走后，日子又安静了下来。霍擎的腿虽然换了关节，但毕竟年纪大了，走路还是不太利索。他不再去公园打太极了，只在院子里走走。阮莺莺也不怎么出门了，两个人就待在家里，看看电视，说说话，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阮莺莺还是会写东西，但写得少了。写了几十年，该写的都写完了。她有时候翻开以前的旧稿子看看，看着看着就笑了，觉得自己当年怎么那么能写，那么有劲。现在的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想再折腾了。
那年冬天，阮莺莺感冒了一场，拖了半个月才好。霍擎紧张得不行，天天催她吃药喝水，晚上还起来好几次看她有没有发烧。她说他就是小题大做，他说她不懂，老了的人，一场小病可能就是大事。
阮莺莺嘴上说他大惊小怪，心里是暖的。
柔儿知道她病了，特地从省城赶回来，带了好多补品。诺诺和锐锐也来了，两个孩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阮莺莺坐在沙发上，看着外孙外孙女，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妈，您以后别太累了。”柔儿坐在她旁边，“书少写点，多休息。”
阮莺莺笑着说：“妈不累，看见你们就不累。”
柔儿握住她的手，眼眶红了。阮莺莺拍拍她的手，说：“别哭，妈身体好着呢。”
那年开春，阮莺莺收到了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王淑芬寄来的，是一本手写的稿子，厚厚的，用线装订着。封面写着《我的大半生》，署名王淑芬。阮莺莺翻开看了几页，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淑芬写她从小到大的经历，写她嫁人、生孩子、做工、退休，写她的苦与乐，写得朴实又动人。
阮莺莺花了两天时间看完，然后给淑芬打电话。电话那头，淑芬紧张地问：“怎么样？能看吗？”
阮莺莺说：“淑芬，你写得很好。真的，很好。”
淑芬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莺莺，谢谢你。要不是你鼓励我，我根本不敢写。”
阮莺莺说：“你把它寄给出版社吧，我觉得能出。”
淑芬犹豫了一下，说：“真的？”
“真的。”阮莺莺很肯定。
那本书后来真的出版了，虽然印数不多，但反响很好。有读者给淑芬写信，说在她的书里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淑芬打电话告诉阮莺莺的时候，声音都在抖。阮莺莺听了，比自己出书还高兴。
那年夏天，霍擎的老战友老张走了。心梗，送医院都没来得及。霍擎去参加了葬礼，回来以后好几天没说话。阮莺莺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打扰他，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有一天晚上，霍擎忽然说：“老张比我小两岁。”
阮莺莺说：“嗯。”
“说走就走了。”
阮莺莺握住他的手，没说话。霍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莺莺，你说人死了以后，去哪儿了？”
阮莺莺想了想，说：“我妈说过，人死了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
霍擎看了看窗外的天空，那天晚上没有星星，云很厚，黑漆漆的。他看了一会儿，说：“星星太远了，看得到咱们吗？”
阮莺莺说：“看得到。我妈就看得见我。”
霍擎又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搂进怀里：“那等我变成星星了，我也在天上看着你。你走到哪儿，我都看得见。”
阮莺莺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没让他看见。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还是那么有力。
那年秋天，阮莺莺和霍擎的结婚六十周年纪念日。六十年，钻石婚。源儿和柔儿本来想大办一场，但阮莺莺不同意，说简简单单就好。最后就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切了个蛋糕。
平安已经上初中了，个子蹿得比阮莺莺还高。他站在阮莺莺面前，低头看着她，说：“奶奶，您怎么越来越矮了？”阮莺莺笑着打了他一下：“是你越来越高了。”
宁宁也上小学了，扎着马尾辫，文文静静的，跟林小禾小时候一模一样。诺诺和锐锐也长高了一大截，诺诺快上初中了，锐锐也上小学了。孩子们一天一个样，阮莺莺每次见到他们，都觉得又变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源儿站起来，端着酒杯，说：“爸、妈，六十年了。这杯酒，我和小禾敬你们。谢谢你们，生了我们，养了我们，教了我们。你们是我们的榜样。”
柔儿也站起来：“爸、妈，我也敬你们。你们让我知道，什么是好的婚姻，什么是好的家庭。”
阮莺莺听着孩子们的话，眼泪掉下来了。霍擎搂着她的肩，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以后，阮莺莺和霍擎坐在阳台上。月亮还是那么圆，还是那么亮。院子里那些月季，是刘桂芳当年种的，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红的、粉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的。
“六十年了。”霍擎说。
“是啊，六十年了。”阮莺莺靠在他肩上。
“你还记得你嫁给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阮莺莺笑了：“记得。穿着红棉袄，扎着两条辫子，心里紧张得要命。”
霍擎也笑了：“我记得，你那时候，好看得很。”
阮莺莺瞪他一眼：“现在不好看了？”
霍擎认真地说：“现在也好看，比年轻的时候还好看。”
阮莺莺被他逗笑了，推了他一把。两个人笑着笑着，就安静了。
风吹过来，带着月季花的香味。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像是在唱歌。阮莺莺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很平静。
“霍擎。”她叫他。
“嗯？”
“你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霍擎想了想，说：“大概是，跟对的人，过一辈子。”
阮莺莺睁开眼睛，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布满了皱纹，头发全白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跟六十年前一样。她忽然想起，六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会陪她走一辈子。现在她知道了。
“霍擎，”她轻声说，“谢谢你。”
霍擎低头看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陪了我六十年。”
霍擎笑了：“我还要陪你六十年呢。”
阮莺莺也笑了。她知道那不可能，但她愿意相信。相信他会一直陪着她，走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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