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相遇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松江港的码头上,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像是被水浸透了一样。水兵们列队登船,脚步整齐而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木板上的闷响和偶尔一两声压低的咳嗽。
郑成功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福船完成补给,水兵们收起跳板,帆索在晨风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是陈永华硬塞过来的,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一些,但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提督,”陈永华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苏二娘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三艘超大型福船全部满载,开花弹每船配了三十发,燧发铳三百支全部分发到了铁人军手里。”
郑成功点了点头,把空碗递回去,转身朝那艘最大的福船走去。
“出发。”
船队缓缓驶出港口,划开晨雾,朝着外海的方向行进。船桨和风帆同时发力,船身破开平静的海面,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尾迹。雾气在船队周围缓缓流动,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将一艘艘福船的轮廓变得朦胧而巨大。
海面上的薄雾渐渐被初升的太阳驱散,露出一片辽阔的、泛着鱼肚白光泽的海水。风不大,浪也不高,船速平稳,桅杆上的“郑”字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郑成功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目光一直望着前方。海风不大,吹不动他的衣袍,但他的眉头始终微微皱着。苏二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腰上挂着新配的燧发铳,神色比平时沉静了几分。她已经把枪擦了三遍,又检查了两次火药壶,像是一上船就不打算让它闲着。
“提督,您猜宫本十三郎现在在想什么?”苏二娘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郑成功没有回头:“在想我什么时候到。”
“那他想对了。”
“想对了一半。”郑成功的声音很淡,“他以为我会急着找他,但我不会。我就在这里等着,他自然会来。他的船多,补给却跟不上,拖得越久,他越急。我不急,急的就是他。”
苏二娘想了想,点了点头。她把燧发铳端起来,又检查了一次机匣,随口问了一句:“要是他绕过咱们,直接往近海去呢?”
“他不敢。”郑成功说,“近海有岸炮,有暗礁,有他摸不清的水道。他是外来的,不认识这片海,绕进去就是找死。所以他只能在外海跟我打。”
“那就好。”苏二娘咧嘴笑了一下,“提督比他早来了三天,这片海,咱们比他熟。”
船队继续前行,海面上只剩下浪花拍打船底的声音和风穿过帆布的呼呼声。桅杆上的瞭望哨每隔一段时间就喊一声“海面正常”,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
大约走了一个半时辰,瞭望哨的声音忽然变了。
“东北方向——发现桅影!很多!”
郑成功猛地抬头,三步并作两步攀上船楼,举起单筒镜望向那个方向。雾气已经彻底散了,视野开阔,他看到极远处的海平面上,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缓慢移动。那些黑点排成一个松散却有序的阵型,正中几艘大船格外显眼,船身上似乎还有涂着深色漆面的纹路。
他数了数——至少四十艘大型战船,大小中型船只合在一起,总数超过两百。
宫本十三郎的船队。
陈永华也爬了上来,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严峻:“提督……对方比咱们预想的多得多。”
“多归多。”郑成功放下单筒镜,语气平静如常,“他的船大,转向慢。咱们的船小,灵便。传令各船,减速,转向侧舷迎敌,保持阵型,不要急着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船都不准开火。”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下去,传令兵提着旗子在甲板上奔跑,信号旗交替升降。船队缓缓转向,所有福船的侧舷对准了宫本十三郎的方向。炮手们开始装填弹药,把实心弹和开花弹分开放置,引信盒打开,火药桶摆在随手能够到的位置。燧发铳队的士兵在甲板上列成三排,枪口指向海面,枪托抵肩,手指搭在扳机上,一个个沉默着,等待着开火的命令。
郑成功重新举起单筒镜,仔细观察对方的船队。
宫本十三郎的阵型看似松散,实则极有章法。最前方是三艘速度较快的先锋船,呈箭头状开路;主力船队居中,排成一个梯形的纵深阵列;左右两翼各有十余艘中小型战船,像伸出的两只手臂,随时准备包抄合围。
“品字形的变阵。”郑成功放下单筒镜,对陈永华说,“他把中路放得厚,左右两翼是在等着我往两侧突。我要是打中路,他就合围;我要是打侧翼,他就从中间压上来。他摆明了是等你来钻口袋。”
陈永华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那提督,咱们怎么办?”
郑成功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海图和现实海面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开口:“中路不打,侧翼也不打。传令各船,保持现在的阵型,慢慢往前推,不要加速。我要看看,他到底舍不舍得先动手。”
两支船队隔着大约五里的距离,遥遥对峙。
海面上的风忽然停了,船帆垂了下来,波浪也变得更缓了。双方都没有开火,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动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连水兵们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苏二娘走到郑成功身边,压低声音道:“提督,他好像也在等。”
“他当然在等。”郑成功没有转头,“他也摸不清我的虚实。他不知道我带了什么家伙,不知道我的开花弹有多远,不知道我有没有伏兵。他聪明,所以他不动。他不先动,就不知道我有什么底牌。”
郑成功站在船头,目光穿过五里的海面,隐约能看到对方旗舰船头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修长,一身灰黑色的衣服,没有穿甲,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柄刀,双手撑在船舷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看风景。
那就是宫本十三郎。
郑成功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穿透海面,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提督,”陈永华在旁边低声说,“他打旗语了。”
郑成功顺着方向看去,对方桅杆上升起了几面信号旗,红白相间,在停滞的空气中微微晃动。他看不懂东瀛的旗语,但从那节奏来看,不像是挑衅,更像是某种试探。
“他说什么?”
陈永华摇头:“末将看不懂。”
郑成功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人说:“回他一面旗,就一个意思——我在这儿。他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好,让他知道郑成功不会躲。”
信号旗升了上去。
海面上,宫本十三郎的旗舰上又打了几面旗,然后停住了。
风忽然重新吹了起来,船帆鼓满,浪花翻涌。两支船队之间的距离,正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郑成功握紧船舷,目光锐利如刀。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苏二娘。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听我号令。他说再多,不如打一炮实在。”
苏二娘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跑向船头的炮位,边跑边喊:“准备开花弹!引信上膛!听提督号令!”
甲板上的水兵们齐刷刷地动了起来,脚步声、吆喝声、火药桶盖被掀开的闷响混成一片。
海风越来越急,浪头也高了些,船身开始微微摇晃。
两支庞大的船队隔着不到四里的海面,像两头嗅到彼此气息的猛兽,缓缓收紧了各自的身影。
这一仗,就要来了。
(https://www.bxwxber.cc/book/26293708/65675856.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