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安杰1
海雾从栈桥方向漫过来,一层一层裹住红瓦黄墙。安杰坐在卧室窗边,看外头新栽的月季被潮气打得低垂。
楼下客厅里,大哥安泰正跟裁缝铺的师傅高声说笑,讲的是喜服最后一处袖口要加一道暗线。
那声音穿过楼板,含糊而欢喜,像隔着水传来的锣鼓。
安杰没动。
她面前的梳妆台上摊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边角被老鼠啃过,邮戳模糊得几乎辨不出年份。
信纸更黄,折痕处磨得发亮。她今天早上从父亲旧书桌最底层的暗屉里翻出来,起初只是收拾旧物,想找一块母亲留下的怀表——她记得母亲去世前曾攥着那块表,说“给你们留着”。
怀表没找到,却翻出这封信。
信是父亲的字,安杰认得。
父亲的字一向好看,瘦长,斜斜地朝右上方扬。
信里只有半页,写的是:“时局不靖,商行款项已备,勿念。”
台湾有旧友接应,暂避为要。”落款是一个“安”字,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三月。
安杰把信折起来,又展开,折起来,又展开。手指尖冰凉。
这半页纸告诉她,父亲活着。不仅活着,还卷走了家里最后的现款,只留下一句“暂避为要”。
安杰闭上眼睛。
她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年,病得没了人形,嘴里还总念叨“等他回来”。
大嫂背地里抹过泪,说母亲咽气时眼睛没闭,是安泰用手给合上的。
那时安杰还小,只记得满院子白布,风吹得孝幡扑棱棱响。
原来是个笑话。
她不是突然清醒的。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想很多事。
江德福来提亲那天,大哥笑得几乎哭出来,说“安家总算有靠了”。
大嫂拉着她的手,说“江团长是个好人,你嫁过去,全家都踏实”。
安欣替她高兴,说“你不必再怕被人指点出身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是安家攀上了顶配良缘。
安杰起初也这么觉得。
江德福长得周正,身板挺直,说话洪亮,看她时眼里有实实在在的欢喜。
他为人正派,对她也好,甚至不介意她资本家小姐的出身。
她知道自己动过心。一个姑娘,被一个这样堂堂正正的男人真心实意地捧着,很难不动心。
可是动心之外,总有什么东西硌着她。
她想起定亲那天,江德福带她去看电影。
散场后两人沿海边走,江德福突然说:“你大哥那边,能帮的我一定帮。但你也要有准备,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有些事不能太明显。”
这话没毛病。甚至算得上坦诚。
可安杰听出了另一种意思:你要跟我走,你的家我担着,但这份担着,有上限,有条件。
她不是傻子。
她看得出江德福对“家庭成分”的敏感。他虽然娶她,却从不主动问安家的产业、亲戚、过去。
不是不好奇,是刻意避开。
这种避而不谈,恰恰说明问题的严重。一个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军官,比谁都清楚“海外关系”“资本家出身”意味着什么。
安杰睁开眼,把信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梳妆台最下面的雪花膏盒子里。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很白,眉眼还是那个安杰,但眼神变了。
楼下,裁缝师傅在告辞,大哥安泰的声音追出去:“劳驾您,后日务必送到。喜事,耽误不得。”
安杰慢慢站起来。她知道,这场婚事不能再拖了。
安杰约江德福在海边见面。
深秋的海边人很少,风从海面直直地刮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乱飞。
她到得早,站在一块礁石上,看远处灰蓝色的浪一下一下拍打石岸。江德福来的时候穿着军装,走路带风,脸色被海风吹得发红,老远就朝她笑。
“怎么想起到这儿来?”
风大。
他走近,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安杰退开半步,轻声说:“江团长,我有话跟您说。”
江德福的动作顿住。
他看了她一眼,笑容收了,眉头一点点拧起来:“出了什么事?”
安杰摇摇头!
她看向海面,声音平静:江团长“我们退婚吧。”
风声很大,江德福一时没听清。
他往前凑了凑,像没听清似地问:“你说什么?”
“退婚。”
安杰重复了一遍。
她转过头,看进他眼睛里。她发现江德福的眼神先是错愕,然后是不信,最后变成一种沉沉的、带着怒气的困惑。
“为什么?”
江德福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安杰没有躲避。
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说。
她只能挑最体面的、也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我家里成分太复杂。”
安杰说,“我大哥只是名义上的小业主,”实际上我们家的背景你清楚。
我大嫂家里是地主,我姐夫留过洋。这些事,单挑一件出来都够人嚼一辈子舌根。我不能嫁给你,让你往后几十年都背着这些。
江德福听完,脸色缓和下来。
他以为这只是姑娘家的多心,是结婚前的害怕。
他笑了一下,伸手想抓她的胳膊:小安,你想多了。
我江德福既然要娶你,就不怕这些。
有什么担子,我替你扛。
安杰轻轻避开他的手。
江德福愣住了。
安杰看着他,没有退让:江团长,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军人。
可你护不住安家一辈子。
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越来越大的风浪。
等到哪一天,我父亲的事、我姐夫的事、我大嫂的事一起被翻出来,你是要你的前途,还是要我的命?
江德福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安杰继续说:“我不想赌。我不敢拿我大哥一家的命、我姐姐姐夫的后半辈子,去赌你的一辈子。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安家是个泥潭,我不能让你跳进来,更不能自己带着全家人往里陷。”
江德福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军装下摆吹得猎猎响。
他问:“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安杰摇头:“没有。是我想明白了。”
江德福握紧拳头。他眉心拧成川字,声音有些哑:“安杰,我不甘心。你说退就退,我连个明白话都听不到。你家里那些事,我早就知道,我从来没怕过。你现在说这些,是看不起我江德福?”
安杰看着他,忽然有些难过。她知道他没说谎。他是真的愿意娶她,也真的愿意护她。
可这份愿意,在时代的洪流里太单薄了。她比谁都清楚,今天她若点头嫁了,未来某一天,他会为了自保,为了江家的名声,为了他的前途,在安家和自己的小家庭之间做选择。
到那时,她要么被抛下,要么亲手把家人抛下。
哪一种都是死局。
“不是看不起你。”安杰说,声音软了一点,却更坚定,“是我不能把全家的命押在你一个人的良心上。”
江德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从她眼里看出一种他完全陌生的东西。那不是闹脾气,不是任性,也不是被谁挑唆。那是真真正正的、冷冷静静的清醒。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懂过安杰。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不后悔?”
安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海面上被风一吹就散的雾气:“后悔不后悔,都是我自己的命。至少以后我死了,不会觉得对不起谁。”
江德福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安杰站在礁石上,看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海雾尽头。
退婚的消息像长了腿,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青岛。
安泰气得摔了一只茶杯。他指着安杰的鼻子,手指发抖:“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门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知不知道江德福是什么人?你退婚,你让安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全城人怎么看我们?”
安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没抬头。她等大哥骂完,才慢慢说:“脸面比命重要吗?”
安泰梗住。
大嫂站在一旁,眼睛通红,想劝又不敢。安欣悄悄拉安杰的袖子,小声说:“小杰,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
安杰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安欣的眼睛干净温柔,像一汪不谙世事的泉水。安杰忽然有些羡慕她。羡慕她还不必去想那些血淋淋的事。
“没事。”安杰说,“我就是想通了。这婚不能结。”
安泰气得在屋里转圈。他猛地停住,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听谁说江德福什么了?你知不知道,他要是不娶你,我们安家以后……”
“以后什么?”安杰打断他,“以后靠江德福护着过日子?哥,你有没有想过,他能护我们多久?一年,三年,五年?等风浪来了,他一个军人,能为了我们跟上面对着干吗?”
安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安杰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声音轻而清楚:“我们家的底子,不干净。爸爸当年怎么走的,你比我清楚。大嫂家里是什么成分,你比我清楚。姐夫留过洋,他什么脾气,你也比我清楚。这些东西,平时不显,可一旦被人翻出来,就是灭顶的祸。江德福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到时候,他为了自保,只能跟我们划清界限。”
她转过头,看着安泰:“到那时候,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安泰的脸色白了一白。
大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安欣也沉默了。
她想起欧阳懿昨天跟人争论国事时毫不掩饰的傲气,想起丈夫那些“西方教育”“民主科学”的论调。
她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
安杰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有些话不能一次说尽。
回到房间后,安杰关上门,从雪花膏盒子里重新拿出那封信。她坐在床边,把信纸摊在膝盖上,一字一句地重读。然后她翻出父亲书房里残存的几本旧账,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一笔一笔地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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