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杰3


第二周,安杰去了一趟中山路,找到一家老布庄。布庄掌柜姓刘,是安家旧相识,当年父亲生意上的一个小角色。安杰只说想找些旧丝绸给母亲做祭礼,闲聊间,把话头慢慢引到太古洋行和香港的商号上。

刘掌柜五十来岁,人很油滑。他先是不肯多说,只拿“战乱时候的事谁还记得”搪塞。安杰也不急,她往柜台前坐了坐,笑得很淡:“刘叔,我父亲走得急,有些旧账没清。我如今大了,想替他把该了的了了。您说,他欠人的,我能不认吗?人欠他的,我能不去要吗?”

刘掌柜的眼皮跳了跳。

安杰又说:“我听说香港那边,有些老主顾还念着安记的旧。我打算去信问问。您有门路的话,帮我指点一二,我记您这份情。”

刘掌柜沉默好一会儿,终于叹口气,压低声音:“安小姐,不瞒你说,你爹当年走,是早有准备。台湾那边有接应,香港那边也有落脚点。至于太古洋行……你那个表舅,我后来听人说在九龙开了间小商行,专做南北货转运。但他改没改名,我不确定。”

安杰心下一动。南北货转运。这跟她发现的“永泰隆”商号隐约对上了。

她面上不显,又跟刘掌柜扯了几句闲话,才告辞出来。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安杰裹紧外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香港。九龙。南北货。表舅。德辅道西。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她需要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而线的那一头,系着她从未谋面的、据说“已死”的父亲。

安杰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天真。安家这潭水,深得可怕。她以前只知道水面上的浮萍,今天才看见底下盘根错节的水草。

安杰开始悄悄写信。

她写了两封。一封寄给香港德辅道西的“An  &  Co.”,用英文,措辞谨慎,只说是安氏旧主顾后人,想寻故旧,打听先父当年的合伙旧谊。另一封寄给九龙“永泰隆”,用中文,落款“原青岛安记商行东家之女”,问的是是否有人还记得老东家安季堂。

两封信都寄出去了。安杰用的是朋友家的地址收转,不落自家门牌。

与此同时,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安泰对退婚的事始终耿耿于怀,只是碍于杨校长那日的话,不好再发作。大嫂更是一见安杰就欲言又止,背地里偷偷抹泪。安欣倒是常来陪她,可安杰看得出姐姐也有心事。

欧阳懿最近跟人争论得更凶了。

有一次晚饭后,欧阳懿多喝了两杯,拍着桌子说:“那些人多无知!动不动就扯出身、扯成分!我欧阳懿留过洋怎么了?我学的是真才实学!难道要把知识当罪过?”

安欣连忙拉他。安泰皱着眉说:“姐夫,你小声些,隔墙有耳。”

欧阳懿不以为意,冷哼一声:“怕什么?有理走遍天下。”

安杰放下筷子,看着欧阳懿。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极深的寒意。欧阳懿的傲气,她太熟悉了。这种傲气在过去或许只是文人相轻的毛病,可在如今这个世道,是要命的。她几乎能看见,如果留在国内,用不了几年,欧阳懿就会被这份傲骨架着,送进某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半生折辱。

安杰起身,把欧阳懿面前的酒瓶拿走了。

“姐夫,别喝了。”她说,语气平静,“有些话,不是有理就能说的。”

欧阳懿抬头看她,嗤笑一声:“小杰,你年纪轻轻,说话怎么跟你哥一样缩手缩脚?”

安杰没理他,只把酒瓶放回柜子里。她看了安欣一眼,安欣低下头,手在桌布上绞着。

回到房间后,安杰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欧阳必须离开。安欣必须离开。所有人,必须离开。”

她把“必须”两个字用笔狠狠划了三道。

窗外的海风还在刮。安杰坐在灯下,把今天打探到的线索、父亲留下的信、账本上的数字,一一誊抄整理。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一个资本家小姐,要在举国肃杀的风暴来临之前,把一大家子人都送出海外,这中间的艰难,常人无法想象。

可她退无可退。

她想起江德福。那个曾让她动过心的男人。现在他在做什么?大概还在想不通,还在为这段突然断掉的婚约闷闷不乐。他不会再来了。安杰想,这样最好。他将来会娶一个根正苗红的姑娘,顺顺利利地做他的军官,安安稳稳地过他的日子。

而她安杰,从退婚那天起,就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和江德福彻底切开了。

那封信还在梳妆台的雪花膏盒子里。安杰有时半夜醒来,会伸手摸一摸那个盒子。铁皮冰凉,像父亲当年留给这个家的温度。

她再也不会寄望于任何一个男人。

回信是在一个月后来的。

寄到安杰朋友家的是那封写给“永泰隆”的中文信。朋友姓许,是安杰在教会女中的同学,住在莱阳路,家里开照相馆。安杰去取信时,许同学没多问,把一只厚实的黄色信封交给她,只说:“香港来的,我跟我爸说是我表亲。”

安杰谢过她,走到海边才拆开。

信不长,用毛笔写在竖行信纸上,字迹遒劲,却有一个笔误——写信人中途换过笔。内容很客气,说“永泰隆”确与青岛安记有旧,当年生意往来不少。听闻东家后人来信询问,甚是欣慰。但“关于令尊之事,不便在信中多言,如有机会面谈更为妥当”。最后留了一个地址,还有一句“盼安小姐保重”。

落款是一个名字:安立平。

安杰盯着“安立平”三个字,心跳加快了几拍。她记得母亲提过,父亲有个远房堂弟,早年去香港做买办,后来一直没回来。这个人如果真是堂叔,那他就不是外人,是安家自己留在香港的一支。

她继续往下看。信封里还有一张小纸片,上面写了一串英文缩写和数字,像是某个银行保险箱的号码。安杰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父亲留下的后手之一。

安立平没有明说,但他把一把可能的“钥匙”递给了她。这把钥匙也许通向父亲的旧商号、旧资金,也许通向更深的秘密。

安杰把纸片收好。她开始计划下一步。

她不能轻易去香港。一个青岛的资本家小姐,没有正当理由,根本不可能出境。她需要一条被官方认可的路。思来想去,安杰想到一个办法:以“赴港处理先父遗产”为由,申请探亲。但这需要香港方面出具证明,还要本地开具各种材料。对安家这种成分的人来说,几乎不可能获批。

除非有人帮忙。

安杰第一个想到的是杨校长。可很快她又否定了。杨校长是江德福的人,即便乐见退婚,也不可能帮她出境。这条路风险太大。

第二个想到的,是教会的关系。安杰在教会女中读过书,虽然现在教会学校已经淡出主流,但旧时同学里有些人家有海外关系。许同学的姑母就在香港,经营一家小裁缝铺。安杰决定从这条线慢慢走。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安立平回信的内容消化透,找机会摸清父亲在台湾的底细。安杰隐隐觉得,安立平这只“永泰隆”,可能不过是个中转站。真正的大头,在台湾。父亲卷走的巨款,应该也早被重新洗过,分布在港台两地的商号、银行、物业里。

安杰要的不是全部。她只想要回嫡出子女该得的那一份。

她在日记里写:

“不寻亲情,不恋父爱。只讨债。”

写完这句话,安杰抬头看窗外。海天之间,暮色如铅。远处的灯塔已经亮了,光柱缓慢地扫过海面。她忽然想起江德福曾说,以后带她随军,离开青岛,去看更大的世界。那时她心动了一下。现在想来,所谓更大的世界,不过是跟着一个男人,住进另一个院子里,继续等。

而现在,她要自己走出去。

安杰开始四处打听出境渠道。她不敢找蛇头。那种人不可靠,弄不好人财两空。她只通过旧时同学、教会旧友,了解一些“合法探亲”“香港过境”的边角消息。她问得很小心,从不提全家,只说自己“可能要去香港处理亡母旧事”。

一个月下来,她摸清了大致门路:从青岛坐船到上海,再从上海乘轮船去香港,这是最稳妥的路线。但关键在证件和路费。证件需要本地派出所证明、单位证明、香港亲属函件。路费对安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若父亲的钱能追回一部分,路费便不成问题。

所以,先要钱。

而要钱,得先让香港那边的人知道,安季堂的原配子女还活着,而且不是好糊弄的。

安杰决定再写一封信。这次,她不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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