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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敦煌初识


霍彦是被老爷子扔出北京的。

        老头七十多岁了,眼见霍彦二十好几了,是大院里唯一一个犟着骨头不肯参军入伍的,长得倒是人高马大的,偏偏爱拿根画笔涂涂抹抹,在他看来:娘不拉叽的,没老子当时上战场的半分勇猛,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男人倚在门框处抚着额头轻笑:“爷爷,您参军那是解放后的事了,您没上过战场。”

        满头华发的老人不自然地僵了一瞬:“你爷爷,你哥哥,你老子,都去参军了!不去?不去你就给我滚出去!”

        面前的孙子倒真的收敛了神色,似乎在咀嚼这句威胁,他想通得很快,片刻后麻溜地买了机票,头也不回地滚了。

        霍彦出生在冬季,却有个听起来就热的名字。

        他从小生长在皇城根脚下,一家人端的是共产主义的饭,信奉的是虔诚的马列主义。

        但自从他出生起,家里的老头子却听信了一些“三教九流”的说辞,当啷着破碗讨着饭,非在他家老头面前忽悠,说着孩子命里有一场大火。

        按理说,这五行八卦,缺什么得补什么,什么多了得往外拿一拿。

        找这么个理,他该叫个霍淼才对。

        但那算命的又说了,他命里的火,既会害他,也会救他,家里人继续追问下去,那老头只神秘兮兮地摇头,“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于是就给他取了这么个怪道名字,谐音“火焰”。

        命里的大火迟迟未出现,他本人的性格倒是验证了这一名字——火一样的蛮横霸道,说一不二。

        大概所有拿画笔杆子的人对敦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他也不例外,早在三天前,他就收到了敦煌研究院的入职通知,终于听到了老爷子大发慈悲的一声“滚”,收拾行李的时候都生怕自己滚慢了。

        【敦,大也。煌,盛也。

        古时候,敦煌原址不过是不见任何绿意的荒芜之地,后传说经仙人雨露恩泽,竟凭空生出一片绿洲来。

        后来,匈奴人在此扎根,壮大其族类,并屡次对汉族发动战争。汉族统治者不堪其扰,选择了历代统治者献祭女性的法子来安抚外邦,妄想永结同好。

        那一年,当朝统治者将公主送去与匈奴结亲,公主带走了皇后所赠的仙鹤,只道:此行千里,一去难归。又向皇帝开口索要了御花园里两颗绿色的宝珠。皇帝虽不解,却也应允。

        公主黯然神伤地踏上和亲之路,哪知皇帝竟是个小人,路上安插两位亲信,竟意图趁她不备,盗走绿珠。

        路上,公主对两人鬼鬼祟祟的举动有所防备,保险起见,她将颗绿珠塞进了仙鹤肚子里,第二天仙鹤死了,她便差人将仙鹤就地掩埋。又借机告诉众人:仙鹤已死,宝珠被贼人盗走。

        两位亲信观察几天,见确实没有绿珠的踪影,只得灰溜溜回朝报信。

        相传,没过多久,当年掩埋绿珠的地方生长出了一片绿洲,来往的商队赞叹其为丝绸之路上的绿色宝石,也就是如今我们所说的,敦煌。】

        霍彦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晒的黝黑的向导小伙子,瞥见他故意压低声音故弄玄虚地朝自己的游客编故事。

        “传说么”霍彦叼着烟,眯起眼睛瞧不远处的一块块大土包,不耐烦的清了清嗓子,“编不完整的故事也敢拿来唬人。”

        男人穿着服帖的衬衫,因为拖着行李走了一段路额角生出薄薄的汗珠,钮扣被他解开两颗,又不解气般摘龙袖扣把袖子也卷上去凉爽一番。看上去宽肩窄腰,身型高挑,却也有一身漂亮的小肌肉,露出健壮的小臂,五官刚毅,浓眉立目。

        这样的一个人,站在莫高窟前活像个活招牌,穿着看着考究价格不菲,却泄露出一股痞气,都市的精英范碰撞上大漠的狼性,吸引了不少游客小姑娘偷看。

        敦煌日照时间长,气候干燥,入眼的一大片黄色,唯一引着游客往莫高窟里走的讲解员小姑娘,穿着水绿色的工作服,像给走过无垠大西北的霍彦脸上鞠了一捧水。

        他刚想伸出舌头去品——对方像一尾鱼一般游进了九层楼,渴没止上,喉间痒意更甚了。

        霍彦发狠碾碎了烟头,快步跟上那尾鱼。

        九层楼又称北大像,千佛洞,735窟,每一窟在这夏日的敦煌里都显得极为凉爽,霍彦蒸腾着身上的热气,混在游客里细细地窃听那尾蓝色的鱼:“阁内大佛背山朝东而坐,双腿自然下垂,两脚着地。像高355米,是莫高窟的第一大佛…”

        女孩身量不高,比划一下,堪堪到他胸口的位置,应着研究院的规矩,一头乌亮的黑发规矩地盘在脑后,眼型偏圆,不细看有股幼态的娇憨。不是明艳挂带着凌厉的美,更胜似小家碧玉的“秀而不眉,寒而不清”。

        旅游旺季,又一队游客闹哄哄地挤进来,霍彦便听不清了,有些不满地把头继续往前凑,想听的更清楚些,前方的大佛慈眉善目,目光下视,左手平伸作与愿印,似要满足众生的愿望。

        好在霍彦是个壁画修复师,虽是个脾气不大好的,也比旁人更有耐心,他看上的小鱼儿被埋在人堆里瞧不见,他自细细观察起周围。

        的确,石窟内历经千年历史风尘,面临不断起甲、脱落、发霉、变色、空鼓、酥碱等病害侵扰的壁画。这么多问题,怕是修复的时间都赶不上消失的时间。

        霍彦的眉毛刚要拧起,眉心的折痕还没放下,就被他瞧见游客队伍里有人手中一闪而过的光,火蹭就上来了。

        “讲解员小姐姐,进来之前没告诉他们,莫高窟是不允许拍摄的吗?”

        因着愤怒,他这一下声音高,居然盖过了窟内的嘈杂声,所有人都对他看来。

        穿着衬衫的年轻男子显然是初来西北,一身都市范儿还没被黄土侵蚀,偏偏一开口又隐约透着嚣张的痞意。冷着一张帅脸,因为还没消气,咬着的牙舍不得松开,队伍里有二十多岁小姑娘春心萌动的,更多的是跟团出行的中年旅客,被他一嗓门吓着,抱怨他大惊小怪的。

        他话里有所指,也不在乎这群人嘴里怎么说他,眼神却一直盯着池雨。

        池雨缓过愣神那几秒,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摇了摇自己手中的冷光小手电:“大家记得跟紧一点哦,防止走远了在窟内没有手电绊倒,但是光线再暗,莫高窟内都不允许使用手机光,我再次提醒一下啊各位。”

        这下霍彦终于听清了她的声音,果然好听,人也美,心也善,他更喜欢了。

        这里荒凉,贫苦,初时决定前往的新鲜感已经逐渐消失,颠簸了一路的他怀着满肚子怨言,像一颗含着沙的蚌,将西北的苦含在心里,这会子在她面前出了一回声,倒像是度春风过了玉门关,用夜光杯饮过了葡萄酒。

        经过这一插曲,霍彦转身向莫高窟背后的研究所走去。他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游客,世人皆知道风卷僧衣的僧人在石壁上开凿了第一个洞窟,在穷荒中点燃了第一株香火,一代代虔诚的僧侣随之而来创造佛洞悬空的圣堂,却少有人真正把莫高窟即将消亡的事实放在心上。

        霍彦一不满家中长辈一手操纵他的人生,二带着少年的风发意气一头扎进黄土里,少年恣意气盛,连时间都不放在眼里——他确信自己能成为一个好的修复师。

        “反手拨弦自在弹,盛唐流韵袅千年。莫高窟壁飞天舞,今献西安贵胄看。”这句刻在所有莫高窟修复师心中的诗,成为了修复师们日复一日“面壁”的精神支撑,今日又在枯燥的沙漠中见到了一尾聪明漂亮的小鱼儿,想必日后生活也不尽是无聊。

        研究院里一年才招一次人,门槛高名额少,少会有人心甘情愿挤破头往大西北走的,少数中二病没过去还想着来建设山河,等吹两天黄沙清醒了,哭丧着脸就想跑。

        是以,人事处闲得还在玩扫雷,一错眼看见个二十多岁的帅哥来入职,一哆嗦就踩了个雷。做好对接工作后,霍彦逆着人流往鸣沙山方向走,正思索着还缺一些工具需要去买齐,一抬头就望见了小姑娘笑眯眯的一张脸。

        “咿?你就是新来的修复师呀?我刚刚还以为你是热心肠的游客呢!”

        游鱼自动钻进了渔网。

        霍彦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称自个对着不熟悉,刚入职还有些工具得备齐,问她能不能带他跑一趟。

        研究院少有这么年轻的壁画修复师,小姑娘沉吟片刻,一想自己手上带队的旅游团也都参观结束了,也没好意思拒绝。

        这一路,霍彦终于知道了她叫池雨,他咂巴着嘴,觉着这名字可真形象啊,“晚来更带龙池雨,半拂栏干半入楼”,她就是他在莫高窟喝的第一口水啊。

        霍彦撺掇池雨出门的时候已经将近下班的点,等二人抱着工具回莫高窟时,太阳还是高高地挂在天上。

        池雨冲霍彦笑了笑:“很不习惯吧,我们这里日照时间长,□□点天还没黑也是常有的事。”

        二人行至办公室门口,霍彦自然地接过她手上帮拿着的工具,“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一个人离家这么远来工作,我从来没有吹过西北的风,从来没有见过黄褐色的山坡,万里舒卷的云和沙漠中眨巴眼睛的骆驼。”

        还有丝绸之路上,自由洒脱的小姑娘,像一匹在草原撒欢的野马。

        “所以以后的日子,多承蒙你照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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