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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千年预知梦


前面说过,王圆箓此人的所作所为,在历史的长河中,有批评抨击他的,有理解包容他的,众说纷云,褒贬不一。

        霍彦刚到敦煌时,跟着一群散客随大流地去看了晚会,至今犹记得名字《又见敦煌》,他自认为没什么艺术细胞,却到现在都难以忘怀演出中王圆箓选择将经书文物贩卖给斯坦因时的悲凉。

        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低泣,看的人胸腔里的激愤,不鼓自鸣。

        研究员的人都知道,俄国十月过命期间,敦煌政府曾经将莫高窟作为关押逃亡的白俄军官的监狱,这群强盗在冬天,竟然把壁画留下来烧火取暖。甚至在临走时,带走了许多珍宝。

        莫高窟内有被胶带粘贴掳掠走壁画的痕迹不稀奇,但从未有人敢想过,所有人屏息期盼的十七窟。打开时,竟是这样一副破败景象。

        池雨握着手电扫了一圈,外窟内皆是一片狼藉。众人不忍再细看,以院长为首,又忘内窟走去。

        内窟里不以壁画见长,狭小的空间因为一下子涌入太多人变得拥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角落的几个落满灰的箱子上。

        没有锁。也不见任何封条的痕迹。

        倒不是说原本有但因为历时太久掉落了。

        是因为原本就没有,没有被人重视过的东西,自然不会大费周章去保护。

        院长戴上手套,轻轻一拨弄,木箱的外壳就脆的敞开了自家门。

        好些经书,叠罗汉一般叠着。

        有人说,“敦煌经卷,藏于英国者最多。法国者最精,俄国者最砸,日本者最隐秘,中国者最杂最乱。”

        一句话,道尽无数道貌岸然的强盗者嘴脸。

        一同进窟的有好几个这方面的专家,院长招呼了几个人过去,借着手电微弱的光,细细寻找着什么。

        留下线索的经卷不多,一众人快速扫过去,在其中能寻找到的题记中记载的最晚经卷书写时间,乃是大宋咸平五年,也就是公元1002年。因此,藏经洞封闭的时间,大约也是在1002年之后。

        距离这次重新凿开,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

        院长同众人商讨一番,决定把经卷先妥当收拾起来,待回去再细细研究。

        然后,在搬弄经卷时,夹缝里掉落出一张薄薄的纸来。

        是当时王圆箓写给当时的县知府的信,因他不识字,约莫是找的村庄里的先生带笔。

        撇去前言的奉承和后叙说的恳求官府派人打理莫高窟故事,中间有一蹊跷,顿时有大佬在一旁,疑惑地“嗯?”出声。

        其中有一句写道:今又幸梦三青鸟,不知数入我梦。青鸟曾缘三危山,啼血泣泪,望窟如溪。

        霍彦愣了愣,这便和池雨之前和他讲的三危山传说对上了。

        王圆箓一个穷道士,自然也请不起多么高明的代笔先生,即使写的是古言也浅显易懂。

        大意是说:今日又有幸梦见了三青神鸟,不知如此频繁入我梦境,哀叫声如啼血泣泪,究竟有何事相托,竟是一副有苦不能言的模样。梦境里青鸟依旧盘旋在三危山上空,遥望着莫高窟的方向,眼里满是不甘心。

        再往下看,赫然又是一句,青鸟吐其言:千年后有人来此,不必关后世之论也,助我出此,不然,必有大难。

        黑暗里只有微弱的一束手电光。

        众人浑身汗毛竖起,惊出一身冷汗。

        王圆箓,当年竟是做了预知梦吗?

        那他们这些人此刻凿开藏经洞,又是历史哪一环节的安排?

        青鸟在当地人的传说中,皆是正面形象,又从何而来在“助我逃离这里”的要求?

        所以当年王圆箓来到藏经洞,主要目的竟是为了放出青鸟吗?

        所有人惊疑不定,霍彦手中提的白垩土,“咚”的一声掉落,宛若惊雷。

        霍彦有个从未同外人提过的秘密。

        倒不是多么臊人说不出口的事。

        他出身红色背景家庭,祖辈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家族荣耀,贯是见过浴血的战场,供奉的都是毛爷爷,信仰的都是新中国。

        也许是他从很小和家庭格格不入。

        十三岁之前,霍彦一直都没能继承家里人强健的体魄,身为这一代唯一的男孙,相反,童年的他,身体一直都是羸弱的。

        也没多严重的病,生在皇城根脚下,不同于大院里撒欢野疯的男孩子,他总是三天一感冒,五天一发烧,磨人的很。

        甚至他对外一直守口如瓶,羞于说出口的是,在十岁以前,母亲因为放心不下他,经常搬过来和他一起住。

        谁都不知道这孩子梦到了什么,夜里总是哭喊或是大叫,他只记得当时爷爷住在离他最远的屋子里,年纪大了,经不住吓。

        后来托人找了江苏一带一个据说会算六爻的高人,拿着盘了又盘的龟壳丢进火苗里,抓着他瞧了好一阵,叹息着摇摇头,就当母亲以为自己身上当真有什么不好的东西,泪珠都含了一泡在眼里摇摇欲坠时,老头又开口说:过了十三岁这道槛就好了。

        说完潇洒而去。

        说来也怪,霍彦十三岁以后的记忆里,却是再也没做过能让自己哭叫的梦。

        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此刻听闻王圆箓那古怪的梦境,霍彦仿佛被人当头一棒,那怪异的,童年的梦境像是被人唤醒,一把塞进了他的记忆。

        他僵硬地转了转眼珠,向众人道了声抱歉。

        除了池雨,在场到没有人注意力在他身上,莫说是他一个小辈,在场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此刻手脚都震惊地有些发软。

        池雨察觉到霍彦情绪有些不对,担忧的望过去。

        男人已经提步往外走了,女孩心下更觉不放心,霍彦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在这样的场合稳不住心神,想跟过去,但这一室的黑暗全指望着自己手里的小手电,又硬生生停下脚步。

        霍彦一口气跑到高处,正午时刻敦煌光照充足,暖烘烘地抚在人身上,他却觉得遍体生寒。

        最高处的绝佳视角,可以让他看到三危山。他的目光停留在三危山入口的青鸟雕像上,呼出来刚刚就一直提起的一口气。

        人的命运到底是谁在左右?

        在今天之前,天之骄子霍彦从不会去勉强自己思索这类无解的哲学问题,或者抱着他从小接受的根正苗红的思想告诉你: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真的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他无力地攥起拳头,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的都是那个荒诞的梦。

        他许久未做过了,没想到只是一个梦,却如附骨之蛆,纠缠着他的命运。

        霍彦从小就对文玩感兴趣,北京的潘家园,南京的朝天宫文玩市场,别人家泥猴在地上打滚的时候,他越喜欢接近这些古物。

        爷爷过去打趣他是宫里的人托生到这皇朝根了,长这么秀气,说不定是哪位妃子。

        “小古董”霍彦的梦里,没有猛兽险境,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赤着双足忙碌着搭建什么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个光头和尚。他新奇地凑过去看,和尚好似在梦中察觉到他,竟凭空生出了一对青色翅膀,腾空离去。

        再大一点,他对这日复一日的无聊梦境心生厌倦,对着和尚大喊询问:为什么我总是梦到你?

        梦中人出乎意料的做出了回答。

        他说:因是能生,果是所生。而且,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由因生果,因果历然。十界迷悟,不外是因果关系。如外界客尘与众生主体内心也互为因缘,由众生之无明生起我见,我见缘外界之客体,客体唤起众生之贪欲,贪欲引起恶行,恶行招引再生及痛苦,痛苦又加重无明。

        他懵在原地。

        和尚一声叹息:还未到时候。说完又生出青色翅膀离去。

        他太小了,只记得几个字。再大一点会上网了,才发现那和尚嘴里念叨的,是佛教的因果论。

        等再大一些,果真如那算命的所说,再也没做过这梦,但那双青色的翅膀,被他稚嫩的画笔描摹,成为他美术梦的起点。

        命运的齿轮,将他指引到了敦煌。

        由于携带的装备有限,窟内的发现又实在考验众人的接受能力,所以众人一致决定,先把暂时发现的这几捧经卷带回去研究,再筹备下一次入窟。

        再次把凿开的窟门掩好,池雨见大佬们不像是需要自己的样子,因着担心霍彦不告而别时难看的脸色,连带着对经卷的好奇都淡了些。收好自己的小手电,悄悄溜走去寻他。

        没走多远,就和平复好心情回来的霍彦迎面对上了。

        “特意出来找我的?”男人有些不解,对于醉心研究敦煌学的池雨来说,今天的发现说是撼动她精神世界级别的地震也不为夸张,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王道士那个荒诞的梦上,他甚至没有想到,居然有人发现他离开了。

        平常两人倒是互相打趣惯了,池雨今天却意外地不想嘴硬,她避开男人的问题,只问:“你去哪里了?”

        霍彦没想瞒她,也没打算一股脑吐露太多,只是避重就轻的回答。

        他将自己看到王道士的梦境联想到三危山的传说的想法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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