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奸情
侧耳分辨,又不似宫中值守的将军甲士。
是谁彻夜不睡觉,雪夜还在踏着重靴疾走,就不怕惊扰了宫中的贵人么。
似楚太后那样严厉不容人的,竟忍得下深夜如此喧闹。
偏偏殿内极静,连一点儿活人的气息都没有,啊!不对!此刻的宜鳩不是正该睡在我身边吗?
心头咯噔一声,乍然惊醒,外头仍旧黑云压城,大雪如瀑,殿内烛花摇影,炭火弱下去许多,此刻已不知是什么时辰,而宜鳩不在身边。
伸手去摸,卧榻锦衾一旁冰凉,那么,大表哥去了万岁殿还没有回来,宜鳩离开也必定有一段时候了。
这么小的人,大半夜能去哪里呢,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半睡半醒间殿外那此起彼伏的脚步声,那样的脚步声多熟悉啊,镐京三月不也亲历过一场吗?
是了,是了,是夜定有一场惊变。
我压着声唤,“宜鳩!”
殿内斥着我的回声,没有一人回应。
“季表哥!”
冲着门外低喊,亦没有一人回应。
片刻间就惊出了一身冷汗,趿拉丝履,披挂大氅,疾疾出内殿,再出外殿,一大股风雪兜头灌来,浇得人内外冰凉。
可顾季不在外头,空荡荡的长廊也一个申人都没有。
心里荡然一空,分明记得宜鳩说大表哥留了顾季在殿外守着,人都去了哪里,为何周遭又一片死寂,难道前半夜的相聚与温存竟是黄粱一梦?
风声鹤唳,不敢声张,只低喊着,“宜鳩,顾季!”
大雪灌进廊下,呛了满口的风雪,入夜时饮的酒原本使我头痛,此刻陡然也全都清醒了。
自从来了郢都,我极少进楚宫,来时又藏在大表哥氅袍里,因此不知自己到底在哪一座宫殿,只知道这周遭的殿宇,正殿也好,后殿也好,偏殿也好,全都连成一大片,影影幢幢的,高低交错,暗夜里也分不出个什么区别来。
我想,宜鳩也一样不识楚宫的路,若不是被人带走了,就定然走不远。
我得找到他,找到全须全尾的宜鳩,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我得好好地带他走,带他去申国,得将他看得牢牢的,得送他做天子,任谁也再不能欺负他。
因此在楚宫奔走,暗夜茫茫,有的宫阙黑压压一片不见光影,有的殿宇烛光暗淡若隐若现,先前听见的重靴声又不怎么听见了,是天太冷了,雪太大了,夜也太深的缘故吧,满宫的宫人婢子也都睡下了,便是亮着蜡炬的地方也少见什么人声了。
也不知到底走到了哪里,忽闻殿内有了人声,似有人正在呻吟。
我找宜鳩找得急,迫不及待想要听见人声,循着人声就朝着殿门去,不过是一处不起眼的配殿,廊下没有鞋履。
悄然推门,女子的丝履与男子鞋履有些杂乱地摆在一旁。
鞋履不小,是大人的。
内殿人影交叠,在微弱的烛光下打在了木纱门上,里头的人警觉喝问,“谁?!”
声腔陌生,听不出来是谁,但充满了杀气。
喝得我心头一颤,不敢出声。
里头的人提剑来杀,我仓皇奔逃。
雪可真大啊,路也真当真是滑,楚宫夜里的冷,要把人冻透肌骨。
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几步就被那人追了上来,锋利冰冷的剑架在我颈间,那人俯身要查看我的脸,要知道偷窥他奸情的人到底是谁不可。
一手捏着我的下颌转过来,十一月的风雪一样把他的手侵得冰凉,我借着廊下风灯昏暗的光瞧见,这一身内袍衣冠不整的人,与楚成王萧璋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啊!是今日立在后殿门外的人!
是萧王叔!
我仔细想想他叫什么名字,好似是叫萧玦,也许是吧,也许是叫这个名字。
那人似笑非笑,一双眼里隐匿着锋芒,好一会儿才道,“是九王姬啊。”
是天太冷的缘故,萧王叔一说话,便吐出一口白雾来。
敛声屏气,我吞咽着口水,不敢出声。
又听萧王叔问,“月黑雪大,要去哪儿呢?”
剑就在我颈间架着,刹那间就冰凉入了骨。
心头砰砰狂跳着,我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即便如此,也已经许久不曾这么惧怕过了。
眼前的人被撞见奸情,是果真会杀人的。
是夜哪里充满惊喜,亦不是变动,是惊吓,是变数,分明是充满了变数。
此人既非君王,又不是年幼公子,若是似大表哥一样,与楚王有不匪的交情留宿宫中,亦可理解,这既是萧璋王叔,最该避嫌,岂有夜半留宿宫中的道理。
只是不知与他通奸的人到底是谁,可是哪位公主,哪位贵人,抑或已故楚王留下来的美人妃嫔。
竟如此大胆。
早知道楚地野蛮,不知竟罔顾人伦,野蛮到如此地步,可见大周这二百七十多年的宗法礼乐对他们毫无教化。
我告诉自己,昭昭,不要怕!
象行山里被四国人马围困那一回,大表哥曾在那狭窄不够宽敞的马车里肃然告诉我,他说,“稷昭昭,永远不要低估你自己!”
他还说,“你一个人,就有强大的力量。”
是啊,我是看清楚自己了,有依靠的时候,随波逐尘,逍遥自在。没有仰仗的时候,既要苟全性命,便不得不绝地求生,因而这才能迸发出强大的力量。
我原本是可以的。
而人这一辈子,能够完全把自己托付出去,真正什么都不必费心,什么都不必去管,能有几次,又有多少人?
我说,“我在找我弟弟。”
那人又笑问,“你知道这是哪里?”
我不敢摇头,剑刃锋利,摇头就要割破我的脖颈,“不知道,我走迷了路。”
那人仔细打量审视我,似要分辨我话中的真假,片刻又问,“认得我是谁?”
我自然认得。
也许该报出他的名讳,再晓以利害关系,攀扯出什么好处,好求得一命苟活。
可不能啊,认出了他来,他非要杀了我不可。
因此我说,“不认得。”
我惯会撒谎。
撒谎起来不眨眼,不是了解我的人,定然看不出来。
“哦。”那人审视着我,应了一声,好一会儿才把横在颈间的长剑收了。
你瞧,他也信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公子萧铎不许我多看,多问,多说话。这深宫之中,行差错步就是一死,连死都死不明白。
假若此时认出了萧王叔,这一剑必定就削了下来,我稷昭昭没有等到宜鳩做大周的天子,就必死无疑。
他甚至还给我指了一条路,“去吧,朝西边去。”
我有点不太信,怕朝西边去的时候被他背后捅上一剑,因此要问他,“你不杀我?”
萧王叔还不算个坏人,他不过是笑,笑得人不明白其中的意味。
那么在他眼里,也许九王姬还是有用的。
我在雪中摔得膝骨疼,一时爬不起身来,很快听见殿内的脚步声朝外走来,隔着一道门轻声问,“是谁?”
是妇人的声音,隐隐有几分熟悉,必在哪里听过。只是这两个字太短,我一时想不起来。
萧王叔起了身笑,“不过是............一只路过的狸奴。”
狸奴可有这么大的声响?
里面的人推开一条门缝,要往这头看,背着风灯的光看不清楚脸,片刻道,“狸奴便罢了,若是哪个不长眼的,即刻杀死。”
男人的声腔我不怎么听过,可女子的音调我今日实在听了不少,这楚宫之中还有谁一开口就有如此的气势与凛冽的杀气。
除了楚太后,还能有谁。
我只是不明白,她的夫君是已故的楚王,这一年的三月才薨在了镐京,十一月,竟夜半留宿萧王叔,竟就与萧王叔搞在了一起。
也许,还要更早,早在三月前,就已经暗通款曲了。
公子萧铎既是楚先王的嫡长子,难怪,难怪与公子萧铎也并不亲近了,一时间,我竟有些可怜他。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可萧王叔,竟没有杀我,他甚至还把我挡在了身后。
萧王叔不杀我,楚太后若瞧见,是必定要杀我的。
因了没有瞧见我,楚太后又温柔地朝萧王叔说话,“天冷,快来。”
萧王叔应了一声,微微别过脸来意味深长地瞧了我一眼,便就提着剑走了。
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眼见着殿门一关,赶紧起身,落荒逃跑。
顺着来路折返,来来回回,跌跌撞撞,好不容易寻了回去,见宜鳩正与一人在一起。
那人牵着宜鳩的手,笑着与他说什么话。
身姿如玉的人,惯如修竹一般,朝夕相处就要有一年了,我岂会不认得是谁。
是公子萧铎。
他来了。
一来就拿住了我的命脉。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我啊,我最不愿见到宜鳩与这个人在一起。
我问他,“你不是走了吗?”
那人挑眉笑了一声,“舍不得你,折回来了。”
简直胡说八道。
若不是大雪封了路,便是被楚成王的人拦住了罢了。
不然大表哥怎么会说,“放虎归山,何其蠢笨。”
如今我便明白了,大表哥当时的轻笑是为了什么。
想想是啊,不管谁是国祚正统,楚宫如今的主人是谁,是楚成王呐,白日里当着自己母亲的面,当着内宫禁卫的面被削断了冕冠,难道只因母亲的喝止,竟就放过了自己的宿敌?
放虎归山,就不配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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