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命运1-杨依白
张大彪要盖房子的事,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巴拉素公社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所有知青都对“就地落户”四个字感到绝望和恐惧的当口,张大彪的行为无异于平地惊雷。
跟马二斤划定了宅基地,就在知青点旁边,一片空旷的沙地。然后,人们就看到一幕幕无法理解的景象。
青砖、木料、水泥,这些在县城都得用票玩命抢的东西,跟变戏法似的,一天一个样地出现在那片宅基地上。
张大彪每天哼着小曲,骑着摩托车出去一趟,就弄来不少建筑材料,然后请公社的社员们一起帮忙建房子,还包施工队的吃喝,白面和腊肉就几乎没有断过。
但想到张大彪的富有程度,还是干部身份,众人也就没有多想了。
身家几十上百万的富豪啊,在这儿沙漠里建个青砖大瓦房怎么了?
不仅如此,他还在宅基地的院子里盖了一个小木屋,自己一块木板一块木板亲自盖起来的,和四九城的那个小木屋一模一样。
知青们麻木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这种接近沙漠的荒凉地方,你张大彪和沐婉晴能够直接落户,还能盖房子,还这么欢乐?
你们就不想回四九城吗?
还有你张大彪,明明是个干部,你也有这个能力,又有钱,轻而易举就能回四九城,还能把沐婉晴给调回去。
为什么你也要跟着在这里住啊?
这不合理啊?
他们哪儿知道,张大彪和沐婉晴就是为了在这儿躲大风的,人少,荒凉,规矩也少。
至于说回四九城?
从他们的小木屋开个门就能回去了,就当是白天在巴拉素公社上班而已,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但赵卫国等人彻底断了念想,整日沉默地坐在炕头发呆,眼神空洞。而另一些人,则在绝望中滋生出了别的想法。
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神经。有人选择认命,开始跟当地社员打听怎么才能多挣点工分。而有的人,则把目光投向了别的“出路”。
杨依白就是其中之一。
她不再提回城的事,只是频繁地往公社跑。起初,大家以为她还不死心,想去打电话。后来,她和一个同样来自京城、在另一个大队插队的男知青走得很近。那男知青家里有些背景,总能搞到一些罐头和饼干。
再后来,有人看见她从公社干事的办公室里出来,眼角红肿,头发凌乱。
没人戳破,也没人议论。在这片黄沙地里,每个人都活得像一头孤狼,舔舐着自己的伤口,没精力去管别人的死活。
而且杨依白的这种事儿还不是个例。
直到几个月后,杨依白的肚子再也遮不住了。
她既没有去公社找那个干事,也没去找那个男知青。只是一个人挺着肚子,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饭。
大队长还批斗过她,还押着她在公社游街过,但她就是没有说出来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她心里还有念想。
沐婉晴看不下去,偷偷给她塞过几次吃的,都被她面无表情地推了回来。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这是那段时间里,杨依白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
又过了几个月,在一个风沙漫天的下午,杨依白在知青点的土屋里,自己咬着毛巾,生下了一个小女娃。
孩子的哭声,是那样的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屋外的风沙吞没。
知青点的生活,因为这个新生儿的到来,变得更加压抑。
杨依白没有奶水,孩子饿得整夜啼哭。沐婉晴把张大彪从“小窝”里拿出来的奶粉冲好,放到她门口,第二天早上,奶喝完了,碗被送到了张大彪屋子的门前。
张大彪并没有管这些事儿,对于沐婉晴的帮助行为也没有阻拦,媳妇愿意,那就随她去。
转折点,在初冬的一天。
邮递员送来一封发黄的信,是给杨依白的。她看完信,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坐了一整天。
唐娟后来悄悄告诉沐婉晴,信是从杨依白一个远房亲戚那寄来的。她的父母,在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中,被彻底打倒,双双自尽。她的哥哥杨卫红,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杨依白的天,彻底塌了。
当晚,张大彪和沐婉晴照例在“小窝”里休息。沐婉晴心事重重,张大彪便开了个老电影陪她看着。
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发生着一场无声的告别。
第二天清晨,撕心裂肺的婴儿哭声吵醒了整个知青点。
“杨依白呢?杨依白!”
“孩子快饿得没气了!”
屋里乱成一团。杨依白的床铺空了,叠得整整齐齐,像她这个人一样,到最后都维持着一丝体面。
炕上,只有那个饿得小脸发紫的小女婴,和他旁边一封用石头压着的信。
信是写给沐婉晴的。
“人是我自己找的,孩子是我自己要生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怨谁。我只是不甘心。”
“那个干事骗了我,说能给我办回城。那个男知青也骗了我,说他爹能把我们都调回去。我信了,我只是太想回家了。”
“现在我没有家了。”
“婉晴,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也知道你可怜我。我们斗了这么久,最后还是你赢了。你什么都有,有张大彪这样的男人护着,有吃不完的白面和腊肉,用不完的雪花膏。我嫉妒得快疯了。”
“这个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你善良,你心软,你肯定不忍心看他饿死。你和张大彪是这里唯一能养活她的人。把她交给你,我死也瞑目了。”
“让她忘了我这个不知廉耻的妈吧。”
“对不起,我走了,不要找我。”
众人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杨依白的身影。马二斤叹了口气,派了几个社员往沙漠深处找了找,最后也只带回来一句话:“风太大,脚印都没了。”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茫茫黄沙之中。
那个孩子,成了最大的难题。
公社的那个干事被举报后很快就被带走调查,据说判了刑。那个男知青,吓得连夜跑了,再也没出现过。
这孩子成了一个烫手山芋,谁也不敢沾,母亲成分有问题,父亲成了劳改犯,一生下来就成了黑无类,谁还敢碰她?
再说知青们也是自身难保,社员们更是避之不及。
沐婉晴抱着那个瘦小的小女婴,孩子在她怀里,许是闻到了牛奶的香气,竟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大彪……”她抱着孩子看着张大彪,眼圈红红的。
张大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他什么都明白了。
“你想养?”
沐婉晴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太可怜了。”
“行,那就养着呗。”张大彪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决定多养一只鸡一样,“反正咱家这院子大,多个孩子也热闹。”
沐婉晴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张大彪笑了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哭啥。你想养就养着,不想养咱们把她带到香江那边去,我给找个保姆带着,这都不是事儿。”
他走上前,从沐婉晴怀里接过那个小女婴。小家伙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张大彪端详着这小女婴,啧啧称奇。
这眉眼,这鼻子,还真有几分杨依白那股子倔强劲儿,底子也好,长的很漂亮。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这小女娃叫啥名儿来着?信上说了吗?”
沐婉晴擦了擦眼泪,想了想说:“杨依白好像提过一嘴,就只有一个小名,叫做娟儿。”
“娟儿?”
“我收养的话,就跟我姓吧,叫做沐娟。”
张大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沐婉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荒谬和难以置信。
沐婉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怎……怎么了?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张大彪没回答,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惊雷同时炸开。
沐娟……
他穿越前后世的女友,叫孙晓静。
孙晓静的外婆,叫沐婉晴。
孙晓静的妈妈……正是叫沐娟啊?!
孙晓静曾经提过一嘴,她妈妈就是在上山下乡的时候被收养的!
他看着怀里这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温柔的沐婉晴。
一个恐怖的、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轰然占据了他的脑袋。
我……成了我未来岳母的养父?
一个完美的闭环,在这片荒凉的黄沙地上,以一种最离奇、最荒诞的方式,悄然形成了。
这尼玛叫做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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