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棋子

　　她终究是活出了自己的一片天，没有埋没在那场时代的悲剧之中。
　　“她弟弟杨敖呢？”陈岚又问道。
　　他记得……
　　杨敖曾是风灵宗内门弟子，心高气傲，对自己那杂役管事的姐姐，颇有几分嫌弃。
　　秋兴云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杨敖……师叔祖，他……唉。”
　　“据说，他来到落华大陆后，一直对我家祖师心怀怨怼，认为若非为了带上她这个‘累赘’，他本可在沧澜修仙国另寻高就，拜入更强的宗门。”
　　“后来，他在一次外出寻宝时，与常山宗的修士起了冲突，虽凭借实力斩杀了对方，自己也身受重伤，被一种阴毒的魔气侵蚀了道基。
　　祖师前辈为了救他，耗费了大量的本源与珍稀灵药，才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但其修为，终生止步于金丹初期。”
　　“自那以后。杨敖师叔祖性情大变，变得更加乖戾暴躁，常年闭关于宗门禁地，不问世事，已近百年未曾露面了。”
　　听完这番讲述，陈岚默然。
　　人心，终究是比任何妖魔都更复杂难测的东西。
　　杨采薇一生要强，却似乎终究没能捂热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罢了，都是过眼云烟。”
　　陈岚摆了摆手，将那枚蛇形玉佩递还给秋兴云，“此物你且收好。我与你家祖师有旧，此番也算是一场缘分。你落华宗有难，我便助你们一次。”
　　他看向石殿之外，那片灵气充裕的药园，以及张目洞府中遗留的诸多功法与资源。
　　“这里的传承，足够你们落华宗在百年内，诞生出三到五位金丹修士，足以应对常山宗的威胁。至于未来如何，便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前辈大恩，落华宗上下，永世不忘！”
　　秋兴云三人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对着陈岚再次行以大礼。
　　陈岚坦然受之。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了却了这桩因果，他心中再无牵挂，转身便要离去。
　　“前辈！”
　　秋兴云再次叫住了他，神情中带着一丝期盼与忐忑，“晚辈……斗胆，想请前辈移步我落华宗，家师听闻您的事迹，定然会……”
　　“不必了。”
　　陈岚摇了摇头，身影已在数丈之外，“我还有要事在身。告诉你们宗主，好生经营，莫要辜负了采薇道友的一番心血。”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如青烟般消散在原地，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气息。
　　…………
　　陈岚没有参与到落华宗等宗门斗争的兴致。
　　他们也只是故人之后，而不是故人。
　　不过，落华宗所在的玄古大陆，他还是去了一趟。
　　[执棋者]之下可以看清世间诸多因果，并于因果棋盘之上显露出一颗颗棋子，以及潜藏在背后的其他下棋人。
　　陈岚在选古大陆、徐国修仙国的长华山脉里，看到了别人新近落子。
　　那是一位名为“陶欢”的十岁少年，出身安东县乞丐之身，正于泥泞里讨食。
　　背后之人给他安排了这一贫苦出身，又给安排了于泥泞里开出荷花的曲折未来，所图甚远。
　　陈岚混迹人群之中，顺着陶欢这个棋子，看到了他未来的因果……
　　包括他即将遭遇的苦难、得到的机缘、遇到的敌人和亲友，加入的宗门、建立的势力、进入的秘境，以及将来会走一条怎么样的修仙道路？
　　陶欢最终的修仙成果，亦是在陈岚面前一览无余。
　　陈岚唯一无法看清楚的，便是那隐藏在幕后之人的真实样貌，以及其相关信息。
　　对方同样无法看到自己的任何信息，只能感知一片迷雾……
　　哪怕，自己此时就站在他的棋子身边；即将出手夺走他的棋子为己用。
　　这是一次实验。
　　陈岚想看看“执棋者”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
　　泥泞的街角，雨水混杂着腐烂的菜叶，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
　　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正蜷缩在湿冷的屋檐下，躲避着淅沥的冷雨。
　　他叫陶欢，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生命如同一根在风雨中随时可能断裂的草绳。
　　唯一的愿望，便是在下一个日出之前，能找到一口果腹的食物。
　　陈岚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街对面。
　　他收敛了所有的气息，青衫磊落，纤尘不染，与这方污浊的天地格格不入，如同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恰好路过的旅人。
　　然而，在他的【执棋者】视野中，整个世界都化作了由无数光线交织而成的命运棋盘。
　　这个名为陶欢的少年，其命理之线却并不平凡。
　　一条幽深而坚韧，泛着不祥黑气的丝线从遥远的虚空中延伸而来，如跗骨之蛆般牢牢地捆绑着他。
　　沿着这条线，一幕幕被设定好的未来在陈岚眼中流淌而过：
　　三日后，饥饿将彻底吞噬他的理智，他会冲向街角的包子铺，偷窃一个富商刚买的馒头。
　　随之而来的，并非果腹的满足，而是富商护卫雨点般的拳脚。
　　他将在这片泥泞中，被活活打成重伤。
　　然而，死亡并非终结。
　　他那在殴打中愈发凝练的不屈怨念，将吸引一位恰好路过的、隐世的魔道散修，被其收入门下为弟子。
　　那位魔道散修会折磨他、培养他，试图将其化作自己夺舍的最佳目标，最终却机缘巧合被陶欢所杀。
　　自此，陶欢抛弃所有人性，成为一尊肆意杀戮、唯我独尊的魔头，在玄古大陆掀起毁灭灾劫。
　　他将成为一件没有思想的兵器，双手沾满血腥，最终在某个关键时刻，为那幕后“执棋者”的宏大阴谋，献祭掉自己的一切。
　　“剧本写得不错，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可惜，我不喜欢。”
　　陈岚心中淡然自语，一步踏出，已然穿过了雨幕。
　　他缓步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肉包。
　　他没有直接递给少年，而是在他面前蹲下，温和地问道：“孩子，你想要什么？”
　　陶欢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声音惊得浑身一颤，警惕地抬起头。
　　那双因长期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陌生人的戒备与疏离，像一只受了伤的幼狼。
　　但当他看到陈岚那双澄澈如古井的眼眸，以及那没有丝毫恶意与怜悯，只有纯粹平和的目光时，他心中的防备竟不由自主地卸下了几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贪婪地盯着那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肉包。
　　腹中的雷鸣几乎要盖过雨声，他却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呐：“我……我什么都不想要。”
　　“哦？”陈岚饶有兴味，将肉包又往前递了递，“为何？你不饿吗？”
　　“饿……”
　　陶欢的肚子不争气地又是一阵轰鸣，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仿佛要钻进地里去，“可是……我没有钱。”
　　在这世间，他学到的第一条规则便是，没有付出，便没有所得。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可以让你永远不再挨饿，甚至能让你拥有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力量，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陈岚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大道伦理，温和却又直抵人心最深处。
　　代价？
　　陶欢愣住了。
　　他一无所有，唯一拥有的，或许只有这条随时可能消逝的贱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那光亮如星辰划破黑夜，甚至冲淡了饥饿带来的虚弱。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尽全身力气回答：“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只要能让我娘在天之灵，看到我活得像个人样！”
　　就是这句话。
　　陈岚笑了。
　　他要的，不是天赋异禀的根骨，不是气运加身的宠儿，便是这颗在泥泞深处，依旧不屈、向阳而生的心……果然，他就是一颗棋子。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对着那看不见的命运丝线，轻轻一捻。
　　动作轻柔，仿佛拈起一朵花。
　　但在【执棋者】的视野里，随着他指尖的动作，那根连接着陶欢与幕后黑手的幽深命理之线，发出一声细微到连法则都难以察觉的脆响，就此出现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悄无声息，不留任何痕迹。
　　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将对手一枚重要的棋子，从棋盘上彻底抹去。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陈岚的弟子。”
　　他将肉包塞进陶欢冰冷的手中，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一股温暖浩瀚、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生机的灵力，如春潮般涌入陶欢的四肢百骸，洗去了他身上的污垢与疲惫，抚平了他灵魂深处的伤痕，也开启了他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陈岚灵力涌入、助陶欢引气入体的瞬间。
　　陶欢的脑海中，一声清脆的、仿佛水滴落入静湖的声响悄然响起。
　　一个仅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极为朴素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陶欢尚未来得及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股远超肉包带来的暖流便席卷全身，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他只当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位神仙般的师尊所为。
　　陈岚亦是感知到，陶欢意识深处出现的这一隐秘变化。
　　换做是其他人，哪怕是同为化神、返虚乃至以上的存在，未必能看到陶欢身上觉醒的金手指。
　　然而，自己可是命理的掌控者、执棋者。
　　幕后之人设下的手段再隐蔽，也无法逃过他的感知。
　　陈岚于这时候，真正明了：为何，陶欢会是棋盘一枚棋子？
　　源于，他身上早就被加了这一金手指。
　　对方的具体目的，当前还不是很明朗。
　　不过，对方早晚沉不住气，会主动跳出来的……毕竟，自己可是在夺棋。
　　…………
　　陈岚没有将陶欢带回自己的芥子乾坤图，那里的灵气过于磅礴，对于一个凡人而言反而是负担。
　　他在长华山脉深处，寻了一处灵气温润、景色幽静的山谷，随手开辟了一座洞府。
　　他深知，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修仙的孩子而言，一味地灌输资源与功法，只会养出温室里的花朵。
　　他要做的，是引导，是塑造，是为这块璞玉，雕琢出最完美的轮廓。
　　最初的三年。
　　洞府中没有灵气呼啸，只有朗朗书声。
　　陈岚没有教陶欢任何高深的功法，只是让他读书识字，明理知义。
　　他亲自为其讲解天地万物之理，春观百花，夏听风雷，秋赏落叶，冬感霜雪。
　　从草木枯荣中见生死循环，从星辰运转中悟天地秩序，为他打下最坚实的道心基础。
　　这三年，陶欢也渐渐摸索出了自己脑海中那个名为“勤能补拙系统”的用法。
　　这个系统的规则极为简单：凡是持之以恒、付出汗水的努力，皆可积攒为“潜能点”。
　　无论是每日坚持挑水劈柴锻炼体魄，还是通宵达旦地苦读经义，都能让他获得微量的潜能点。
　　而这些潜能点，可以消耗，用以提升他身体的某项“基础属性”。
　　面板之上，只有寥寥几个选项：
　　陶欢将自己三年来积攒下的所有潜能点，毫不犹豫地全部加在了【悟性】之上。
　　因为他发现，每当【悟性】提升一点，他背诵师尊教授的典籍时，便会更加轻松，理解得也更加透彻。
　　这让他欣喜若狂，学习的劲头也更足了。
　　待陶欢心性稳固，已能明辨是非。
　　陈岚才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正式传授他最基础的引气法门——《长青引气诀》，并赐予了他一枚练气灵药，助他觉醒先天赐福。
　　药力化开，陶欢只觉浑身暖洋洋的，脑海中再次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觉醒先天赐福！】
　　【赐福名称：水滴石穿】
　　[赐福品阶：白]
　　[赐福效果：你的每一次努力，都将获得微乎其微的额外收获。此效果可作用于修行、炼丹、制符、阵法等任何需要重复练习的领域。]
　　陈岚看着陶欢身上浮现出的那道白色赐福光晕，为之若有所思。
　　【一眼定真——陶欢】
　　【先天赐福：水滴石穿（白）】
　　看来，这就是那个幕后之人给他安排的赐福。
　　【水滴石穿】这个赐福，品阶虽低，看似平平无奇，但它最大的特点便是“成长性”与“公平性”。
　　它不会带来任何逆天的初始能力，却能保证每一次的付出，都有最真实的回报。
　　看似是个人的汗水和努力……
　　实际上，这是一种彻彻底底的、从命数到身心的夺舍，以别人的气运养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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