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7章 长城1.0
画面停住。
旧靴的半边脸沾着灰,嘴角破了,右腿弯着,肩膀却还挺着。
老人凑近看。
孙子说。
“这是星条国的人。”
“我知道。”
“以前您最烦他们。”
“有些事,我现在也烦。”
老人指了指旧靴的腿。
“可他这腿,不是假的。”
孙子蹲到旁边。
老人拉了拉毯子。
“我年轻时候,厂里停过工。几十号人等着领钱,家里粮袋子见底,有人一句话不说,坐门口坐到天黑。”
他说得很慢。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不急。是急到不晓得跟谁说了。”
孙子看看屏幕。
“他们现在也是?”
老人点头。
“换身衣裳,换个说话声。孩子要吃饭,老人要吃药,还是这些事。”
那段爷孙俩的对话,也被传了出去。
下面没有什么漂亮话。
有人说,自己父亲等过欠薪。
有人说,母亲拿着不会用的终端,在医院门口站过。
有人说,孩子被一份看不懂的系统通知挡在学校外,问遍了窗口,人人都说没办法。
他们并非过着同一种日子。
可那句“没办法”,谁都听过。
屏幕上的旧靴不再只是一个外国人的脸。
老镜也不再只是名单里的一名科学家。
人们认得那种旧外套。
认得护着孩子时,母亲会往前站的那一步。
认得老人眼镜掉了以后,手在地上慢慢摸的样子。
夜里十点,老郑拿着统计单进了林舟办公室。
林舟桌上的饭凉了。
搪瓷碗边,结着一圈油。
“过百亿了。”
林舟抬头。
“什么口径?”
“各平台原片、转发和片段的累计点击。同一个人点几回,也算几回。”
老郑把纸放下。
“不是一百亿个人。”
“写清楚。”
“写了。”
窗外,车间还亮着灯。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笛。
那一刻,许多地方都在看同一段画面。
家属院的电视。
夜班室的旧屏幕。
临街商铺的光幕。
有人第一次看。
有人倒回去,已经看了七八遍。
百亿次点击里,有愤怒,有疑问,也有很多次沉默的重放。
老郑坐下。
“联络点报上来的消息,画笔和老镜都被带走了。小豆被她母亲接回去了。”
林舟手指松了一点。
“旧靴呢?”
“还没确切消息。”
屋里安静下来。
老郑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问。
“咱们以前,是不是也看偏了?”
林舟没有马上回答。
画面里,面包铺老板跌下台阶,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手布。
他站稳后,第一件事是往屋里看。
锅里的汤洒了。
孩子还在哭。
林舟说。
“以前我们看见对面的订单,看见他们的封锁,看见白房子里的人讲话。”
“现在呢?”
“现在看见了给他们做面包的人。”
老郑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没说话。
值班员进来,递上几页新打印的留言。
有骂人的,也有问人的。
最多的,是问那几个被带走的人还活着没有。
最上面的一条,来自一个很普通的账号。
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一句。
他不装那块东西,只想领回自己的工钱,这算哪门子敌人?
下面的回复还在增加。
林舟将纸放到桌边。
屏幕里,旧靴虎口的蓝光又灭了一次。
黑盔站在他面前,身后是整齐的车灯。
再往后,是替这次行动签字的人。
还有藏在蓝光里,负责把人分成有资格、没资格的那套东西。
老郑看了很久,忽然说。
“他们让咱们隔着海互相骂。那边的人说咱们落后,咱们说那边的人坏。”
林舟看着他。
老郑抬手,指向屏幕上的旧靴。
“可这个人,连自己的药都快领不到了。”
没人接话。
墙上的画面重新播放。
灰港那块木牌从门上掉下来。
一个孩子哭着喊妈妈。
年轻警员的头盔发出警告。
夜校里,一只接上电池就能亮的小灯,被倒下的课本遮住了一半。
它还亮着。
这一回,屏幕前的人没有再笑对面倒霉。
他们终于看清了。
那些被压在墙上的,被挡在门外的,拿着账本讨工钱的,不是该恨的人。
把吃饭变成奖励,把看病变成许可,把一声“不愿意”变成罪过的,才是。
而海那边,还有一群跟他们一样的人,正被关在里面。
冷湖基地。
地下三层。
数学所的门已经反锁了四天。
走廊里全是烟味。
老郑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用脚踹了两下铁门。
没动静。
他加了点力气,又踹一脚。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浓的烟味冲出来,呛得老郑直咳嗽。
开门的是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眼圈黑得像熊猫,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
“郑工。”
“你们侯所长呢?”
“在黑板那儿。”
老郑挤进去,把铝盆往桌上一墩。
桌上连个放盆的空都没有,全是草稿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的不是公式。
是一道道横线。
有的中间连着,有的中间断开。
老郑扫了一眼。
“老侯,你这算盘打魔怔了?怎么开始画八卦了?”
屋子最里头。
一个干瘦的老头踩在长条凳上,正往黑板最顶上添最后两笔。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卷在手肘上。
听见声音,老头没回头。
“别吵。”
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作响。
老郑看了看四周。
屋里十二个人。
有七十多的老头,也有二十出头的小伙。
没一个人抬头看那盆肉。
所有人的眼睛,全死死盯着老侯手里的粉笔。
林舟就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大茶缸子,也没出声。
“成了。”
老侯突然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屋里,跟砸了颗雷一样。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旁边的年轻人赶紧扶住。
老侯推开他,转头看向林舟。
“林工,成了。”
林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能扛住雅典娜?”
“它扛不住这个。”
老侯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它不是算力牛吗?”
“它不是量子计算机吗?”
“它不是喜欢穷举吗?”
老侯抹了一把嘴,指着黑板上的图形。
“让它算去。”
老郑凑过来,左看右看。
“不是,老侯,你这到底画的啥?”
“锁。”
“什么锁?”
“给咱们那张大网,配的一把锁。”
老侯抓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星条国现在的加密,是拼长短。你密码越长,他算得越久。但雅典娜的量子阵列一开,再长的密码,也就是几秒钟的事。”
老郑点头。
“这我知道,以前咱们的密电,不都被他们破了吗?”
“对。”
老侯把筷子一折两段。
“因为他们走的是计算复杂度的路子。只要机器够快,门总能撬开。”
他指了指黑板上的横线和断线。
“现在,咱们不跟他比机器快了。”
“比啥?”
“比老祖宗的规矩。”
老侯拿起粉笔。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其实就是二进制。”
“但《易经》六十四卦的排列,里面藏着一套极完美的拓扑学结构。”
老郑听懵了。
“啥叫拓扑?”
林舟在旁边接了一句。
“就是你把一块面团,怎么拉,怎么揉,只要不扯断,它的基本性质就不变。”
老侯猛点头。
“对!”
“雅典娜破解密码,是顺着线头找解药。”
“但现在这套基于六十四卦的拓扑加密,它没有线头。”
“它是一个闭环的莫比乌斯环。”
老侯越说越兴奋,脸都红了。
“它不是算不出来。”
“它是从数学规律上,就无解!”
“雅典娜算力再强,能强过数学极限?它要是能把这把锁强行拆了,那说明它把咱们这个宇宙的信息论基础都给推翻了!”
屋里静了三秒。
随后,角落里的年轻人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干他娘的!”
一群搞数学的知识分子,这时候全没了斯文样。
有人拍桌子。
有人把草稿纸往天上扔。
还有个老头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憋屈太久了。
自从雅典娜上线,星条国就跟开了天眼一样。
龙国的数据线,在人家面前就像是透明的。
你发什么,他截什么。
你藏什么,他看什么。
现在。
门焊死了。
老郑看着满天飞的纸片,也咧开嘴乐了。
“那还等啥?赶紧给咱们的主网装上啊!”
“已经装了。”
林舟放下茶缸,看着黑板。
“但这把锁,咱们不能自己偷摸用。”
老郑一愣。
“啥意思?”
“好东西,得分享。”
林舟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星条国不是搞了个什么‘新文明圈’吗?不是逼着大家选边站,不装芯片就不给活路吗?”
“他们靠什么控制人?”
“靠雅典娜的全球监听,靠那张谁也逃不掉的网。”
林舟走到桌前,拿起一张草稿纸。
“长城计划,今天算是有底了。”
“老侯。”
“在。”
“把这套算法打包。”
“包成啥样?”
“傻瓜式。”
林舟捏着纸。
“最好是塞进一张软盘,插进电脑点个回车就能用的那种。”
老郑听出味儿来了。
倒吸一口凉气。
“你小子,要开源?”
“对。”
“白给?”
“对。”
“不收钱?”
“收钱多见外啊。”
林舟笑了。
“星条国给人家发芯片,咱们给人家发瞎子药。”
“只要是没有加入那个什么‘新文明圈’的国家,只要是不愿意把命根子交给雅典娜的国家。”
“全套算法,底层逻辑,打包免费送。”
老郑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
“这要是铺开,雅典娜的全球地图,得黑一半!”
当天下午。
几条没名没姓的加密通道,从龙国接了出去。
找的,全是那些在边缘地带挣扎的小国。
非洲的。
南美的。
几个夹在中间受气的。
人家一听龙国要送加密技术,一开始还不敢要。
“不要钱?”
“不要。”
“要我们交数据?”
“不用。”
“那你们图啥?”
龙国负责联络的外贸老头,端着茶水,慢悠悠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
“图个清净。”
“你们装了,星条国就听不见你们说话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文件传过去了,自己研究。看不懂有说明书,说明书看不懂有视频教程。我们这边工人还忙着做对讲机,挂了。”
小国的技术员看着屏幕上那个只有几兆大小的压缩包。
名字叫。
长城1.0。
半信半疑地点了运行。
星条国。
地下六层。
算法组的灯亮得刺眼。
卷毛年轻人正盯着屏幕喝咖啡。
最近他们的日子太舒坦了。
雅典娜接管了大部分工作。
他们只需要看着数据流动,给那些不听话的人打打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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