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归途有光

从黑戈壁往东开的第一天，春一直在看窗外。不是那种好奇的、东张西望的看，是安静的、一动不动地看。它的脸贴着车窗玻璃，呼吸在玻璃上结出一小片白雾，白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它看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树，看那些远山，看那些偶尔出现在路边的羊群和低着头慢悠悠走过的骆驼。

胖子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瞥一眼春，然后又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他忍了大概两个小时，终于忍不住了：“你眼睛不累吗？”

“不累。”春的声音还是有点沙，“以前没有东西看。现在有东西看了，想多看一点。”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但嘴角弯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车子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加油。加油站很小，只有两台加油机，旁边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胖子从车上跳下去，伸了个懒腰，去小卖部买了几瓶水，又拿了几包饼干和火腿肠，塞进塑料袋里。张一狂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远处那片灰黄色的田野。罗三去交加油钱了。

春没有下车。它还是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加油站外面的世界。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几个塑料瓶，哗啦哗啦地响。春的目光跟了那辆自行车一段路，直到它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井推开车门，绕到春那一侧，拉开车门：“下来站一会儿。坐久了腿麻。”

春犹豫了一下，慢慢从座位上挪出来，双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水泥的，硬邦邦的，不像戈壁上的沙，踩上去没有声音。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房子、电线杆、路牌、树。树是杨树，高高大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春走到一棵杨树下面，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硌手。它摸了好一会儿，像在认一个很久没见过面的老熟人。

“以前没见过这种树？”井问。

“见过。但以前在下面的时候，只能从缝隙里看。太远了，看不清楚。现在近了，摸得到了。”春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灰褐色的树皮碎屑，“是活的。”

“活的。”

“它比我小。但我来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

井没有接话。它站在春旁边，也伸手摸了摸那棵杨树的树干。“以后会见到更多的。很多树，很多活的。”

加油站的小卖部门口，小海坐在一张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已经剥开了皮，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他看见春和井走过来，把火腿肠举起来：“你吃吗？”春看了看火腿肠，又看了看小海：“那是什么？”

“火腿肠。能吃的。甜甜的，有一点点咸。”春接过那根火腿肠，看了看，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快了一些。“是甜的。”它说。

“我说了，甜甜的。”小海又从塑料袋里翻出一根，“我还有。你还要不要？”

“要。”

两个人蹲在小卖部门口，一人一根火腿肠，慢慢地吃。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检查里面的味道有没有变。胖子靠在加油机上抽烟，看着春和小海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像两个刚放学的孩子。张一狂靠在车门上，没有看春，他看的是加油站对面那排杨树。杨树在风里摇着，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张起灵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下车，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上车了。”罗三从加油站的小屋里出来，朝大家招了招手。小海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春也跟着站起来，把手里的包装纸叠了叠，放进口袋里。

车子重新上路。经过那个小镇以后，路两边的树渐渐多起来了。戈壁已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田和时不时出现的小村子。村子都不大，几排房子，一面红旗，一口井。春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村子一个个从窗外滑过去，像翻书一样。它忽然开口：“那些井，都是用来打水的？”

“是。井里出水。”小海说。

“那井底下有什么？”

小海想了想：“有石头，有泥，有时候还有水草和鱼。很深的话，能通到地底下。像我们那口井那样。”春没有继续问。它把自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睫毛还有点长，微微动着，像在跟着窗外的风一起晃。

下午的时候车子停在路边一处空地休息。空地旁边有一片玉米地，玉米已经收了，只剩下一截截光秃秃的茬子。春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那些干透了的茬子，硬硬的，扎手。小海也蹲在旁边：“这是收过玉米的地。春天的时候种下去，秋天就能掰了。”春认真地听着，像在记什么：“那我们的土豆，也是春天种下去，秋天收？”

“对。差不多。土豆种得早一些，春天种，夏天就能收一批，秋天还能再收一批。”春用手指抠了一小块土，放在掌心里，看着那块土发呆。“我以前也住在土里。但我是等人来挖我。”

胖子在后面喊：“上车了，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春把掌心的土放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小海已经先跑了，他跑得快，春没有跑，跟在后面走，走得也不慢。井在它旁边，两个人一起走到车旁边，小海已经爬上后座了。春弯腰，钻进去，坐在小海旁边，把车门关上。

“快走快走，天快黑了！”胖子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催，“老太太还等着咱们回去呢。”

“老太太等的是你，不是你等老太太。”张一狂发动车子，“你怕她唠叨你。”

“胖爷我怕过谁？”胖子嘴硬，但还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车子继续开，窗外的天从蓝变灰，从灰变橘红，从橘红变暗紫。路两旁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一盏，两盏，然后是零零星星的一片，像是有人在远处铺了一地碎金子。春看这盏灯亮，看那盏灯亮，眼睛里也有光在跳。

“亮了。”它说，“很多灯，很多人家。”

小海已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火腿肠的碎屑。春没有把它弄醒，只是调整了一下肩膀的高度，让它靠得更舒服一些。窗外灯火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春看着那些灯火，把它们一盏一盏地数过去，数到数不清的时候，它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暖黄色的手。它把手翻过来，掌心里的纹路在窗外灯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像一条很长的河，正在慢慢流进它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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