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军座,您不高兴?”
……
中央银行废墟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传令兵带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起初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那些靠在断墙上、趴在弹坑里、躺在血泊中的士兵们,仿佛没听清那句话。
然后,有人笑了。
笑得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息。
笑着笑着,变成了哭。
一个双腿被炸断的年轻士兵,躺在砖石堆里,用仅剩的力气抓住身边战友的手,嘴唇哆嗦着:“援军……真的来了?我不是做梦吧?”
战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真的。陈长官亲自带兵渡江,廖司令也打到城西了。咱们……能活了。”
年轻士兵闭上眼睛,泪水顺着满是血污的脸颊滚落。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像孩子一样的呜咽。
三楼的机枪阵地上,周根生趴在断墙后面,抱着那挺打空了最后一个弹链的轻机枪。
他浑身是伤,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肋骨断了两根,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
但他咧着嘴,笑得很灿烂。
“老子活了。”周根生喃喃道,“老子又能活了。”
周根生想起昨天夜里,躲在那个地窖里,听着上面日军的脚步声,手指勾着手榴弹的拉环,准备随时拉响。
那时他想,这辈子值了。
自己十八岁,就打死二十多个鬼子,已经够本了。
可现在,他不用死了。
他可以活着回四川,回广安,回那个有稻田、有竹林、有爹娘和妹妹的小村子。
他可以活着娶媳妇,生娃,给娃讲自己当年在江州打鬼子的故事。
他可以活着。
周根生趴在那里,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邮政大楼废墟里,袁贤瑸正蹲在一堵断墙后面,嘴里咬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烟屁股,没点,只是干嘬。
消息传来时,他愣了三秒。
然后他把那根烟屁股狠狠吐在地上,站起来,对着周围那些灰头土脸、满脸疲惫的士兵们,咧嘴笑了。
“弟兄们,听见没有?援军来了!”
士兵们纷纷抬起头。
他们的眼睛里,那一层沉积了二十一天的、灰暗的绝望,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光。
一个满脸是血的老兵举起枪,声音嘶哑地喊道:“援军来了!咱们不用死了!”
“不用死了!”
“能活了!”
废墟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那些已经准备好战死在这里的人,那些早已把遗书塞进战友口袋的人,那些在心里默默跟爹娘妻儿道别过无数次的人——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袁贤瑸看着他们,眼眶发酸。
他转过身,假装去检查弹药箱,不想让弟兄们看见自己流泪。
电报局废墟深处,魏和尚正趴在一个仅容一人钻进去的岩缝里,用仅有的一只眼睛观察外面的日军动向。
消息是传令兵趴在地上,一寸一寸爬过来,在他耳边说的。
魏和尚听完,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从岩缝里钻出来,站在废墟中央,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枪炮声越来越近了。
暂4师的弟兄和广西团的兵们从各自的藏身之处探出头,看着他。
魏和尚慢慢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
那是广西兵之间最朴素的信号:好样的,干得漂亮。
士兵们看见了,一个接一个从废墟里钻出来。
他们浑身尘土,伤痕累累,脸上却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那是从死亡的边缘被拽回来之后,对生命的重新确认。
“师长,”小石头凑过来,低声问,“咱们真的能活了?”
魏和尚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小兵。
小石头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青黑,但他眼里有光。
“能。”魏和尚说,声音沙哑,“老子带你出来打仗,就得带你活着回去。这是规矩。”
小石头愣愣地看着他,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圣公会教堂的地下墓室里,郭忏正靠着墙,闭目养神。
他的右臂缠满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连日指挥作战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刚才小睡了一会儿,却梦见了许多不该梦见的东西,梦到了南京沦陷时的火海,江阴要塞的炮声,还有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弟兄们。
消息传来时,郭忏猛地睁开眼。
“咱们的援军到了?”他问。
传令兵点头:“到了!陈长官亲自带兵,廖司令也打过来了。”
郭忏慢慢站起身,他走到墓室的出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出地面。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抬手遮住光线,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鸦雀岭方向,炮声隆隆,硝烟冲天。
那是陈诚的部队,正在猛攻日军的阻击阵地。
他又转向西北。
镇镜山方向,枪声密集,爆炸不断。
那是廖磊的广西兵,正在与日军激战。
两股声音,一左一右,越来越近。
“好啊,”郭忏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好啊……”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阳光照在他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脸上,照亮了那道深深的法令纹,也照亮了眼角那一点湿润。
中央银行废墟里,陈实独自站在破损的窗口前。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也没有流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城外那两个方向,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枪炮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吴求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军座,您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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