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入土为安
……
清理工作进行到第三天,还有三分之一的遗体没有收殓。
不是人手不够。
六十七军剩下的七千人,加上援军的两万多人,全部投入了收敛工作。
是遗体太多了。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废墟,每一处弹坑,都躺着人。
中国兵,日本兵,分不清的,混在一起的。
有的已经被炮火炸碎,只剩下残肢断臂,需要一片一片地捡。
有的被压在瓦砾下面,需要把整堆废墟扒开才能找到。
有的被埋在战壕里,需要挖开塌方的土石才能拖出来。
最让人心碎的,是那些牺牲的无名将士的遗体。
许多遗体没有识别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模糊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知道他们是六十七军的兵。
只知道他们穿着满是硝烟的军装,到死都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有一个士兵,趴在机枪掩体上,手指还扣着扳机,他的半边脸被炮弹削掉了,但另一只眼睛还睁着,望向敌人来的方向。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有一个士兵,抱着炸药包,死在离日军坦克不到五米的地方。
炸药包没炸,可能是引信受潮了,可能是拉弦的时候被子弹打断了。
他就那样抱着炸药包,扑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有一个士兵,和三个鬼子扭打在一起,刺刀捅进了一个鬼子的肚子,他自己的脖子被另一个鬼子割开。
四个人,纠缠成一团,分都分不开。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负责清理的一个班长,站在这些遗体面前,久久说不出话。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士兵们找来纸笔,把发现遗体的位置、姿态、特征,一一记下来。
“机枪掩体前,无名士兵,面部损毁,手扣扳机。”
“坦克残骸旁,无名士兵,怀抱炸药包,扑倒姿势。”
“断墙根,无名士兵,与三敌纠缠,共亡。”
记完了,他蹲下身,对着那些遗体,一个一个地敬礼。
“兄弟,”他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我知道,你是六十七军的兵。你是守江州的英雄。你的名字,咱们都记着。”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士兵说:“抬走。好好葬。”
收敛工作进行到第五天,日军的伤亡统计也大致出来了。
这不是陈实他们主动统计的。
是清理战场时,日军遗体的数量实在太多,不得不粗略估算。
最后得出的数字,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日军第3师团,战前约两万五千人,战后幸存者不足一万五千人,战死、重伤、失踪超过一万人。
第13师团,战前约两万二千人,战后幸存者不足一万三千,伤亡近万。
第39师团、第40师团,各伤亡数千。
各独立部队、炮兵、工兵、后勤部队,伤亡累计不下五千人。
总计,日军在二十六天的攻城战中,至少伤亡三万五千人以上。
各师团均遭重创。
尤其是第3、第13师团,这两个从淞沪会战就开始侵华的老牌师团,被打得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战斗力。
这个数字报上来时,陈实沉默了很久。
三万五千对三万七千。
几乎是1:1的伤亡比。
在日军占据绝对火力优势、制空优势、兵力优势的情况下,六十七军守军打出了这个数字,已经可以说是一场酣畅淋漓、震惊全国的大胜利了。
可陈实还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死的那三万五千人,是狗日的小鬼子。
而死去的那三万七千人,是他的弟兄,是大好的中华男儿。
“把这些都记下来。”陈实说,“这笔账,一定得留着。”
陈诚问:“留着干什么?”
陈实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被收殓的遗体,一字一顿:“留着以后,让鬼子连本带利还回来。”
第七天,收敛工作基本结束。
三万七千多具遗体,被集中安葬在城外的几个大墓坑里。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能用白布裹着,一排排地放下去。
填土的时候,活着的士兵们站在墓坑边,久久不愿离去。
有人跪下来磕头。
有人对着墓坑敬礼。
有人默默流泪。
有人一句话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弟兄,被黄土一铲一铲地掩埋。
周根生站在人群里,看着墓坑里那些白布裹着的身体。
赵排长躺在里面。那个掩护过他的老兵,就躺在那些白布中间,再也看不出来了。
周根生忽然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想起赵排长生前拍着他的肩说:“小子,打完仗,我请你喝酒。”
他想起那天夜里,在地窖里等死的时候,是赵排长开枪引开了鬼子,救了他一命。
他还想起很多事,那些一起趴在战壕里挨炮弹的日子,那些分着吃半块干粮的日子,那些互相包扎伤口的日子。
现在,那些日子结束了。
赵排长走了。
那么多弟兄走了。
他活下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活下来?
那些比他勇敢的,比他年轻的,比他更能打的,为什么都死了?
就剩他一个?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不是喜悦。不是庆幸。
是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
为什么是我?
魏和尚站在另一个方向,看着墓坑。
他的广西兵,两千多人,就躺在那些白布下面。
阿贵,那个才十九岁的新兵,说要替爹报仇的孩子,躺在那里面。
三连长,那个外号“山魈”的老兵,跟着他从广西一路打出来的兄弟,躺在那里面。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一张张年轻的脸,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都躺在那里。
他们死的时候,有人喊“师长”。
有人喊“广西”。
有人什么也没喊,就那么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魏和尚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撤退的时候,一个老兵对他说:“师长,你得活着。咱们广西团,既然跟了你,不能全死在这儿。总得有人回去报个信。”
然后他抱着集束手榴弹,冲进日军人群,炸开了一道缺口。
魏和尚活下来了。
那个老兵,死了。
为什么是他活下来?
为什么是那个老兵替他死?
他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袁贤瑸蹲在墓坑边,手里还攥着那半块识别布条。
三营长马大先就躺在那些白布下面,和几千个弟兄在一起。
他想起那天,马大先脸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对他说:“师座,东侧山坡有矿洞,把伤员转移进去,能抗住轰炸。”
他想起那天,马大先带着三营的残部守在二楼东侧,一直守到楼塌。
他想起这五年,马大先跟着他,从沪上到徐州到武汉到江州,大大小小上百仗,从来没怂过。
现在,他躺在那里。
而自己,还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活下来?
他攥紧那半块布条,攥得手心发疼。
陈实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活下来的弟兄。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因为他也想过。
二十一天里,无数次看着身边的士兵倒下,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没有人能回答。
“弟兄们,”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陈实说,“你们在想,为什么我活下来了,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没有人说话。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陈实继续说,“因为有人替我们死了。他们用命,换了我们的命。”
“所以,我们活着,不是为了高兴,不是为了庆幸。”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们活着,是为了替他们继续打下去。把他们没杀完的鬼子杀完,把他们没打完的仗打完,把他们没看到的胜利——替他们看到。”
“这是我们的债。”
“一辈子,还不完的债。”
墓坑边,一片寂静。
然后,周根生站直身体,对着墓坑,敬了个礼。
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所有的士兵,都站直身体,对着那些永远躺在黄土下的弟兄,郑重地敬礼。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在呜咽。
远处,长江滚滚东流,无声无息。
而那些活下来的人,将带着逝者的遗志,继续走下去。
直到胜利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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