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诸多弊端
陆恒同样拉了张椅子坐下，也没有墨迹，直接开门见山。
“这次请二位来，是我们医院打算拿出一部分资金对困难患者进行帮扶，在这上面需要有实力强劲的法律团队帮忙起草和完善相关条款，以及后续的事务处理。”
季明学抿了一口茶，没有开口。
陆恒继续说道：
“我们的帮扶和寻常的慈善捐助不太一样。”
“对于苦难患者，我们可以先进行治疗，费用由我们垫付。”
“这里除了极个别情况特殊的患者，比如孤儿，孤寡老人这种没有偿还能力的。”
“其余患者，在康复后，患者本人或监护人是需要偿还这一次治疗费用的。”
“当然了，治疗费用不会收取利息，而且偿还也不要求一次性还清，可以分期。”
“每一期的还款标准按照城市最低工资标准的百分之三十计算。”
“就拿蓉城来说，城市最低工资标准是两千，那一个月就是六百。”
“我相信这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并不困难。”
“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这时沈星文插了一嘴。
陆恒抿了一口茶，示意他说。
“陆院长你这个提议非常新颖，听起来也非常合理，有很高的可行性。”
沈星文抬手轻轻按住茶杯，神色瞬间从随和转为严谨，似乎空气都严肃了几分。
“但从律所实操、民法典合同纠纷、医疗机构合规、坏账追偿四个维度来看，漏洞极大，甚至刚落地就会夭折。”
他身子微微前倾。
“我先说第一个最致命的问题：主体越界、涉嫌变相放贷。”
“医院是公益医疗机构，不是金融机构！”
“你无偿垫付大额医疗费、长期分期、零利息、无资质资金拆借，从法律界定上，这已经不属于医疗服务范畴，属于民间借贷行为。”
“卫健委、金融监管，这两个部门的红线你都踩了。”
“弄不好别说职位不保，说不定还要吃牢饭。”
陆恒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沈文星顿了顿，继续开口。
“第二点，合同效力模糊，极易大面积坏账。”
“您说按最低工资三成还款，听起来没什么压力。”
“但现实是：患者出院康复之后，失联、搬家、换城市、故意隐匿收入，比比皆是。”
“普通人几千几万欠款，法院执行非常困难。”
“你医院挨个起诉可以，但执行的难度就不是困难了，那是极为困难。”
“就算胜诉，对方名下无房无车无存款，终本执行，一分钱都追不回。”
“一年几十个、上百个这种患者，公益帮扶最后大概率会变成巨额烂账。”
“不是大概率了，是必然。”
一旁的纪明学微微点头，接过话头，身为民法典编纂参与人，他的视角更宏观，也更深刻。
“我补充几点，这涉及到民法典层面的天然漏洞。”
“第一，诉讼时效三年。很多患者拖到三年不还、偶尔还一点、断档几年，时效极其混乱，后期大批量债权直接过期作废。”
“第二，患者后期一旦复发、出现后遗症、身体不适，会反向追责医院。”
“他们会直接主张：当初治疗有瑕疵、预后不佳，所以拒绝还款。”
“医患纠纷叠加债务纠纷，舆论天然偏向患者。医院哪怕占理，也要吃哑巴亏。”
“还有第五个隐形雷：道德反噬与舆论风险。”
“你心善，默认所有人都会知恩图报、尽力还款。”
“但人性是最经不起试探的。”
“我们从事法律工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性的丑恶。”
“一旦有一例医院起诉患者追偿欠款，立刻就会被自媒体炒作：本该救命的医院秋后算账、逼穷人还债，吃人血馒头等等。”
“这种关乎民生的话题一旦出现，全网的舆情会瞬间爆炸，你本来是好心，最后大概率会被抹黑成吃人的资本家。”
“这是所有公立医院、公益项目面临的无解死局。”
说到这里，纪明学抿了口茶。
“还有最后一个最隐蔽，也是最致命的合规问题。”
“区别对待患者，涉嫌医疗公平违规。”
“一部分人全额垫付、免息分期，一部分人正常缴费。”
“那时候你会被全国人骂得狗血淋头。”
“还会面临一系列官方追责的问题。”
一番话落地。
茶馆里似乎瞬间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黄果树叶子，光照透过缝隙打在陆恒脸上，明暗交错。
雷向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恒。
他知道陆恒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些问题，哪怕不全，但大部分应该都提前考虑过。
陆恒想到过吗？
他当然想到过，当初和陈年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过后那一段时间他经常会独自思考这些问题。
此时他心里是有些感慨的。
自己深思了那么久的问题，人家都不带思考的，瞬间就全部给指了出来，而且还补充了很多自己没想到的。
不愧是法学界的牛人。
术业有专攻，确实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做。
纪明学和沈星文提出的问题确实很有道理，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陆恒端起茶喝了一口。
沉吟片刻。
“二位说的很中肯，也很专业。”
“但事在人为，办法总比困难多，我说一下我的想法吧！”
“第一，对于钱能不能要回来这个问题，我做过一个研究。
“胖东来超市的服务理念可以说是行业标杆，一盒桃子买回去哪怕吃的只剩一个核，只要你说不好吃，都全额退款。”
“很多网友一开始都骂胖东来老板是傻子。”
“但事实证明，人家把人性研究得透透的。”
“网上大把人喊着要去白嫖，确实有人恬不知耻这么干了，但这个比例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换算成医院，也是一样的。”
“治好了以后想要赖账的毕竟是少数，再加上法律的约束，哪怕不能执行，但只要想好好地过日子，谁也不愿意上黑名单当老赖。”
“至于剩下的那些，收不回就收不回吧！我们医院还亏得起。”
“我不可能因为一小部分烂人，而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本该好好活着的人死去，至少我现在有这个能力让更多的人健康地活下去，我觉得我也应该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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