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檀香棺
月上中天,初夏落在假山堆里,借着花草灌木丛掩住了自己的身体。
宅子里很安静,一般像这样的大宅子应该是要有守夜的丫头和巡逻的仆人的,可放眼望去,黑洞洞一片,静得让人寒毛直立。
初夏摸着略带粗糙感的墙壁,走在长长的抄手游廊上,梁上挂着一排整齐的灯笼,却一盏也没点,风一阵一阵吹着,头顶的灯笼传来晃动的声音。
转了老半天,竟真是一个人都没瞧见,初夏甚至偷偷开进了一间房,里面陈设精致,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许久未有人入住了,初夏大着胆子开了第二间房、第三间房,甚至第四间房,陈设不一而足,却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没有人么?太浪费人民资源了!初夏心中想着,脚底板开始发酸。
忽的,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大院子。初夏扭了扭头,面前这个院子虽然沉睡在黑夜之中,看不太真切,但明显比之前经过的那个要美得多,美得让人词穷。
院中镶着一条游龙似的浅浅沟渠,拐过七道湾,弯过八道沟,穿过百花丛,戏过万蝶舞。水不在深,净而不染,一眼的绿树红花,真当是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初夏紧咬着嘴唇,她从不知道在这样一个现代化充塞的城市里,还会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存在,而自己居然从不知道。
她打了个哆嗦,有点冷。
缓步走在这一小方天地中,初夏仿佛走入了隔世之境,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间屋子,打断了她美好的梦境。随之而来的,是极大的好奇心,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配得上这一院子的春意。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这是初夏始料未及的,忙掩住口鼻的同时,脚步却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顺手将门合上,初夏在黑暗中努力摸索着,月光透过窗纸照到屋子里,初夏看见了一样她平生第一次见到的东西。
棺材!
初夏舔了舔嘴唇,警惕地望了望周边环境,黑黢黢一片却是什么也看不见,慢慢靠近。伸出双手,初夏触碰到了那具棺木,除了血腥味之外,她还闻到了一丝丝的香味,是檀香木么?
真是大户人家舍得花钱。初夏用鼻子哼了一声,忽听门外传来了隐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缓不慢。
心下一惊,一下子慌了手脚,随便找了个方向就跑进了一团黑暗之中,定下心来才发现自己猫进了楼梯下面的角落,怎么这房间还有二层?
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开了,一道月光肆无忌惮地照射进堂内,初夏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屏住呼吸,紧盯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噗通!噗通!噗通!……”
随着初夏心跳的节奏,那个人的脚步也越来越近,咬紧下嘴唇,初夏紧紧贴着背后的墙。
那个人似乎穿着一件袍子,及至脚踝,腰间配着一块东西,晃来晃去,看不清晰。此人大致与司城青的身高相仿,或许再矮一些,身板看上去很硬朗,走路的时候挺得笔直。以初夏这边的角度看去,他的大半张脸都被影住了,但能感觉得出来是个俊气的男人。
只见他缓缓走到棺木跟前,弯下了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隐隐约约的,初夏似乎听到他在说话,跟死尸说话么?
初夏不由得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太过匆忙,还没来记得望一眼棺木里躺的是什么人就躲起来了,不过看这男人的姿势,大半个身子都要探进去了,是有多么亲昵的人才会如此舍不得。
初夏蹲的腿都麻了,正准备悄无声息地换个姿势的时候,便见那男人直起了身子,手臂朝上用力一挥,只看见一道银光从他手里飞出,“嚓”!不知道扎中了什么东西,初夏听到了水滴滴落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脆。
不会吧?初夏心中暗暗道,额前一颗冷汗滑落,她缓缓抬头,向上望去。她敢拿司城青下半辈子找不到女人来发誓,这是她活了二十多年以来看到的最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比看师父洗澡可怕多了。
屋顶上挂着一溜的失踪人口,一个个都跟腊肠儿似的,双手垂在身侧,脑袋也耷拉在胸前,不知道是生是死,在屋外清冷的月光映衬下,别提有多渗人了。初夏数了数,三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而其中一个的脚腕上正插着一把匕首,就是刚才那男人甩出去的那把。
“夫人,再等等,再等等为夫,定不会让他跑了的。”那个男人望着棺木,温柔地说着,最后抚摸了一下棺沿,才转身走出去。
初夏目光紧随其后,男人转身的瞬间,月光打在他脸上,想象中俊逸的面庞忽的呈现在初夏面前,让她不由得喉咙一紧,正欲惊声尖叫之时,一只手从她背后伸了出来,立刻将她的嘴捂得紧紧的,身子也完全被禁锢,动弹不得。那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是踏着缓慢的步子离去了。
“嘘……是我。”身后那个人凑到初夏耳边,低声道。
认出了这个声音,初夏不再挣扎,是司城青,他什么时候跟来的?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初夏压低了嗓门儿,一边鬼祟地望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这句话我还想问你呢!”黑暗中,虽然看不清司城青的面容,但他的语气听上去快要暴跳如雷了。
牵过初夏的手,司城青猫着腰带着她迅速离开了这宅子,翻过初夏之前进来的那堵墙之后,气急败坏的司城青一路没放手,快步将不听话的初夏拽回了书苑。这回终于乖了,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的初夏,连正眼也不敢看一眼司城青和面色苍白的姜堂,老老实实地闭口不言,听候发落。
半晌,姜堂才开口道:“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让你别去你非去,你这是要气死我么?!”
“师兄……”初夏刚一开口就被瞪了回去。
“初夏啊,幸亏阿青跟着你,你以为你学了这么点三脚猫功夫就能救那些人了?!那些人全死了你知道吗?!”姜堂大声吼着,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地爆了出来,虚弱的他最后以急剧咳嗽停止了喊话。
初夏不敢再说话,求救似的偷偷望着司城青。
叹了口气,司城青扶住咳得都快窒息的姜堂,递给他一杯水,道:“糖糖,别气坏了身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初夏的性子,你要是因此又倒下了,她能把自己捏死。这回就这么算了啊,毕竟人也回来了,走,我扶你回我房间休息去,你现在这身子骨啊,得养好了先……”
司城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连点插话的机会都不留给姜堂,扶住他的手就不露声色地往屋里带,抽空给初夏使了个眼色,犯了错的某只会意,立马奔进自己的房间,乖乖地等着司城青凯旋归来。
只是,当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海中又回想起了刚才惊鸿一瞥似的面容,大半夜的,着实让人吃不消,吃吗丁啉都没用了。越想越寒,甩了甩脑袋,初夏将自己埋进了软绵绵的被子里。
“初夏?”司城青站在门口,低声唤道。
一下从床上蹦起来,一把将司城青扯进屋里,盯着他好看的双眸,初夏道:“你刚才也看到那张脸了吧?”
司城青点头,双颊却突然飞起了两片红霞。
初夏却仿似没看见,兀自在屋子里踱起了步子,活像个小老太太的姿势让司城青不禁轻笑。
“你说一个人的脸,怎么能变成那样?”初夏皱着眉头,越想越觉得离谱。
“他,更确切一点来说,应该是半人半鬼。”司城青一语道破,拉过初夏搁在房间角落的椅子,说道。
“什么意思?”初夏不解。
“若我猜的不错,他的名字应该是魏云,当年晚琼社的名手。”司城青望着不知何处的一个角落,说道。
初夏蹙了一下眉头,她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什么晚琼社的名字,问道:“晚琼社……是个什么东西?”
“晚琼社是……”司城青忽的抬起头就准备脱口而出,但当他看到初夏一脸人畜无害的时候,却又止住了嘴,转而站起身子来说道:“很晚了,睡吧。”
“喂,喂,你还没回答我呢?晚琼社是个什么东西啊?魏云又是谁啊?阿青!”初夏压低了嗓门儿喊着,还担心着自己的声音会把隔壁已经睡着的师兄吵醒。
可司城青却恍若没听见,顺手将初夏关在了房间里。
的确,自己知道太多的事情,见过太多的人。半躺在沙发上的司城青聚精会神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了太多曾经的画面,有心酸的、有开怀的,陆陆续续,纷纷杂杂。
而这个魏云,当年可不是这样的。
当年司城青遇到的他,要温柔的多,善良的多,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一颗小虎牙,是个可爱的孩子。
怪不得,那一晚见到他的时候,会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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