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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这画像我要了


不得不说画像的画师笔法精妙,将那眼眉间的弧线勾勒得恰到好处,一笔一画皆透着股子悲天悯人的仙气。
  形神兼备,宛若真仙临世。
  可偏偏,那女子的口鼻都被一段素色白纱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
  明珠盯着那幅画像,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指甲嵌入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她垂下眼眸,唇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趣。
  她显然是低估了苏轻语的段位。
  这画像的眼眉间,的确与苏轻语有六七分相似。
  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那温润中含着疏离的眸光,只要是熟悉苏轻语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画像是比照着谁画的。
  可偏偏最关键的部分被遮住了——蒙着面的仙女,似是而非,真假难辨。
  即便她明珠此刻拿着这幅画像去找苏轻语对质,怕是也能被那人轻而易举地糊弄过去。
  毕竟,画上的人是蒙面的。
  谁能证明这画的就是苏轻语?
  "这就是仙女娘娘?"
  明珠缓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天真与好奇。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虚虚点在画卷边缘,指尖在烛火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倒是真的生了一副菩萨面相。只是……"她歪了歪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为何她是蒙面的?你们都没见过她真实的样貌吗?"
  沈遂一直弓着身子候在一旁,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赔笑道:"回郡主,这上面画的的确是仙女娘娘的画像。有人是见过仙女娘娘的,据说娘娘生得极美,宛若九天玄女下凡。只是见过她真容的人并不多,大家根据那些人的描述所画出来的人像,总觉得对仙女娘娘不敬,画不出那种仙气。后来还是娘娘自己显圣,说她不以真容示人,是为了不让世人执着于皮相,要大家记得她济世救民的功德。所以画师们才画下了她常显露在人前的样子——蒙着面纱,只留一双慧眼俯视众生。"
  明珠听着,几乎要在心里给苏轻语鼓掌了。
  厉害啊。
  有这般手段和心思,想干什么干不成?
  先是只给极少数"有缘人"看到自己的真实样貌,让他们在百姓之中口口相传,吊足胃口。
  再留下这样一幅似是而非的画像,等将来她苏轻语凭着一身医术扬名天下时,自然会有人觉得她与画像上的仙女娘娘相似。
  到那时,再由那几个"亲眼见过仙女娘娘真容"的证人出来佐证苏小姐的样貌与仙女娘娘几乎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了吗?
  仙女娘娘本就是济世救民、悬壶济世之人,而她苏轻语将来也会凭着医术救人无数。
  即便她不是仙女娘娘本仙,也是仙女娘娘在人间的化身,是仙缘未了、下凡历劫的仙子。
  真是好算计,好布局啊。
  明珠想起前世,想起那个被苏轻语耍得团团转的自己,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的冷意。
  和苏轻语这玲珑心思相比,自己前世那没救了的恋爱脑,简直就跟个白痴没什么两样。
  不怪那时候的苏轻语向来没将她放在眼里,那时候的她的确没什么能与之抗衡的能力和手段,属于那种连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蠢货了。
  "行了,这画像我收下了。"
  明珠直起身,摆了摆手,示意谢十七将画像重新收好。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要一件寻常的小玩意儿。
  "以后没准我就能遇到与这画像中人一样的姑娘呢?到时候我一定会亲自问问她,她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仙女娘娘。"
  谢十七面无表情地将画卷重新卷起,动作利落而恭敬,仿佛没察觉到堂屋内骤然凝滞的气氛。
  "郡主殿下!"
  见明珠要将画像收走,那主簿脸色一变,偷眼望向沈遂。
  沈遂也是一脸苦相,连忙拦道:"郡主殿下,这画像是仙女娘娘唯一留存的原稿了!您若是拿走了,那大家还怎么给仙女娘娘塑像立庙?城中百姓还等着庙宇落成,好去供奉祈福呢!"
  "再画一幅不就是了。"明珠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郡主殿下有所不知!"沈遂急得额头又冒出一层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能画出这副画像的画师,在画完画像之后便立即双目失明了!大家都说他这是因为觊觎了仙女娘娘的仙颜,冒犯了天威,所以才被天罚了!如今象州城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画出这般神韵的画师了!"
  话音落下,堂屋内一片寂静。
  明珠挑了挑眉,缓缓转过头来:"哦?还有这等事情?"
  "千真万确!"沈遂连连点头,生怕明珠不信,"那画师姓周,原本是咱们象州城最有名的丹青圣手,一双眼睛最是厉害,能画出人物三分神韵。可自打画了仙女娘娘的画像后,第二日便双目流血,再也看不见了!城中百姓都说是娘娘显灵,不许凡人窥视仙颜……"
  "这可真是……"明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却莫名让沈遂后颈一凉,"神奇得很呢。"
  她站起身,藕荷色的裙摆在烛火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既然这样,那就将那个瞎了眼的画师叫来。本郡主身边恰好有精通医术的人,本郡主可以叫人给他看看他的眼睛,到底是因为被神罚,还是……"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沈遂惨白的脸,"有什么别的原因。"
  这画像到了她手里,再想要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听沈遂这意思,仙女娘娘的塑像应该还没雕琢完毕,庙宇也尚在筹建。
  给苏轻语立庙?
  做梦去吧!
  大盛朝那么多为了保家卫国马革裹尸的将士,那么多死守城池力竭而亡的忠臣,都没有被百姓立庙塑像。
  她一个装神弄鬼、沽名钓誉的江湖骗子,凭什么?
  凭她会装,凭她脸皮厚吗?
  "郡主,这……这可不太好!"沈遂急得直搓手,还想再劝,"那画师如今住在城西的破庙里,疯疯癫癫的,怕是会冲撞了郡主……"
  "沈大人。"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他。
  明恒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缓步走到堂屋中央。
  他身形修长,锦袍在烛火中泛着冷冽的暗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沈遂的心尖上。
  "你怕是忘记了,你还是朝廷命官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浸骨的寒气,冻得沈遂一个激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色深沉如墨:"如今象州城外蝗灾肆虐,流民遍野,下属县镇还有衙役借着征收秋粮的名义横征暴敛。查明灾情损失、安置城外流民、严惩那些趁火打劫的狗官——这些,才该是你沈遂现在该做的事!"
  他往前逼近一步,沈遂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可你瞧瞧你现在在做什么?"明恒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你在和一个画像较劲?在为了一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阻拦郡主查案?沈遂,你的乌纱帽是不是戴得太舒服了,舒服到连自己是吃朝廷俸禄、还是吃那仙女娘娘的香火都分不清了?"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砸得沈遂面如土色,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臣、臣不敢!世子明鉴,臣万万不敢啊!"
  "不敢就好。"明恒收回目光,淡淡道,"画像郡主既然喜欢,那便是郡主的了。至于那个瞎眼的画师——临风。"
  "属下在。"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临风上前一步,抱拳应道。
  "你带两个人,去城西把那画师接来。记住,要'请',不可无礼。"
  "是!"
  临风领命而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遂瘫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再也不敢提画像半个字。
  他身后的那些官员更是噤若寒蝉,有几个甚至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缝里。
  明珠重新坐回椅子上,接过谢十七递来的温茶,低头抿了一口。茶香氤氲中,她抬眸望向堂屋外漆黑的夜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苏轻语,你的局布得很大。
  可惜,我回来了啊!
  那画师的眼睛到底是真的被"天罚",还是被人下了毒、封了口,她很快就会知道。
  而这幅画像——她既然收下了,便绝不会让它成为苏轻语成神的垫脚石。
  窗外,风骤起,吹得那口枯井旁的枯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甘的哀鸣,又像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等待着下一次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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