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遗失的传世良方历尽波折散尽资财终究寻回来了
一、雾锁青石板
光绪二十三年的深秋,徽州府歙县的雾,来得比往年都沉、都寒。
时序霜降,夜长昼短,整座古城常年浸在湿冷的白雾里。水汽凝霜,沾瓦覆巷,将马头墙的飞檐、青石板的纹路、巷陌的砖瓦尽数笼住,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乳白,压得人呼吸都带着凉意。
五更天,天色未破,城中万籁俱寂,唯有零星几声更鼓遥遥传来,沉缓空落。
李守义披着一身深夜的寒凉,抬手推开和顺当铺厚重沉木的后门。木门轴久年失润,泄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刺破拂晓前的静谧。巷中青石板被连夜露水浸透,湿滑透亮,微凉的水渍顺着针脚细密的布鞋鞋面层层洇开,寒意顺着足底漫上四肢百骸。
他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青布夹袄,衣襟边角磨出淡淡毛边,是常年奔波劳作的痕迹。巷口立着一盏老旧琉璃风灯,灯油将尽,豆大的火光在浓雾里摇摇欲坠,昏黄光晕被白雾揉碎,只堪堪照亮身前三尺之地。
他借着这一点微弱灯火,低头辨认着蜿蜒前路。
天光墟,歙县无人敢轻易涉足的河滩鬼市。
开市于黎明最暗之时,消散于旭日初升之际,一月两度,只在初一、十五的五更拂晓现世。去往墟市的路,历来荒僻凶险:穿三条逼仄窄巷,过遍地青苔残砖,再行一里乱葬荒岗。荒岗孤坟累累,衰草连天,常年阴雾萦绕,寻常百姓入夜便闭门不出,唯有做旧物生意、淘市井奇货的老手,才敢踏雾夜行。
“李先生,早啊。”
巷口矮棚处,忽然撞来一团温热白汽,破开刺骨冷雾。
是常年五更出摊的豆腐脑老汉。简陋木蒸笼层层叠叠,滚烫水汽袅袅升腾,在浓雾里凝成一团软云,堪堪化开周遭寒意。老汉拢着袖口蹲在炉边,眉眼佝偻,嗓音沙哑温和,是这死寂凌晨里唯一的人间烟火。
李守义微微颔首,唇齿轻抿,并未多言。
行天光墟,最守缄默。
他是和顺当铺的资深朝奉,专司金石木器、古籍杂项的甄别估价,一双慧眼阅遍百样旧物,识人辨货,素来沉稳审慎。数年以来,每逢墟市开市,他必踏雾前往。
鬼市有铁律:看货不问货,问货不卖货。
不问来路,不问出处,不问得失,买卖双方皆隐姓埋容,压低声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一亮,人散墟空,万事清零,再无踪迹可寻。
辞别豆腐摊的暖意,前路愈发阴寒。
踏入乱葬岗地界,浓雾骤然浓稠数倍,咫尺难辨人影。遍地衰草覆着白霜,林立的新旧墓碑歪斜倒伏,碑面刻字被雾水汽岚侵蚀、被荒草遮掩,尽数模糊难辨。风穿荒岗,卷着枯草碎屑簌簌作响,似有细碎私语藏在雾中,森然寂寥。
李守义步履沉稳,目不斜视,正要稳步穿行而过,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草动,是衣物摩擦泥土、孩童压抑呼吸的细微动静。
他脚步一顿,俯身低头。
石碑阴影的死角里,荒草掩映之下,竟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薄棉袄,宽大的衣料罩着单薄瘦小的身子,深秋寒露里瑟瑟发抖。小脸冻得通红发紫,鼻尖挂着细碎冰珠,鬓边柔软的黑发沾满草屑雾水,凌乱贴在脸颊两侧。
唯独一双眼,亮得惊人。
漆黑澄澈,不染尘埃,像沉在昌源溪底千年打磨的黑宝石,在白茫茫的冷雾里,藏着一股不合年岁的警惕与倔强。
她双膝紧紧抵着胸口,双臂死死环怀,将怀里一方粗布包裹的物件抱得密不透风,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戒备地盯着眼前的陌生人。
“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李守义放轻脚步,缓缓蹲身,声线压得极柔,生怕惊扰了这雾中孤稚。荒岗寒夜,雾重霜浓,这般年幼的孩子孤身在此,实在太过凶险。
小姑娘身子猛地瑟缩一下,脊背绷得笔直,眸底闪过一瞬惊惧,却依旧闭口不语,只是怀中的粗布包裹抱得更紧。方方正正的轮廓,隔着粗布也能辨出是木质器物,一缕沉淀多年的陈旧木香,淡淡透过布缝漫出。
“天寒露重,你家里人呢?怎会孤身在此?”李守义再问一句,抬手想要拂去她发间草屑,以示温善。
可指尖刚一靠近,小姑娘便骤然侧身躲开,动作迅捷戒备,眼底的警惕丝毫未减,像一只受惊却不肯示弱的小兽。
就在这时,远处村落传来几声零星鸡鸣,清亮穿透浓雾。
熹微天光刺破层层白雾,漫天浓雾开始缓缓消融流动,河滩方向,点点细碎灯火次第亮起——是天光墟开市了。
小姑娘闻声骤然起身,不待李守义再多问询,转身拔腿就跑。小小的蓝色身影在流动白雾里一闪而过,转瞬便隐入荒草深处,消失无踪,只余下一缕浅浅木香,飘散在微凉风里。
李守义伫立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荒岗雾色,微微愣神,片刻后轻轻摇头,抬脚继续前行。
待他行至城外河滩,天光墟已然彻底热闹起来。
开阔河滩之上,竹筐麻袋错落排布,新旧杂物层层堆叠。所有摊贩皆是宽檐斗笠、遮面长衫,尽数压低帽檐,隐去眉眼面容,无人言语姓名,无人窥探旁人。
空气里杂糅着旧木器的霉沉、铜器锈蚀的冷腥、古玉沉淀的温润,还有河滩香火残烬的淡淡烟气。人声压得极低,细碎的讨价耳语交织错落,沉沉浮浮,衬得这片拂晓墟市愈发诡秘幽深。
李守义循着摊位缓缓踱步,指尖轻拂过一件件蒙尘旧物:口沿崩裂的青花小碗、锈穿纹路的三足铜炉、卷边虫蛀的线装古籍、磨得发亮的旧银饰……皆是寻常市井旧货,无甚出奇珍绝品。
一路行至河滩最尽头,人迹渐稀,氛围愈发静谧。
一方简陋布垫前,静静蹲坐一名灰布长衫的男子。他身形瘦削挺拔,帽檐压得极低,只露下半张冷硬下颌,唇色偏白。布垫中央,稳稳摆放着一方小木盒。
方正规整,木纹细密温润,包浆柔和厚重,正是方才那小姑娘拼死护住的物件。
“这位先生,木盒可售?”李守义收了心神,装作随意驻足,语气平淡问询。
灰衫男子缓缓抬头。
灯光落在他脸上,一道狰狞刀疤自眉骨斜劈至下颌,破了整张面容,衬得一双眼眸阴鸷暗沉,寒意沉沉,自带一身凶戾之气。他嗓音粗粝沙哑,像磨砂磨过生铁,吐出冰冷二字:“五十两。”
价格一出,绝非寻常旧木盒的市价。
李守义指尖轻触木盒表层,触感温凉细腻,非普通柴木、杂木所能比拟,是经年传世的老料。他轻轻叩击盒身,声响沉闷空阔,开合盒盖查验,内里空空如也,无物无藏。
“货色空无一物,溢价太高,二十两。”他压价沉稳,恪守朝奉本分。
刀疤男眼神冷冽,寸步不让:“四十两,少一个子儿,不卖。”
二人僵持对峙之际,李守义余光骤然瞥见,后方老樟树的浓荫阴影里,一抹熟悉的蓝色衣角悄然闪现。
是方才的小姑娘。
她躲在树干之后,只露出半张小脸,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方木盒,眼底盛满焦灼、慌张与无力,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却不敢靠近分毫。
这木盒,绝非寻常旧货。
李守义心中瞬间了然,这木盒必有隐秘,必有渊源,是那孩子舍命相护的至宝。
他不再犹豫,抬手从贴身衣襟内取出折叠整齐的银票,指尖抚平褶皱,递了出去:“成交。”
刀疤男一把夺过银票,快速揣入怀中,确认数额无误后,起身转身,步履匆匆,片刻便隐入墟市人流,消失无踪。
李守义抱着温热沉敛的木盒,快步走到樟树后方,想要寻那小姑娘,安抚几句。可树后空空荡荡,雾散风静,早已无人影踪迹。
天光愈亮,东方鱼肚白彻底铺开。
天光墟的铁律从无例外,日出即散。摊贩纷纷收摊撤货,麻袋落地、竹筐收拢、脚步声错落,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方才热闹诡秘的河滩墟市,便彻底空空荡荡,只剩满地残草细沙,仿佛从未有过一场拂晓交易。
李守义抱着木盒,转身踏上市城归路。
刚踏入歙县城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孩童气喘吁吁的轻唤:“先生,请留步!”
他应声回头。
那名蓝布棉袄的小姑娘正快步跑来,小脸跑得通红,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眉心,胸口起伏不止,一双明亮的眼眸蓄满盈盈水汽,含泪仰望着他。
“先生,这木盒……是我的,能不能还给我?”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卑微又恳切。
“是你的?方才卖盒的刀疤男子,是谁?”李守义轻声追问。
小姑娘鼻尖一酸,泪珠瞬间滚落,顺着通红的脸颊砸在衣襟上:“他是我爹的债主。我爹欠了外债,无力偿还,他便闯入家中,强行抢走了我娘留下的木盒。”
“这是我娘唯一的遗物,是我家最重要的东西,求您还给我。”
孩童声声泣诉,字字恳切,眼底纯粹的悲戚毫无作假。
李守义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倔强抿紧的唇瓣,心底骤然一软,温声道:“我花四十两银子买下此盒,你可有银两偿还于我?”
小姑娘闻言,头颅缓缓低下,纤瘦的肩膀微微垮落。她迟疑良久,小心翼翼从贴身衣兜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旧布包,指尖微微颤抖,层层展开。
布包之内,静静躺着半块磨损的银锭,外加寥寥数枚边缘磨圆的铜钱,是她全部的积蓄。
她咬着下唇,抬头看向李守义,眼底含泪却不肯示弱,字字坚定:“我只有这些。余下的银两,我日后做工、洗衣、打杂,慢慢攒,慢慢还您,一辈子都还。”
那一双澄澈眼眸里,有孩童的无助,更有普通人最珍贵的赤诚与倔强。
李守义心头一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他将温润木盒轻轻递到她小小的掌心,语气温和笃定:“木盒还你。银两,分文不用偿还。”
小姑娘骤然怔住,泪眼朦胧,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呆呆望着眼前的陌生人。
“真……真的?”
“自然当真。”李守义温声叮嘱,“快些归家,莫让家人牵挂,日后好好看护自己的珍宝。”
小姑娘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木盒,对着李守义深深弯腰,郑重鞠下一礼。小小的身子笔直诚恳,礼数周全。
而后她转身奔跑离去,跑出去数步,又骤然驻足,回头高声喊道:“先生!我叫林晚星!我家住在城西老槐树下!我会记得您的恩情!”
清脆童声穿透晨风,清亮温暖。
李守义立在城门之下,望着那抹蓝色小身影拐入巷陌,彻底消失不见,心底一片温热坦荡。
此刻浓雾尽散,朝阳破晓。金辉穿透层层巷陌,洒在洁净的青石板路上,碎光粼粼,暖意融融。一夜寒凉诡秘,终被人间善意与晨光尽数抚平。
二、木盒藏玄机
清晨辰时,晨雾散尽,日光明朗。
李守义踏着满街暖阳,回到和顺当铺。
当铺门头古朴,木质牌匾历经风雨,字迹沉厚。店内檀香混着旧木气息,安稳沉静。堂内王掌柜年过半百,留一缕整齐山羊胡,眉眼睿智通透,执掌当铺数十年,阅尽人心世故。
李守义将拂晓天光墟偶遇林晚星、斥资四十两购盒、无偿归还孩童的始末,细细道来。
王掌柜捻着胡须,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守义啊,你心性太善,终究是心软。不过那木盒你既能一眼看中,定然不是凡俗物件,若是真有传世来头,四十两银子,也算不得吃亏。”
“看那孩子眼神纯粹质朴,不似说谎之人。想来真是她家传遗物,失而复得,也是她的福气。”李守义坦然回道。
“既是传家宝,你为何不当场打开一观,辨辨底细?”王掌柜追问。
李守义坦然摇头:“既是他人祖传珍宝,私藏隐秘,我怎好擅自窥探?君子不夺人所好,亦不窥人私隐。”
二人闲谈未毕,当铺小伙计快步掀帘入内,语速急促:“朝奉先生,柜台有客典当玉器,指名要您亲自甄别估价。”
李守义应声起身,移步前厅。
柜台前立着一名身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子,衣料精致,却微微褶皱,面色憔悴疲惫,眼底挂着浓重青黑,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窘迫焦躁。
男子手中捧着一方锦缎礼盒,见李守义出来,连忙上前,轻轻打开盒盖。
盒内静静躺着一支牡丹玉簪。玉质通透温润,水头饱满,触手生凉。簪头精雕盛放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纹路细腻逼真,栩栩如生,是地道的老工好玉。
“此乃家母遗留旧物,家中急难窘迫,不得已典当,欲当五十两纹银,还望朝奉通融。”男子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愧色。
李守义抬手轻取玉簪,指尖抚过温润玉身,细细端详。目光落至簪柄末端,一枚细小阴刻的“林”字,清晰入目。
心头骤然一动,瞬间联想到清晨偶遇的林晚星。
“敢问先生高姓?”
男子拱手颔首:“免贵姓林,名振邦。”
“可是城西老槐树下的林家?”李守义追问一句。
林振邦神色骤惊,满眼诧异:“正是寒舍。朝奉如何知晓?”
“今日拂晓,我在天光墟荒岗,偶遇令爱晚星姑娘。”李守义缓缓道来。
一语落地,林振邦面色瞬间涨红,尴尬窘迫之色尽数铺展,垂首长叹:“小女年幼无知,莽撞冒昧,无端打扰先生,实在惭愧。”
“并无打扰。”李守义笑答,“说起来,我今日将令爱护住的那方小木盒,已然尽数归还于她了。”
“木盒?!”
林振邦身躯猛地一震,瞬间起身,双目圆睁,语气骤然急切失态:“您、您当真把那木盒还给晚星了?”
见他骤然剧变的神色,李守义心头微疑:“正是。令爱说是家中传家宝,被债主夺走,我便物归原主。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林振邦颓然落座,满脸懊悔愧疚,长长叹息一声,道出前因后果:
“先生有所不知,是我无能,是我糊涂。”
“我素来嗜赌成性,常年沉溺赌桌,日积月累,欠下巨额赌债。债主日日登门逼债,我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家中祖传木盒抵押抵债,本想着日后攒够银钱,再慢慢赎回,护住家传根基。”
“那木盒看似朴素无奇,内里暗藏夹层,藏着我林家世代秘传的济世良方。数代先祖行医积德,穷尽毕生心血编撰此方,药性平和,配伍精妙,可治诸多疑难杂症,救人无数,是我林家最珍贵的传世根基。”
“我万万没想到,晚星小小年纪,竟敢孤身深夜闯天光墟,拼死寻回木盒,真是胡闹,更是我拖累了孩子!”
“夹层藏药方?”李守义心头大震,愕然出声,“可我当日购得木盒,曾细细查验,盒中空空如也,并无夹层,更无药方。”
“空的?!”林振邦脸色瞬间惨白,彻底慌乱,手脚冰凉,“绝无可能!此方世代藏于木盒暗层,从不离盒!定然是……定然是那夺盒之人,提前取走了药方!”
刀疤男阴鸷冷戾的面容,瞬间浮现在李守义脑海。
他瞬间通透前因:“当日墟市卖盒之人,是一名带刀疤的陌生男子,想来便是他取走夹层药方,只留空盒售卖。”
林振邦瞬间手足无措,在堂中来回踱步,神色焦灼绝望:“完了……完了!这是林家数代心血,是先祖济世救人的念想,若是就此遗失,我愧对列祖列宗,愧对世代先祖,更愧对受苦受难的百姓!”
“林先生莫慌。”李守义出声安抚,沉稳笃定,“天光墟常客我熟识数人,我即刻四处打探,追查那刀疤男子的踪迹,务必寻回祖传良方。”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高义!”林振邦红了眼眶,深深躬身长揖,感激涕零。
此后数日,李守义忙完当铺生计,便四处奔走打探。他寻访天光墟常年摆摊的旧货摊贩、走街串巷的行商、混迹墟市的老手,所有人说辞尽数一致:
那刀疤脸男子是外地流民,无固定居所,偶尔现身天光墟售卖奇货,行踪诡秘,独来独往,无人知其籍贯住处,无人知其根底来路。
线索尽数中断,追查陷入僵局。
夜幕沉沉,夜色深静。
李守义独坐当铺灯下,伏案整理账目,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心事沉沉。窗外夜色漆黑,巷陌寂静无声。
忽然,一阵轻柔急促的敲门声,打破深夜安宁。
他起身开门,门外冷风灌入,小小的林晚星立在灯下。
一双往日澄澈明亮的眼眸,此刻通红肿胀,满脸泪痕,衣衫单薄,肩头微微耸动,泪水簌簌滚落,模样可怜又无助。
“李先生……”她哽咽出声,哭声压抑破碎,“我爹……我爹被债主抓走了!”
李守义心头骤然一紧,连忙侧身将孩子接入屋内,温声追问:“慢慢说,究竟出了何事?”
“我爹抵押木盒、欠下赌债未清,债主今日上门拿人,放下狠话,三日之内,若凑不齐五十两纹银抵债,便打断我爹双腿,将他赶出歙县,永世不得归家!”
林晚星哭得浑身发抖,字字泣血:“那伙人凶悍蛮横,无人敢拦,邻里都不敢相助……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来求您了。”
“债主何人?”
“城西张恶霸。”
张恶霸之名,李守义早有耳闻。
此人是歙县一霸,横行市井多年,欺行霸市,放债敛财,心狠手辣,手下豢养一众地痞打手,官府难管,百姓敢怒不敢言,是城中人人忌惮的恶徒。
“你莫怕。”李守义沉定心神,温声安抚,“我去与张恶霸周旋,求他宽限时日。”
“没用的。”林晚星含泪摇头,眼底满是绝望,“张恶霸唯利是图,心狠手辣,从不讲情面,只认银两,不认人情。”
看着孩童绝望无助的模样,想着林振邦追悔莫及的愧疚,想着林家世代济世的良善良方,李守义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无妨。”他语气坚定,“五十两纹银,我先替你垫付,将你父亲赎回。日后你父女安稳度日,有余力便还,无力偿还,便作罢。”
林晚星猛地抬头,泪眼朦胧,满眼震惊与感激:“五十两银子……太多了!您如何舍得?晚辈实在承受不起!”
“我从业多年,略有积蓄,足以周转。”李守义淡淡一笑,眼底温良坦荡。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李守义取出自家积攒的五十两纹银,只身前往城西张恶霸府邸。
宅院高墙深院,门禁森严,院内打手林立,戾气沉沉。张恶霸一身绸衣,慵懒斜倚院中太师椅上,品茶晒太阳,神色倨傲跋扈。
见李守义独身前来,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冷笑:“李朝奉素来清高,今日怎会屈尊来我这陋宅?”
李守义将沉甸甸的五十两纹银置于石桌之上,坦荡直言:“今日专程前来,替林振邦清偿赌债,赎人归家。”
张恶霸抬手掂了掂银锭,入手沉实,眼底贪色尽显,笑意狡黠阴狠:“李朝奉果然仗义爽快。只是可惜,那方木盒,我早已转手卖出。若想要回木盒,需再加五十两赎金。”
李守义心头骤然沉冷:“你转卖何人?”
“生意买卖,不问去向。”张恶霸语气蛮横,不耐摆手,“有钱,便赎盒;无钱,便走人。”
为护林家周全,为寻传世良方,李守义咬牙应下:“我再凑五十两。但你需即刻释放林振邦,不得再为难林家分毫。”
“一言为定。”张恶霸朗声应下。
折返当铺,李守义将始末告知王掌柜。
王掌柜听罢,连连摇头叹息,满心无奈:“守义啊,你太过心善。林振邦嗜赌成性,屡教不改,并非良人,不值得你倾尽积蓄、动用工本相助。”
“掌柜的,林振邦有错,罪在自身。可晚星无辜,林家传世良方无辜。”李守义心意坚定,“孩子懂事良善,何其可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父残家破,落得孤苦无依的下场。”
王掌柜看着他执着坦荡的模样,终究心软无奈,从当铺备用金库中取出五十两纹银,郑重递出:“罢了罢了。这是当铺周转备用金,你且拿去救人。只是你需谨记,此番若是竹篮打水,当铺周转便是难题。”
“多谢掌柜成全,晚辈铭记于心。”李守义深深致谢。
他携百两纹银二度折返,一手交银,一手换人。
被拘禁数日的林振邦衣衫脏乱、面色憔悴,一见天光,当即双膝跪地,对着李守义连连叩首,声音哽咽沙哑:“李先生高义,救命之恩,振邦没齿难忘!此生必当竭力偿还,永不辜负!”
“快快请起。”李守义俯身扶起,“归家安稳度日,戒赌勤勉,好好抚育女儿,便是最好报答。”
父女重逢,相见泪目。
林晚星扑入父亲怀中,积压多日的委屈恐惧尽数宣泄。林振邦紧紧抱着女儿,满心愧疚悔恨,一遍遍低声致歉:“是爹错了,是爹糊涂。从今往后,爹彻底戒赌,好好做工,好好疼你,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看着眼前浪子回头、父女温情的模样,李守义心头暖意融融,轻声叮嘱:“你安心居家度日,勤勉谋生。木盒与祖传良方的下落,我会继续追查,必尽全力帮林家寻回传世根基。”
话音刚落,林晚星骤然抬起泪眼,目光清亮,出声笃定:“李先生,我知道木盒在哪里!”
三、药方现端倪
“你知道木盒下落?!”
李守义与林振邦同时抬眸,异口同声,眼底皆是震惊与希冀。
林晚星重重点头,抹去脸上泪痕,眼神坚定清亮,条理清晰地道出所见:“前日我在昌源河边洗衣,亲眼看见张恶霸的贴身打手,将一方小木盒卖给了一名长衫书生。那书生身着药铺服饰,是城中仁安堂的伙计!”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接过木盒之后,便带回药铺后院,锁入库房之中,绝无差错!”
“仁安堂?”
三字入耳,李守义眉头骤然紧锁,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歙县仁安堂,是城中规模最大、客源最广的药铺,垄断大半城中药材生意。可掌柜赵怀安之名,在城中素来声名狼藉。此人唯利是图,心性阴狠贪婪,常年囤积药材、哄抬药价,克扣药材品质,压榨百姓、牟取暴利,是人人暗中唾骂的黑心药商。
林家传世济世良方,若是落入此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父女安心居家等候,切勿外出张扬,以免打草惊蛇。我即刻前往仁安堂探查虚实,摸清木盒与药方的下落。”
李守义叮嘱完毕,即刻动身,独身奔赴仁安堂。
白日的仁安堂人声鼎沸,求医问诊、抓药配剂的百姓络绎不绝,伙计往来穿梭,吆喝应答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繁盛热闹景象。
李守义刻意换了一身寻常布衣,装作寻常求医问诊的百姓,缓步走入铺中。他一边佯装浏览药材,一边不动声色与前台伙计闲谈打探。
几番迂回问询,终于探得讯息:近期铺中确实新来一名采购伙计,名唤赵小顺,是掌柜赵怀安的远房侄子,专司外采药材、对接外来货源,行事隐秘,深得赵怀安信任。
想来,那日收购木盒之人,便是此子。
摸清底细,李守义借着人多杂乱之际,趁无人留意,悄然绕至药铺后侧。
仁安堂后院广阔幽深,院中整齐堆放着成捆晒干的草药、炮制好的药材根茎,药香浓郁刺鼻。院落角落,立着一间紧闭的实木库房,铜锁紧锁,戒备森严,正是存放贵重物件、隐秘货品之地。
想来木盒,便藏在此处。
他正俯身观察库房门锁结构,思虑探查之法,院外忽然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与人语。
李守义心头一凛,即刻闪身躲入院中老桂花树浓荫之后,屏息凝神,隐匿身形。
两道脚步声稳步走近,正是赵怀安与侄子赵小顺。
赵小顺手中稳稳捧着那方熟悉的小木盒,躬身递至赵怀安身前,低声禀报:“姑父,这便是我从张恶霸手中高价收来的木盒。传闻此盒暗藏林家世代传世的百病良方,是济世至宝。”
赵怀安接过木盒,指尖细细摩挲木纹,眼底满是贪婪精光,神色阴鸷得意:“传闻林家良方配伍绝世,可治疑难杂症。若是能握在我手中,改良炮制、垄断单方,日后便可垄断歙县乃至周边府县的药材生意,财源滚滚,无人能及!”
说罢,他即刻抬手示意:“速速打开,取出秘方!”
赵小顺应声掀开盒盖,细细摸索寻找木盒夹层,翻遍盒身内里,最终空手抬头,满脸错愕茫然:“姑父,不对劲!夹层空空如也,盒中并无药方!”
“空的?”赵怀安脸色瞬间沉冷,眉头紧锁,戾气骤生,“张恶霸亲口承诺,秘方藏于盒中,绝无差错!怎会空空如也?莫非是张恶霸刻意欺瞒,以空盒诈我银两?”
“应当不会。”赵小顺细细思忖,低声分析,“张恶霸贪利,只求现银,不敢肆意欺瞒姑父。难不成……是林振邦提前取走秘方,故意以空盒抵押?”
“不可能。”赵怀安断然否决,眼底寒光乍现,“当日林振邦已被拘禁,人身受限,根本无机会开盒取方。”
他沉吟片刻,眸光骤然阴狠闪烁,瞬间锁定目标:“我知晓了。”
“那日李守义亲自出钱,从张恶霸手中赎回林振邦,出手阔绰,动机蹊跷。定然是那姓李的朝奉,早已看穿木盒玄机,暗中取走祖传秘方,假意行善救人,实则私吞至宝!”
“小顺,你即刻暗中盯住和顺当铺的李守义,日夜探查,摸清他的底细,查证秘方是否在他手中。一旦查实,即刻回报于我!”
“是!侄儿即刻去办!”赵小顺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树后隐匿的李守义,将二人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心底豁然明朗,亦愈发焦灼。
赵怀安手中无方,张恶霸手中无方,林家父女手中无方。
唯一拿走夹层秘方的,唯有当日天光墟售卖空盒的刀疤男子!
此人取走至宝秘方,弃盒售卖,心思缜密,步步算计,踪迹诡秘,无从追查。
待院中二人离去,周遭无人,李守义才从树后走出,悄然离开仁安堂,折返和顺当铺。
他将探查所得,尽数告知王掌柜。
王掌柜捻须沉思,缓缓分析:“如今赵怀安无方,张恶霸无方,林家无方,唯一持有秘方者,便是那行踪不定的刀疤流民。此人专走天光墟鬼市,只在墟市开市时现身,平日隐匿市井,无迹可寻。寻常时日,断然找不到他。”
李守义目光笃定,已然想好对策:“他既依赖天光墟交易出货,便绝不会彻底远离墟市。下月初一,天光墟再度开市,我彻夜蹲守河滩墟市,必定能等到他现身。”
“如今也只剩这一条路可走了。”王掌柜长叹点头。
此后半月时日,城中日子安稳寻常。
历经此番劫难,林振邦彻底幡然醒悟,戒绝赌瘾,洗心革面。每日天未亮便奔赴码头,扛货搬运,苦力谋生,风雨无阻,踏踏实实赚钱养家。
林晚星亦是懂事至极,日日帮邻里洗衣、扫地、缝补零碎,换些许碎钱补贴家用。父女二人粗茶淡饭,清苦度日,却安稳踏实,温馨和睦,再无往日窘迫慌乱。
岁月安然静待,转瞬便至初一。
这一夜,李守义彻夜未眠。五更未到,天色漆黑,他便孤身启程,再度踏雾奔赴城外河滩天光墟。
深秋拂晓,雾色依旧浓重,河滩冷风萧瑟。
墟市渐渐开市,人影攒动,低语错落。李守义沿着河滩摊位,逐一穿行扫视,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身影。
从墟市初开,待到天色微亮,大半摊贩尽数摆货完毕,依旧不见那刀疤男子的踪迹。
心头焦灼渐起,难道对方此番当真不来?
就在他心生疑虑、以为落空之际,人群侧边阴影处,一道熟悉的瘦削灰布身影,悄然闪现。
帽檐低垂,身形冷戾,正是他苦寻半月的刀疤男!
李守义心头一振,快步上前,抬手轻拍对方肩头。
刀疤男浑身一僵,骤然转身,看清来人是李守义,瞳孔骤缩,神色瞬间变得警惕阴鸷,语气冰冷戒备:“你找我何事?”
“我只问你一句。”李守义开门见山,目光坦荡,直击要害,“林家木盒夹层中的祖传济世药方,是否在你手中?”
刀疤男眼神骤然闪烁,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刻意装傻推诿:“什么木盒?什么药方?我一概不知,你认错人了。”
“不必遮掩。”李守义步步逼近,语气笃定,“当日天光墟,你售卖林家传家宝木盒,提前取走夹层秘方。前因后果,我尽数查清,无需再瞒。”
刀疤男脸上的伪装瞬间碎裂,眼底阴戾尽显,勾起一抹冷嘲狠笑:“即便我取了药方,又如何?木盒是我交易所得,盒中物件,自然归我所有。凭什么交出?”
“此乃林家世代济世救人的良方正方,是先祖积善传下的功德至宝,专治民间疾苦,救无数寻常百姓。”李守义沉声劝诫,“你握在手中,无以致用,白白荒废。不如完璧归赵,还给林家,也算积德行善,不负此方初心。”
“积德行善?”刀疤男仰头冷笑,满眼自嘲悲凉,语气刺骨,“我半生颠沛流离,见尽世间险恶、人心凉薄。若善恶有德、天道酬善,我便不会落得今日地步。这套空话,不必拿来哄我。”
言罢,他转身便要抽身离去。
“留步!”
李守义快步上前,拦住去路,退让一步,诚意相求:“我以五十两纹银,向你购买此方。银货两讫,从此互不相干。”
刀疤男脚步一顿,回身睨他,眼底满是算计与贪婪,冷冷抬价:“五十两太少。一百两,少一个子儿,免谈。”
百两纹银,已是巨额数目,几乎掏空当铺大半周转积蓄。
可为了归还林家传世根基,为了不负世代济世良善,为了不让救人良方埋没遗失、落入奸人之手,李守义别无选择。
他沉吸一口气,毅然应下:“好。一百两,我买。但你需先出示药方,确认真伪。”
刀疤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抬手探入贴身衣襟,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折叠整齐、泛黄陈旧的宣纸。
纸张历经年月,边角微脆,却保存得极为完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工整小楷,罗列数百味药材,配伍精准,用量明晰,君臣佐使排布严谨,附注病症、炮制、禁忌,条理清晰,法度森严,一看便是世代传承、反复修订的传世古方。
确是林家真迹,绝非伪作。
李守义目光细细扫过全篇药方,悬着多日的心,稍稍落地。
“药方属实。”他抬眸道,“你在此处稍候,我即刻折返取银,片刻即归。”
他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奔离河滩,一路疾行赶回和顺当铺。
夜色未褪,晨光初熹。
王掌柜见他匆匆归来,神色便知有了线索,听闻需动用百两流动资金购置药方,不由得眉头紧锁,满心担忧:“百两巨资,绝非小数。此方真假难定,人心难测,一旦被骗,当铺周转便会彻底断裂,风险极大。”
“掌柜的,此方笔迹古旧,配伍精妙,形制严谨,是实打实的传世良方。”李守义语气笃定,“刀疤男贪利,只求现银,此刻不会作假。错失今日,再无寻回良机。”
王掌柜望着他执着坦荡、心怀良善的模样,终究不忍阻拦,长叹一声,开箱取出整整百两纹银,郑重交付于他:“罢了。救人济世,守善存德,亦是行当本心。你且拿去,祸福成败,皆由你担。”
“多谢掌柜成全!”
李守义郑重致谢,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两,转身再度奔赴天光墟。
河滩风凉,晨光微亮。
刀疤男果然守在原处,耐心等候。
李守义将百两纹银全数递出。
刀疤男逐一清点确认,确认分毫不差,方才满意地将那张泛黄古方递出,而后将银两贴身揣好,再不看李守义一眼,转身融入墟市人流,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拂晓雾色之中。
李守义掌心轻轻托着那张薄而厚重的宣纸古方。
纸页微凉,墨香沉淀。
这一刻,悬在心头半月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林家遗失的传世良方,历尽波折、散尽资财,终究,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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