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世上只有一个薛芙如
萧元瑜当即放下床帘,假装睡去。
其实,他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一直在,无法自制地留意她的动静。
隔着轻纱做成的床帘,萧元瑜看到她面色无悲无喜,没有叫大夫,也没有叫丫鬟婆子。
她只是取出帕子,按在伤口上,吹熄了房间里的灯,回到了锦榻上。
窗子没关,那天是二十八,天边的月淡淡的,轻纱一样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隔得太远了,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到外边婆子丫鬟们大声议论着。
“少夫人真是痴心呐,世子这般对她,她都不怨不悔,从不跟夫人、老太太说一个字。”
“说了又有何用?她不过是区区太常寺卿之女——还是四年前才找回来的,根基薄弱,敢多说一个字,世子即刻休了她,让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到时候,薛家可容不下她,她就等着被送去城外的庄子死在那吧!”
“当年她到底使了什么心计,才让世子娶进门的?”
“唉……谁让她才是薛家亲生的……”
丫鬟守了一夜,说了一夜。
薛芙如也听了一夜。
其实萧元瑜也没有合眼,次日一早,又看她悄然起床,去给母亲请安。
然后,竟就不回来了,连送他一程都不愿意。
萧元瑜当时便被气得不行,也不留一句话便离开了。
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他们的命运如江上行舟,一霎错过。
他也几乎忘了当晚的种种。
直到今日,被同样的鹿血酒唤醒。
不……萧元瑜忽然心头一震。不是鹿血酒。
鹿血酒的确药力非凡,连一向禁欲自持的他,都难以自制地发热,催动情思。
但身体的变化不足以使他动容。
真正让他生出心思的,是雨杏今日穿的她的旧衣衫,是那旧衣衫染上的她的幽香。
此刻回头想,萧元瑜才发现,原来他一直耿耿于怀去江南前那一晚的种种,耿耿至……竟成了心中遗憾,竟希望补缺。
但他也清楚,如今的境地里,再想要薛芙如重来,绝不可能。
所以,他本能地退而求其次,觉得哪怕有人重演一番也是好的。
或许,他对薛芙如的执着,就因为那晚骤然被打断呢?
假如续上了当日的遗憾,是不是他对薛芙如,就不会那么牵挂,那么渴求了?
酒力之下,他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开始重演当日的情形。
故意踉跄等人扶住,故意将人带到床榻上,故意说着当日的话。
然而,身下的人,却不是当日倔强紧绷的身体,没有她的倔强,反而开始投怀送抱。
他装作怒极,看准了位置将雨杏撞在锦榻的栏杆上,一如当日地怒斥着。
然后,得到了一个惶恐不安、痛哭流涕认错的奴婢。
那一瞬间,他满心都是失望。
不是她。
甚至不像她。
世上只有一个薛芙如,能无惧威严伤害,倔强地坚持自我,永不低头。
除了她,没有任何人能做到。
身体的炽热没有消散半分,心里却已提不起劲了。
所以,他将雨杏赶走了。
可那之后,他又如何了呢?
萧元瑜心中好似被一道闪电豁开了黑暗,照见了从前看不清的自己。
原来哪怕是喝了鹿血酒,哪怕曾经动过心思,但只要他不乐意,不中意,最后也能控制住。
原来,去江南的前一晚,不是他的理智崩溃了,而是他放任自己沉沦。
只是因为她忽然冒出的那句话,才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么,他当时冲天的怒火,究竟是因为什么?
是将她错当絮娘,差点毁了自己四年坚持的愤怒?
还是,她不肯将错就错,非要他承认自己对她也能动情的恼羞?
这个问题萧元瑜从来没想过,答案却好像已藏在方才那场迷乱的梦境里了。
——假如她什么都不说,他们就会将错就错,他会顺水推舟。
次日醒来,他或许会嘲笑她两句,逼她承认最终还是上了他的床榻。但此后,就会与她过上正常夫妻该过的日子。
孝敬父母,经营侯府内外,然后,生儿育女,直至垂垂老去,同归于祖坟之中。
千百年之后,他们的血脉翻开族谱,还能看到他萧元瑜的名字下,缀着“妻,薛氏芙如”的小字。
她生前死后,都会刻着他萧元瑜之妻的名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端着冷冰冰的婶娘架子,将他拒之门外。
但……事情还未曾到绝地,不是么?
连那天守夜的丫鬟婆子都说,他如此恶劣地待她,她都不怨不悔,从不跟母亲、老太太说一个字。
丫鬟婆子们都说,她对他,痴心不悔。
既然如此,怎么可能因为改嫁了九叔的牌位,就断了痴心呢?
不可能。
絮娘错失了婚礼,不也守了四年,最终回到他的院中,对他痴心守着吗?
她也会如此的。
酒力发作,萧元瑜再次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脑子里一时是梦中寝枕间的细喘,一时是婆子丫鬟们那句“世子这般对她”。
反反复复,来往不绝,折腾了一夜。
次日一早醒来,萧元瑜对着帐顶,回忆种种,突然唤道:“来人。”
这次进来的,依旧烟柳。
“我从前……”等烟柳服侍更衣时,萧元瑜忽然问:“待那位如何?”
顿了顿,他又强调:“你向来心直口快,又服侍我多年,不会也说谎哄我吧?”
“奴婢不敢。”
烟柳显然因昨日之事,心存畏惧,多看一眼都不敢,只恭声道:“世间妇人,都讲三从四德。从前那位,总是惹世子生气,许多事,哪里怪得了世子呢?”
连最偏心他的烟柳都这么说,看来,从前他对薛芙如,的确不那么好。
她会闹脾气,也情有可原。
那么……假如,哄回之后,她能像梦里那般柔顺,在他怀中化作一滩春水……
他也愿意暂且放下身段,多哄哄她。
昨晚的种种,好像坚冰下融融的一股温泉,推动着已决定停下的萧元瑜,继续荡舟往前。
他洗漱完毕,连荣国长公主那里都没去拜见,便往西府去了。
只是刚到花园门,就被人叫住了。
“萧世子,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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