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五行山下故人垂老 山神庙中旧话凄迷
老者侧耳听了片刻,浑浊的眼珠里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随后,摇了摇头,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酒气粗劣,是山下农户自酿的米酒,酸中带涩。
他把酒壶递向李晏,“道长要不要来一口?
山下刘老四家酿的,虽比不得琼浆玉液,倒也有几分山野之趣。”
李晏接过酒壶,饮了一口的同时,暗中施展手段,遮掩天机。
酒液入喉,又酸又涩,后味却有一丝清甜。
他递还酒壶,道了声谢。
老者接过,又抿了一口,抹了抹嘴,转向那少女:
“丫头,方才讲到哪儿了?被那猴子的鼾声一打岔,老朽这记性便不够用了。”
少女翻了翻膝上的竹简,脆声道:“讲到孙爷爷偷蟠桃了。
墨爷爷说,孙爷爷变成赤脚大仙的模样,大摇大摆进了瑶池,
把那琼浆玉液喝了个精光,又偷了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用葫芦装着,
带回花果山给猴子猴孙分着吃。”
“对对对,偷金丹。”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那猴子倒也仗义,自己吃了长生不老,也不忘手底下的孩儿们。
老朽活了这些年,见过的仙佛不计其数,可像孙大圣这般把手下的小妖当人看的,屈指可数。”
李晏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这老者说他见过不计其数的仙佛,一个山下的猎户,哪来的这般见识?
他淡淡道:“老丈见过许多仙佛?”
老者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
“老朽在山下住了几十年,这五行山是如来佛祖镇压妖猴的地方,常有仙佛来巡视。
他们落下云头时,偶尔也会在老朽那小破屋前歇歇脚,讨碗水喝。
老朽见得多,自然便记下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李晏却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底有一丝闪烁。
少女却不依不饶,追问道:“墨爷爷,你还没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
你怎知道孙爷爷骂的是什么话?
你说的那些细节,是当真听旁人说的,还是墨爷爷你自己编的?”
老者瞪了她一眼,佯怒道:“小丫头片子,打听这般仔细做什么?
老朽说是听老狐狸说的,便是听老狐狸说的。
你爱信不信。”
少女撇了撇嘴,低下头去,在竹简上又写了几个字。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皆有章法,不像山野村童。
李晏目光在她腕间停了一瞬。
少女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那镯子是最寻常的素面银镯,半两银子一只,山下银铺里随处可见。
银镯子被衣袖磨得锃亮,显是戴了许多年。
可在那银镯的内侧,隐隐刻着一个小字。
一个古篆的丹字。
李晏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了然。
这少女,不是寻常的村女。
她腕上那只银镯,刻着一个丹字。
世人佩戴饰物,刻的多是平安吉祥之类的字眼,哪有人会刻一个丹字?
他又望向那老者。
老者的竹杖横在膝上,杖身被摩得油光水滑。
竹杖的节疤处隐隐有几道纹路,李晏凝神细看。
那纹路像是一片片竹叶,又像是一道道符文。
竹叶与符文重叠交错,已模糊得只剩轮廓。
他再将目光落向老者的双手。
那双枯瘦的手上握着一只酒壶,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松脂,指腹满是老茧。
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又深又长,斜斜划过大半个虎口。
虽然已经愈合了很多很多年,边缘的皮肉早已磨平,只剩一道白印。
若不细看,只当是寻常的皱纹。
李晏望着那道伤疤,心中某个极遥远的记忆被触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端起蒲团旁那只破碗,碗中是老者给他倒的粗茶。
茶色暗沉,叶片碎烂,是山下茶摊上最便宜的茶末。
他呷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后味却有一丝回甘。
凡茶亦有凡茶的滋味。
苦尽甘来。
那少女写完了半卷竹简,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她捏笔的姿势标准,拇指与食指扣住笔杆。
中指抵住笔肚,虎口悬空,腕活而不僵。
这是画符的手。
画符之人,执笔与写字不同。
要在笔尖灌注法力,以笔为剑,以墨为锋,一笔一划皆要稳。
这少女的笔迹虽藏了几分力道,可那执笔的本能却瞒不过行家。
“墨爷爷,”她活动着手腕,脆声问道,
“你方才说孙大圣偷了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那金丹真有那般神效?
吃一颗便能长生不老?”
老者捋着稀疏的山羊胡,眯着眼道:“那是自然。
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乃三界之中第一等的仙丹。
以九天玄铁为炉,以三昧真火为薪,以周天星斗为基,文武火候反复淬炼,历经九九八十一日方能成丹。
一枚金丹,可抵万年苦修。
那猴子一口气吃了一葫芦,莫说长生不老,便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也不稀奇。”
少女听得入了神,追问道:“那金丹是如何炼的?墨爷爷可知那丹方?”
老者眼珠一转,摆着手道:“老朽一个猎户,哪懂什么丹方?
不过是在山下茶摊听人说的。
那些过往的游方道士,喝了酒便爱吹嘘,说什么铅汞龙虎,火候文武,老朽听了几句,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他话说得随意,可李晏却注意到,他说铅汞龙虎四字时,语气不经意间带出一丝异样。
李晏将碗中的茶末饮尽,搁下碗。
他望着那少女,望了片刻,忽道:“姑娘,贫道冒昧问一句。
你的气色似有几分虚浮,可是近来常觉心悸乏力,夜寐不安?”
少女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确实近来常觉疲惫,只当是自己贪黑抄书累的。
老者捋须的手也停了,侧目打量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李晏续道:“观姑娘面色,白中透青,青属肝。
肝藏血,血舍魂。
肝气虚则魂不守舍,故而夜寐多梦。姑娘的唇色偏淡,淡属脾。
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
脾气虚则运化无力,故而四肢倦怠,心悸乏力。
手心可常出汗?”
少女下意识把手心在衣襟上蹭了蹭,点了点头。
李晏道:“这便是了。手心汗为心液,心气虚则液外泄。
姑娘这症候,非一日之积。应是旧伤未愈,又添新损。
旧伤在气,新损在血。气血两亏,阴阳失衡。
若不及时调理,只怕再过些时日,便不是心悸乏力这般简单了。”
少女听得怔住了。
她确实有一桩旧伤,缠绵了许多年,用了不知多少丹药都不见断根。
这道人只看了一眼,便道出了她的病根,连旧伤未愈都看得出来。
这绝非寻常游方郎中。
她不由望向老者。
老者的目光与她在空中一触,随即移开。
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方才那审视已不见了,化作一抹深思。
“道长好眼力。”
老者咳嗽了两声,放下酒壶,“这丫头确实有个旧伤,迁延了许多年。
老朽也替她寻过几个郎中,都说是气血亏虚,开了些补气养血的方子。
吃了却不见效。
道长既然能看出病根,不知可有法子?”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罐。
罐口用麻绳扎着。
他解开麻绳,罐中飘出一缕茶香。
那茶香与寻常茶叶不同,不浓不烈,清香之中裹着几缕药气。
“此茶是贫道以青城山野茶为底。
合以黄芪,当归,白芍,茯苓,酸枣仁五味药材,九蒸九晒而成。
名曰归元。
黄芪补气,当归养血,白芍柔肝,茯苓健脾,酸枣仁安神。
五味合和,气血双补,心肝脾三脏同调。”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只茶壶,两只茶杯。
那茶壶形制古拙,壶身刻着一道中天八卦。
八卦之外,又套着一圈符文,样子仿若一条首尾相衔的青龙。
他正要泡茶,忽然停下了手。
因为那山神庙中没有水。
他转身出了庙门,朝左右看了看。
庙前有一株老松,松下有一块大石。
石面凹陷处积着一小汪露水。
那露水是昨夜山雾凝结而成,澄澈透亮。
他蹲下身,以法力将露水引入茶壶之中。
露水触壶,壶底的青龙符文微微一亮。
回到庙中,将茶壶放在蒲团前,伸出右手食指,在壶底一点。
一道赤光没入壶中。
壶中之水须臾间便沸腾起来。
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弥漫整座山神庙。
他提起茶壶,将澄碧的茶汤倾入杯中。
茶水注入之时,空中隐隐浮现一朵五色祥云。
又有一声龙吟在庙梁间回荡。
少女看得眼都直了。
她见过不少炼丹的方士,也见过不少修行的道人。
可从未见过有人能用一根手指便将水烧沸。
更未见过泡一壶茶竟能引出五色祥云的异象。
老者捋须不语,目光在那朵五色祥云上停了许久。
李晏将一杯茶递与少女,温声道:“姑娘,请。”
少女双手接过,只觉茶杯触手温热,茶香扑鼻而来,闻着便觉心神宁静了几分。
她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茶汤入口,一股清气自喉间升起,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清气所过之处,心口的滞闷轻了,心悸之感和倦怠也散了大半。
“道长……这茶……”她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讶。
李晏微微一笑,将另一杯茶递与老者。
老者接过,将茶杯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杯底沉着三片茶叶,叶片舒展,脉络分明。
他看了片刻,将茶汤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那股清气在他老朽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许多许多年前,他也曾感受过这般清灵的气息。
那时他还年轻,他还不曾历过那场大劫。
碧色在浑浊的眼珠中一闪而过。
他放下茶杯,道:
“此茶名曰归元,非丹非药,却能祛病延年。敢问道长,这茶方从何处得来?”
李晏心中微凛。
他说非丹非药,寻常猎户不会这般说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是贫道自创的。”
老者将那只小罐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
罐底刻着一道小小的符印,是五行符中的土符。
拇指在符印上来回摩挲了几下。
那符印的刻痕里嵌着一层薄薄的茶垢,散发出雷击木香气。
“这制茶的手法,倒让老朽想起一件旧事。”
他放下陶罐,
“许多许多年前,老朽还年轻时,曾在一个地方待过一阵。
那地方也有一株老茶树,长在悬崖边上,年年清明前抽新芽。
有个师弟,笨手笨脚的,总采不到最好的嫩芽。
他便想了个取巧的法子,将茶叶和药材一起放入葫芦里,以山泉水温养,
说这般制出的茶既能润喉,又能养气。”
李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
少女听了,却笑出声来:“墨爷爷又在编故事。你一个猎户,哪来的师弟?”
她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边写边念。
那字字句句,是在把方才这番对话当奇闻异事记下来。
老者瞪了她一眼:“谁编故事了?老朽说的句句是真。”
又转过头来问李晏,“道长,你说是不是?”
李晏望着老者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与记忆深处某张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他搁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玉符通体青碧,正面刻着一道符文,背面光洁。
“贫道与老丈一见如故,这枚护身玉符便赠与老丈。”
他将玉符递与老者,“此符乃贫道以青城山雷击木炼制,佩在身上可辟邪驱魔。
老丈常在山中行走,当用得着。”
老者接过玉符,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浑身一震。
那玉符背面似镜。
镜面之上映出他的脸。
满头白发,皱纹密布,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这便是他如今的模样。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猎户。
他握着玉符的手微微发抖。
李晏又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少女:“姑娘,这枚玉符赠你。
你气血亏损,此符有安神定志之效,佩在身上可助你夜寐安稳。”
少女接过玉符。
同样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墨爷爷,你怎么这副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
老者怔怔地望着李晏。
李晏也望着他。
少女左看看,右看看,眉头微皱,忽然指着李晏:“道长,你到底是何人?
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股说不清的熟悉感。
这股熟悉感我刚才就有,现在愈发明显了。”
李晏微微一笑,道:“许是姑娘在何处见过贫道?”
少女摇头道:“我这些年记性虽不大好,可若是见过道长这般人物,绝不会忘。”
李晏道:“那便是姑娘见过与贫道相似之人?”
少女又摇了摇头,正要说也没有,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道长,你方才泡茶时,先用食指在壶底点了一下。”
她道,“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李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少女继续道:“我记性不大好,许多事都忘了。
可是我记得,有一个人泡茶的时候也是这般动作。
也是用一根手指在壶底一点,那水便沸了。
他说这叫一阳初动,是丹道中的火候功夫。
一阳者,肾水中一点真阳也。初动者,活子时也。
一阳初动,万物回春。
以人身之真阳引天地之真火,水火既济,便是金丹之基。”
她说到一阳初动,万物回春八字时,语气格外认真。
她一个山野少女,怎会知道一阳初动,水火既济,金丹之基?
少女见两人都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也不知这些词是从哪冒出来的。就是看着道长那动作,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了片刻,摇摇头,“想来是以前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吧。”
“老丈方才说,许多许多年前,你曾在一个地方待过一阵。
那地方有一株老茶树,长在悬崖边上。
老丈可还记得,那株老茶树旁边,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一棵老松。
那松树比茶树还老,不知活了多少年。
松树底下有一块大石,石面磨得光溜溜的,是弟子们坐出来的。
每年的春分,师傅便坐在松树下讲道,弟子们围坐于大石之上。
老松参天,松针如盖,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斜月照在松枝上,洒下一地清辉。”
李晏静静地听着。
“那老松旁边还有一株梅树。梅树不高,枝干虬曲,年年腊月开花,香雪满枝。
有一年冬天,梅花开得极盛,凌寒独放,满山都是香气。
师傅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修行亦是如此。”
他的声音愈发深沉。
少女停下了手中的笔,在她的记忆里,墨爷爷是个喝酒说笑,爱编故事的老猎户。
说话总是大大咧咧,何曾有过这般凝重的神情?
老者浑然不觉她的注视,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双目之中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那梅树旁边还有一口石井。
井水清冽甘甜,四季不涸。
弟子们早晚取水烹茶,井台上的青苔长了一层又一层。
有个师弟笨手笨脚的,打水时总把桶掉进井里。
他便想了个法子,用藤条编了一个网兜,系在井绳上。
说这般便是桶翻了也能把水兜上来。”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
“结果那网兜进水便烂了,还不如桶好用。”
少女忍不住问:“墨爷爷,你说的这地方到底是哪儿?你方才说你是个猎户,怎的又有个师弟了?”
老者只是呆呆望着李晏。
“老丈说的那株老茶树,是不是长在悬崖东南角,面朝云海,背靠石壁?
那株茶树约莫三尺来高,树龄却不知几千年。
每年清明前抽新芽,新芽不过米粒大小,呈银白之色。
采下之后晾干,色作深褐,叶片卷曲似螺,隐隐有银毫闪烁?”
老者浑身一震,竹杖险些脱手。
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水光越来越盛。
“那株老茶树不知其年岁。
每年清明前采其嫩芽,以松柴文火慢焙,九蒸九晒,方得一小筒。
那茶有个名目,叫做方寸。”
竹杖脱手,落在蒲团上。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到自己脸上的皱纹,又摸到那一头白发。
然后望向李晏,望着那张清瘦而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无半分风霜之色。
“我已垂垂暮年,老态龙钟。师弟却是风采依旧,一如当年。”
他一字一顿。
李晏望着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滋味。
他修行有成,青春不衰,可昔年同门却已苍苍老矣。
长生之道,修到最后,便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这条路,注定越走越孤独。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向老者打了个稽首:
“墨竹师兄,别来无恙。”
那老者浑身一震,眸中水光终于夺眶而出。
他站起身来,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抓住李晏的衣袖,抓得极紧。
“是你……果然是你!”
他浑身都在发抖,“李师弟……李师弟……”
这个原本已经老得眼神浑浊的老者,此刻却像回到了几百年前。
仿若站在那株老松树下,唤着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师弟。
少女早已听得呆住了。
手中那卷竹简落在蒲团上,连笔滚到地上都未察觉。
“你是……你是那个总喜欢藏拙,修行最慢的李师弟?”
李晏转向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
她方才还在说笑,此刻却已泪流满面。
可那双泪眼里,还带着一丝迷茫。
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海琼师姐,你也来了。”
李晏伸出手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少女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灵台。
海琼二字,她已许多许多年不曾听人唤过了。
这名字,是谁给她起的?
是师傅起的。
那时她刚上山,又瘦又小像一根豆芽菜,师傅摸摸她的头说你就叫海琼吧。
琼者美玉也,愿你如玉之纯净,如玉之坚韧。
可这些记忆太遥远了。
此刻这两个字从李晏口中唤出,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睁大了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脑子里像是有一团雾。
那雾太浓了,她拨不开。
许多记忆都藏在那团雾里,她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她只知道自己是转世之身。
具体转了几世,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初的一世,其他的便一片模糊。
而且,这已是她最后一世了。
这一世若再修不成长生,她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原因无他,大劫,无可挽回的大劫。
那劫数来自一场她已记不清的大战。
只记得很多很多同门都在那一战中陨落了,她也陨落了。
侥幸转世,却连这最后一世也被劫浊之气侵染入骨。
那些浊气藏在她骨髓深处,日日侵蚀,让她修为无法寸进。
她试过不知多少丹药,法门,都无法根除。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虚弱。
“我想起来了。”
她哽咽着转向老者,“你是墨师兄!
你当年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丹,回回都要抢别人的。
有一回你把真阳师兄的桂花糕丹全吃光了,真阳子追着你满山跑。
你跑得急撞翻了丹房门口的药架,那些药材散了一地。
师傅罚你抄了整整三遍的《黄庭经》。”
墨竹老泪纵横,连连点头:“是我……是我!
你这丫头的记性,倒比我这把老骨头强。
那三遍《黄庭经》抄得我手腕疼了半个月,此后见了桂花糕丹便绕道走。”
他说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样子宛如个孩子。
“还有一次,”海琼抹着眼泪,破涕为笑,“李师兄.......”
李晏听她说起这些旧事,心中百感交集。
那些记忆他一直藏在心底,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他修行长生之道,容颜不改,功力日深。
可那些昔年同门的面孔却在岁月中越来越模糊。
他以为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了。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五行山下重逢。
“海琼师姐,”
他语气郑重,“你说错了。你该叫我师弟,不该叫我师兄。
我入门比你晚,丹道也比你差。”
这话说得诚恳,无半分作伪。
他修成长生之道,那是缘法,也是师傅青眼相加的造化。
可在当年方寸山的众弟子中,他确实是那个天赋最差,修行最慢的。
别人半年开窍他便要三年。
他从来不是天之骄子,从来不是。
他只是比别人多了几分耐性,多了几分机缘。
海琼怔怔地望着他,眼中那迷茫似乎散了一些,却又涌上来更多。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她弯下腰去,咳得浑身发抖。
脸上那团淡淡的红晕迅速褪去,化为一片苍白。
她用手捂着嘴,指缝里隐隐渗出一缕青灰之气。
那是劫浊。
大劫留下的劫浊,这几百年来一直藏在她骨髓深处。
待那阵咳嗽稍稍平息,她拭去唇边的青灰,抬起头来,勉力一笑:
“师兄弟相称不必分什么先来后到。
你修成长生大道,便该受这一声师兄的尊称。
这道理,便是师傅在也要这般说。”
李晏看着她指缝间残存的那一缕青灰之气,心中愈发沉重。
他正欲开口,心镜忽地一颤。
他将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与昔年方寸山同门墨竹,海琼重逢。
数百年光阴荏苒,长生者青春依旧,未能长生者老态龙钟,劫浊缠身。
故人相见,悲欣交集】
【缘法之气+3000(同门之谊,历劫不渝)】
【当前缘法之气:109840/81920】
他收回心神,望向墨竹与海琼。
故人重逢之喜已渐渐平息。
他们二人出现在此处,绝非偶然。
“师兄,你们怎会在此处?”
“这话说起来便长了。师弟闭关后第三年,山中便出了变故。”
李晏心中一紧。
方寸山乃是洞天福地,有师傅坐镇,能出什么变故?
墨竹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是劫数。
那一日师傅正在松树下讲道,讲到和合四象,攒簇五行一节,忽然停了。
他老人家抬头望天,望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这斜月三星洞,到了该隐去的时候了。”
斜月三星洞是方寸山的根本,是师傅的道场。
师傅说隐去,那便是要关闭洞天,与世隔绝了。
“师弟们不愿走,跪了一地。
师傅却说,劫数将至,留在此处便是等死。
他老人家以大法力将洞天封了,只留一道天地之隙。
然后挨个点名,让弟子们下山。
点到我的时候,师傅说,墨竹,你性拙而韧。
拙则不易为人所忌,韧则可历劫而不折。
你下山之后,不必求什么大机缘,只消活着便好。”
墨竹说到此处,笑容里泛起几分苦涩:
“我那时不懂师傅的意思。
后来才明白,他老人家是说我资质鲁钝,便是出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反倒能保全性命。
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
“其他师兄弟呢?”李晏问。
墨竹摇了摇头:“散了。
有的去了海外仙山,有的入了天庭当差,有的隐在深山修行。
也有几个没躲过劫数的,已不在了。”
“我下山之后,依着师傅的吩咐,什么大机缘都不求,只寻个小地方躲着修行。
头几十年倒也安稳,虽无大进,却也无大灾。
后来某一日,我打坐时忽然心头一跳,灵台之中隐隐听见一声巨响。
那感觉,便像是天和地撞在了一起。
我稳住心神,掐指推算了片刻,却什么也算不出。
只是隐隐感应到东南方向有一股霸道之气冲霄而起。
那气息之盛,便是我隔着数百万里都能感应得到。”
东南方向,气息冲霄。
那不正是在说孙悟空?
“后来我才知道,那动静是有人在闹天宫。
那人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从南天门一路打到了通明殿。
天庭那些天兵天将竟拦他不住。
玉帝没法子,请了如来佛祖来,方才将他压在了五行山下。”
墨竹说到此处,瞥了李晏一眼:
“师弟,你与那猴子相熟,这其中细情你比师兄清楚得多。”
李晏望着山下的方向,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墨竹又道:“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后,我便动了来此的念头。
一来想着他毕竟曾是同门师弟。
二来师傅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参透。
他老人家说,天下大劫,应在石上,也解在石上。
那猴子不就是石中生的么?”
“于是你便来了?”
“来了。头一回是两百年前。
那时此处的守山大阵还严得很,我靠近不得,只在山下远远望了那猴子一眼。
那猴子被压在山下,只露一颗脑袋,可他那一双金睛还是亮得惊人。
远远瞧了我一眼,我心头便咯噔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便在山下扎了根,每隔几年便上山一趟。
近些年守山的珈蓝换了几茬,管得松了许多。
我便索性在这山神庙中住下了。
偶尔有巡山的珈蓝问起,我只说是个猎户,在山里住久了,替山民看庙的。”
李晏道:“你这猎户的身份,他们信了?”
墨竹咧了咧嘴:“信了。”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这张脸便是最好的伪装。
师弟你看,我这模样像是修行之人么?
谁会怀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猎户?”
他这番话说得轻巧,可李晏清楚,这其中有多少屈辱。
修道之人最重尊严,便是山穷水尽,也不愿在凡人面前折了架子。
可墨竹为了在此守着孙悟空,甘愿以猎户的身份示人。
在这荒废破庙中住了许多年,日日与那些巡山的珈蓝周旋。
“师兄,你受委屈了。”
墨竹一摆手:“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我这一身老骨头,修行无望,长生无门,能在死前再做些事,也算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随即,话锋一转,“倒是师弟你,你是如何来此的?”
李晏便将这一路之事说了一遍。
虽说得平淡,墨竹和海琼却听得入了神。
“好!”墨竹一拍蒲团,“师弟这一手借假修真,玩得当真是炉火纯青。
那观音素来以智计著称,竟被师弟耍了一道。
还不知被耍,只当是师弟当真收了她的竹叶,全了她的礼数。
痛快!
着实痛快!”
海琼在一旁听着,听到高兴处也跟着笑,一笑便又是一阵咳嗽。
李晏眉头一皱:“师姐,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海琼拭去唇边的青灰,勉力一笑:“师兄不必担心,不过是些旧伤罢了。”
墨竹在一旁摇摇头,道:“她不肯说,我来替她说。”
“她这伤,你方才也看过了,不是寻常的血亏气虚。
你方才说的旧伤未愈,又添新损,那旧伤便是转世之时带来的一缕劫浊。”
李晏眉头一紧。
“正是。”
墨竹缓缓道,“师弟有所不知。
我们被师傅遣散下山时,曾聚在一起过开怀畅饮。
可大劫来临时,莫名其妙地发生一场大战。
那一战死了许多同门,她也在其中。
侥幸的是她迷魂未散,历经数世方才重回修行之路。
可那劫浊之气已牢牢扎根在奇经八脉之中,又散入骨髓深处。
骨为髓之府,髓为精之源。劫浊入髓,便是精源受染。
师弟你当知这是什么意思。”
李晏当然知道。
精是人身三宝之一,精能生气,气能化神。
精源受染,则气无所生,神无所依。
这不是寻常丹药能够救治的伤。
可李晏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
他径直以心神沉入丹田,引动那五行符文中的水性符文。
又从祖龙珠中调来一缕壬水之精,以阴阳二气裹住这股水精,渡入海琼的命门穴中。
命门者,肾间动气,人身之太极也。
水生木,而肝主筋,肾主骨。
肾水足则肝木荣,肝木荣则筋骨劲。
是以壬水之精气自命门入脊中,沿督脉上行,入玉枕,过百会。
再循任脉而下,入膻中,落丹田,最后归于涌泉。
涌泉者,足少阴肾经之井穴。
井者,东方春也,万物之始生。
水精归井,便是归根复命。
这一圈走完,海琼的面上隐隐有了一丝血色。
“师弟这法子与寻常丹道截然不同。”
海琼闭目感应了片刻,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光芒,
“寻常丹药多是补气血,入脾胃经,走的是后天之路。
你这法子却是从命门入手,走先天之路。
肾为先天之本,脾为后天之本。
后天之补,补得再多也是扬汤止沸。”
她这番话信手拈来,全然不似方才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差点忘了的山野少女。
海琼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术语早已刻在神识深处。
只需一个契机便会自然跃上心头。
“师姐记性虽模糊,丹道造诣却还在。”他微笑道。
海琼愣了一下:“我方才说了什么?我怎么觉得好像不是我说的?”
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说出那一番话来。
墨竹在一旁捋须笑道:“你这丫头便是这般。
记性虽差,功夫却没丢。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李晏沉吟片刻,对海琼道:
“师姐这伤,需从长计议。眼下我有一事想请教二位。”
“师弟请说。”
李晏道:“方才在山下,我观那猴子。
他周身经脉被封,法力凝滞,却在山体的压迫之下自行冲关。
五百年了,五行山压在他身上,反倒像是在替他淬炼肉身。”
“等等。”墨竹打断了他的话,眼里闪过一丝锐光,
“你说五行山在替他淬炼肉身?”
“不错。寻常人若是被压在山下,不出数日便会被压成肉泥。
可那猴子毕竟是天生石猴,又吃了许多老君金丹,肉身本就强横无比。
这五行山压在他身上,反倒将那金木水火土五气强行灌入他体内,替他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
墨竹听罢,拄着竹杖走到庙门口,望向山下那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身影。
便在此时,山下忽地传来一阵嘈杂声。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山道上走来一队人马。
为首的正是那托塔神将与持锏神将。
他们身后跟着十来个天兵,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为首的两个天兵扛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四个大字。
奉旨巡山。
墨竹也听见了动静,眉头一皱:“是天庭的人。
每月的初一十五,天庭都会派人来巡山,查看五行山的封禁是否完好,那猴子的状况如何。”
话音刚落,那队天兵已到了山神庙前。
托塔神将翻身下马,金甲铿锵作响,大步走进庙来。
他身高体阔,一进庙门便将那本就狭窄的庙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一双虎目在庙中扫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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