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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一言可为天下法


黑风怪闻言,只是将手按在腰间那根青藤上。
  观音却从黑风怪身上,看出了一层别的意思。
  这让她不禁想起一桩旧事。
  昔年她与如来世尊论道时,世尊曾提及三界之中有一脉传承。
  其法门不以神通显世,不以丹药闻名,却能在潜移默化之中将妖魔度化。
  世尊当时只说了一句:“此脉传人,不可轻忽。”
  眼前这黑风怪,莫非便是那一脉的传人?
  观音沉吟片刻,决定暂且退一步。
  她将净瓶托在掌心,杨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一滴甘露,洒向黑风怪。
  那滴甘露落在黑风怪肩头,化作一缕清气渗入他体内。
  黑风怪只觉浑身经脉一阵清凉,腰间那根青藤上的符文也随之亮了几分。
  “这滴甘露可助你稳固道基。”
  观音温声道,“你既不愿去落伽山,贫僧也不强求。只是有一言相赠。”
  “菩萨请讲。”
  “你那师父教你自缚,是教你向善。
  可自缚终究是缚。
  有朝一日你若能将这青藤解下,才算真正得了自由。”
  黑风怪闻言,躬身行了一礼:“小妖记下了。”
  惠岸行者望着那背影,忍不住道:
  “菩萨,这黑厮当真不识抬举。您何必对他这般客气?”
  观音收回目光,淡淡道:“惠岸,你随贫僧修行多年,可曾想过何为根器?”
  惠岸行者一怔,老实答道:“弟子以为,根器便是天赋。”
  “天赋只是根器的一部分。”
  观音望着那空荡荡的山道,缓缓道,
  “真正的根器,是一个人的本心。
  本心若正,便是资质平庸,也能修出正果。
  本心若偏,便是天资卓绝,也难逃魔障。
  那黑风怪的本心,比你想象的要坚定得多。”
  惠岸行者低头沉思,似懂非懂。
  过了片刻,他问道:“菩萨,那黑风怪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教出这般徒弟。”
  观音闻言,将目光投向银杏树下那道青袍身影。
  “惠岸行者这般好奇?”李晏微微一笑,“贫道倒是有个猜测。”
  “道长请讲。”
  “那黑风怪的师父,未必是什么大能。”
  李晏望向黑风怪离去的方向,
  “或许只是一个过路的散修,在黑风山歇了三年脚。
  见这黑熊精有向善之心,便顺手点拨了几下。
  至于那根青藤,贫道瞧着倒有些眼熟。
  似乎是上古道门一脉的封妖之术,不过早已失传了。
  那散修大约是得了什么残篇断简,自己琢磨着改了改,便传给了这黑熊精。”
  惠岸行者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
  弟子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
  观音慧眼之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清楚李晏在打马虎眼,却也不点破。
  那一脉的底细,连如来世尊都讳莫如深,李晏不肯明说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有一桩事让她心中越发笃定。
  这道人与那一脉,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否则他不会在观音禅院出手之后,又特意拦住她收黑风怪。
  这看似随意的举动,实则是在替那道门一脉保住传承。
  观音想到这里,心中非但没有恼怒,反倒多了几分敬意。
  便在此时,大雄宝殿前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那些僧人在清理废墟时,从方丈室的地基下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铜匣,铜匣通体布满铜绿。
  约有三尺来长,两尺来宽,被埋在方丈室地基下不知多少年。
  匣盖上刻着的梵文已被铜锈糊得看不清了。
  僧人们将铜匣抬到大殿前的石阶上,金池长老颤巍巍地走上前去。
  抚过铜匣盖上模糊的梵文。
  手指在铜锈间摸索着,过了片刻,忽然停住了。
  “这……这是……”
  金池长老面色大变,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若不是圆觉在旁扶了一把,他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指着那只铜匣,嘴唇哆嗦:“这匣子……是当年那个游方僧留下的。”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神色各异。
  玄奘从石阶上站起身来,走到铜匣前。
  他自幼在金山寺长大,见过不少佛门宝物,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铜匣。
  那匣盖上的梵文虽被铜锈糊住,可隐隐透出的气息却让他心中莫名地一阵发紧。
  他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转头望向观音。
  观音按下莲云,落在铜匣之前。
  她以慧眼观照铜匣内部,这一看不要紧,面色随之一变。
  那铜匣中封着一团暗红色的雾气,与昨夜被李晏炼化的那团雾气同出一源。
  雾气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期间,匣盖上的梵文不断亮起微光。
  那梵文竟是一道极为古老的封禁。
  以佛法为根基,以愿力为锁链,将那团雾气牢牢封在铜匣之中。
  “这铜匣……”观音沉声道,“像是世尊当年留下的。”
  此言一出,满院皆惊。
  “菩萨,这匣中装的……是什么?”
  观音将净瓶托在掌心,杨柳枝在铜匣上一拂。
  匣盖上那些铜锈被甘霖冲刷干净,露出底下完整的梵文。
  那梵文共有四行,字字如刀,泛出淡淡的金光。
  “菩萨,这梵文写的是什么?”
  观音垂眉望着那四行梵文,缓缓念了出来。
  “此物非凡,亦非魔。无形无相,寄贪而生。
  封此匣中,以待有缘。
  有缘者至,当以无贪之心破之。”
  她念完之后,在场诸人皆默然不语。
  李晏走到铜匣前,以因果之眼向匣中望去。
  这一望,心中微微一沉。
  那团暗红雾气深处有一道裂隙。
  裂隙正不断涌出暗红雾气。
  这裂隙比摩云岭那道大了何止十倍,显是存在了极为漫长的岁月。
  更让他心中警觉的是,那裂隙深处隐隐有一股意志在苏醒。
  那意志极为古老,古老到连因果之眼也难以追溯其根源。
  “菩萨。”李晏收回目光,淡淡道,
  “这铜匣中的东西,与昨夜贫道炼化的那团雾气同出一源。
  只是这匣中之物更为古老,它深处的裂隙,怕是不下十万年。”
  观音面色一沉。
  她自然明白不下十万年,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时候,正是佛道两家初分,天庭尚未完全统摄三界的混乱年代。
  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多半便是在那时趁乱混入的。
  她将净瓶托在掌心,沉吟片刻,道:
  “道友,这铜匣中的裂隙,可有封禁之法?”
  “有。”李晏道,
  “只是不能在禅院中动手。
  这裂隙比摩云岭那道大了十倍,若在此处封禁,整座山都得塌。
  须得寻一处空旷无人之地,布下封禁阵法,方能动手。”
  观音微微颔首,转向金池长老:“金池,这铜匣贫僧要带走。”
  金池长老连连叩头:“菩萨尽管拿去。弟子……弟子再不敢留此物了。”
  观音将净瓶倾斜,瓶口对准铜匣。
  一道金光从瓶中涌出,将铜匣罩住,随即收入净瓶之中。
  那净瓶看着不过巴掌大小,却能容纳四海之水。
  区区一只铜匣放进去,不过是沧海一粟。
  做完这些,观音转向李晏,温声道:
  “道友,这铜匣中的裂隙,你我二人联手封禁,道友意下如何?”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正有此意。”
  二人约定在禅院西去三百里外的一处荒山会合。
  观音先行一步,驾莲云向西而去。
  惠岸行者扛着铁棒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望了李晏一眼。
  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观音走后,禅院中为之一静。
  那些僧人方才亲眼看见菩萨真容,一个个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金池长老更是伏在地上,久久不肯起来。
  圆觉站在他身旁,将那只陶碗递了过去。
  “喝口粥罢。”圆觉道,“你折腾了一夜,身子撑不住。”
  金池长老颤巍巍地接过陶碗,望着碗中那清亮的米粥,泪如雨下。
  他活了二百余年,吃过无数珍馐美味,却从未觉得一碗白粥这般香甜。
  他想起当年在黄土路上画菩萨时,那游方僧临走前在他心口点的那一下。
  那一瞬间,他胸口有一团暖融融的东西在跳动。
  那团暖意,他弄丢了数百年,今日终于找回来了。
  金池长老将陶碗放在膝上,低声诵了一声佛号。
  这一声佛号,是他活了二百余年来念得最真的一回。
  玄奘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长安出发时只知晓西行路远妖魔遍地。
  可如今才明白妖魔之外还有心魔,心魔之外还有心路。
  金池长老走了数百年才走回原点,而他才刚刚上路。
  “法师。”
  金池长老走到玄奘面前,双手将那件锦斓袈裟奉上,
  “这袈裟,老僧原物奉还。老僧……老僧惭愧。”
  玄奘双手接过袈裟,披在身上。
  袈裟上的七宝泛出温润的光泽,金线流转之间隐隐有梵唱传出。
  他披着袈裟向金池长老合十一礼,道:“老院主不必自责。
  菩萨方才说了,那铜匣中的东西非凡非魔,寄贪而生。
  老院主虽是受了它的蛊惑,可若非老院主心中本有贪念,它也钻不了空子。”
  金池长老苦笑道:“法师说的是。
  老僧活了两百多岁,念了数万卷经,到头来却连一个贪字都放不下。
  这数百年的修行,修的竟是一场空。”
  “也不全是空。”
  玄奘望着他认真说道,
  “老院主当年在黄土路上画菩萨时,心里想的是修一座庙让菩萨有个地方住。
  那座庙你修起来了,一砖一瓦都是你亲手化来的。
  那桩功德是真的。
  只是后来你把功德当成了自己的东西,功德便成了负担。
  可那桩功德本身不假。”
  金池长老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喉咙哽住了。
  玄奘又道:“贫僧此番西行,这一路上见了不少人。
  五行山下的土地公守了大圣数百年,从未有人与他说过功德二字。
  鹰愁涧的小白龙,菩萨替他求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黑风山那个黑风怪,他救圆觉长老,救了数百年从不声张。
  还有昨夜,李道长替禅院除魔,替天庭封禁裂隙,替三界消弭灾祸,
  可他从头到尾只说是顺手为之。
  这些人做了好事都不求人知,也不觉得功德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老院主你当年修庙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想的?”
  金池长老缓缓点头:“是。当时老僧只想修一座庙,旁的什么也没想。”
  “那便是了。”
  玄奘道,“什么也不想的善念,才是真善。
  一旦想着这善念能换来什么,善念便变了味。
  老院主你活了数百年,今日能想通这一节,便不算晚。”
  金池长老闻言,面上那层层叠叠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向玄奘深深一揖,直起身来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清明。
  孙悟空蹲在石狮子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他听见玄奘那番话,嘴角微微一翘。
  这小和尚倒有几分慧根。
  猴子从石狮子上跳下来,扛着金箍棒走到玄奘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拍得玄奘肩膀一沉,脚下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回头望见猴子那张毛脸雷公嘴正龇牙笑着。
  “大圣笑什么?”玄奘揉着肩膀问道。
  “俺老孙笑你。”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你这小和尚,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还在打鼓。
  你方才说那黑厮救人不声张是真好汉,可你这几日做的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在学他?”
  玄奘一怔。
  “你在鹰愁涧替小白龙念经,念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
  你在这里替金池说情,说得他老泪纵横。
  你做这些事时,可曾想过要什么功德?”
  玄奘默然片刻,低头望向手中的念珠。
  那串念珠他自幼便带着,是金山寺的法明长老亲手给他穿的。
  珠子被他捻得光滑发亮,线绳磨细了好几回。
  每回都是他自己寻了麻线重新穿好。
  这念珠跟了他二十余年,从未离身。
  他望着那念珠,不知为何觉得此物比从前轻了些。
  玄奘向孙悟空合十一礼:“大圣说的是。
  贫僧确实还在想,这些事做了有什么用。
  可听大圣这般一说,贫僧倒觉得,做了便是做了,不必想有什么用。”
  孙悟空龇牙一笑。
  他将金箍棒变小塞进耳朵里,朝东方天际望了一眼。
  晨光已大亮,山道上的露水在阳光下泛出晶莹的光泽。
  该上路了。
  玄奘翻身上了白龙马,将九环锡杖横在鞍前。
  白马打了一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禅院中望了一眼。
  银杏树下已不见了那道青袍身影。
  李晏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只留下那根竹杖拄过的浅浅印痕,在树根处的泥土上若隐若现。
  晨光透过银杏枝叶洒在那道印痕上,将那印痕映得一片金黄。
  金池长老站在山门外送别,身后跟着圆觉和那一百八十余僧众。
  他双手合十,朝白马上的玄奘深深一躬。
  玄奘在马上合十回礼,四目相对,彼此无言。
  白马迈开四蹄,沿山道向下走去。
  晨钟悠悠,响了三声,惊起林中几只山雀飞上半空。
  玄奘骑在马上,走出里许,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金碧辉煌的观音禅院熠熠生辉,大雄宝殿的琉璃瓦泛出万道金光。
  只是那金光比昨日来时纯净了许多,不再有那层若有若无的暗红阴翳。
  禅院还是那座禅院,却又不是那座禅院了。
  他将念珠拨到下一颗,望向前方。
  山道蜿蜒西去,消失在苍茫群山的怀抱中。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那曲子忽高忽低,粗野难听,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大圣。”
  “嗯?”
  “你在山中压了五百年,那五百年你是怎么忍过来的?”
  孙悟空脚步一顿。
  声音从前面传来,“俺老孙是等着。”
  “等什么?”
  “等俺兄弟来救我。”
  猴子好似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玄奘却从那平淡中听出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大圣。”玄奘好奇问道,“贫僧听你提过,你说你只认三个人。
  一个是李道长,一个是自己,还有一个是谁?”
  猴子晃了晃脑袋,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怪的调子,玄奘从没听过。
  像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又像溪水漫过石头的呢喃。
  调子忽高忽低,全无章法,可听着听着,让人觉得心里某处被泡软了。
  “嘿嘿——头一伏诶,云来遮月,
  二一伏哟,风来扫堂。
  蒲团坐穿磨裤裆诶,
  只盼那一声,敲我脑壳的响。”
  唱到这一句时,那双总是凶光毕露的金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转。
  “三一伏诶,山桃落核,
  四一伏哟,松子砸缸。
  烂桃山上的果子七年熟一遭诶,
  不及袖里,半块干粮。”
  猴子唱着唱着,连风都停了,好像在听。
  “五一伏诶,虎豹归栏,
  六一伏哟,猿鹤歇腔。
  天边月照千江水诶,
  回头不见——那座山岗。”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猴子看着天边那朵烧红的云彩。
  “那第三个人,俺找不到他了。”
  李晏负手立于云头,眸光穿透重重云层,落在猴子身上。
  ‘师弟,我们一定能找到师父的。’
  李晏收回目光,将心神沉入心镜。
  镜面之上,金色小字正在一行行浮现。
  【于观音禅院,勘破金池贪念之根,破无相之形,以五行封禁炼化无相本体】
  【缘法之气+8000】
  【救度圆觉,拔除禅院一百八十余僧众体内异种气息,修补地脉死寂之伤】
  【缘法之气+5000】
  【点化金池,使其迷途知返,重拾初心。一念回头,百年贪缚烟消云散】
  【缘法之气+4000】
  【拦下观音收黑风怪,替方寸山一脉保住传承。
  不显山不露水,分寸之间见真章】
  【缘法之气+6000】
  【当前缘法之气:119000/163840】
  李晏望着那串数字,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此番观音禅院之行收获的缘法之气共计两万三千点,比鹰愁涧略少。
  其中最大的一笔,竟是拦下观音收黑风怪。
  这倒有些意思。
  他以因果之眼观照黑风怪的未来走向,只觉那黑厮的命数已不是原著中那般。
  原著中黑风怪被观音收去落伽山做了守山大神。
  说白了不过是个看门护院的差事,每日巡山打更,与山中那些巡山神将并无不同。
  那黑厮天性散淡,不争不抢,在落伽山待得未必自在。
  如今他留在黑风山,继续采药炼丹,替那些被异种气息侵染的草木拔毒,
  以自身清气温养地脉,倒更合他的本心。
  李晏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所谓功德,是让人待在适合的地方,做适合自己的事。
  黑风怪适合留在黑风山,那便让他留在黑风山。
  落伽山再好,可不是他的山。
  他按下云头,向西方天际飞去。
  观音已在三百里外的荒山中等候。
  那铜匣中的裂隙比摩云岭那道大了十倍,封禁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一边驾云,一边以心神感应那铜匣中裂隙的气息。
  那意志像是被某种外力唤醒的。
  而那外力来自西牛贺洲方向。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将竹杖往云层中一探。
  五色光华在脚下涌起,托着他向西方荒山疾飞而去。
  荒山之上,观音已布下了一座佛门封禁法阵。
  那法阵以八宝功德池中的金莲为基,八十一颗舍利子为镇物,九十九卷贝叶经为阵旗,将方圆十里的山头尽数笼罩其中。
  惠岸行者手持铁棒守在阵外,看见李晏驾云而来,连忙迎上前去。
  “道长。”惠岸行者抱拳道,“菩萨已在阵中等候。”
  李晏点了点头,迈步踏入阵中。
  法阵之中金光万道,梵唱缭绕。
  观音端坐于法阵中央的莲台之上,双手结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她身前悬浮着那只铜匣,铜匣上的梵文泛出刺目的光芒。
  铜匣正在微微颤动,好像其中那团雾气感应到了外界的威胁,正在拼命挣扎。
  “道友来得正好。”观音睁开慧眼,“这铜匣中的裂隙比贫僧预想的更为棘手。
  贫僧以佛光压制了片刻,那裂隙非但没有缩小,反倒又扩大了一分。”
  李晏以因果之眼向铜匣中望去,这一望,眉头微微一皱。
  那裂隙边缘的暗红纹路正在向外扩散。
  裂隙深处那股古老意志比在禅院中又清晰了几分。
  它正在苏醒。
  “菩萨。”李晏道,“这裂隙不能只封不禁。
  封是堵,禁是疏。
  只封不禁,压力越积越重,迟早要将封禁撑破。
  须得一边封住裂隙不让它扩散,一边将裂隙中的气息引出炼化,方能釜底抽薪。”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道友所言甚是。
  只是这裂隙中的气息非凡非魔,贫僧以慧眼观之也看不透其本质。
  要引出炼化须得用什么来引?”
  “用这个。”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玉符通体青碧,正面刻着山水纹路,背面刻着一个巽字。
  他将玉符托在掌心,
  “此符乃贫道以摩云岭、寒涧、鹰愁涧三处裂隙的残余气息炼制而成。
  那三处裂隙的气息与这道裂隙同出一源,引之必应。”
  他将玉符往空中一抛,玉符自行飞起悬在铜匣上方三尺处,泛出淡淡青碧光华。
  那光华初时柔和,随即渐渐明亮起来,将铜匣笼罩其中。
  铜匣中的雾气被青碧光华一照,便翻涌得愈发剧烈。
  裂隙深处那股古老意志也被惊动了,发出一声低沉至极的呜咽。
  那呜咽穿透了铜匣的封禁,在法阵之中回荡。
  惠岸行者守在阵外,听见那声呜咽,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他只觉那呜咽像什么声音都不像,却又像什么声音都像。
  阵中,李晏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右手掐了一个离字诀。
  震为雷,离为火,雷火交加,正是引邪外出的法门。
  他口中默诵真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向那铜匣一指。
  一道五色光华射出,穿透铜匣的封禁,没入那裂隙之中。
  裂隙剧烈震颤起来。
  暗红色的雾气从裂隙中狂涌而出,顺着五色光华向外蔓延。
  那雾气刚涌出铜匣便被法阵中的佛光截住,被灼得嗤嗤作响。
  雾气中隐隐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
  李晏不慌不忙,右手五指张开,虚按在铜匣上方。
  五根手指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锁链,将那团涌出的雾气牢牢缚住。
  庚金、癸水、乙木、离火、戊土。
  五行相生,锁链上符文流转,将那雾气一寸一寸地从裂隙中拔出。
  雾气被拔出的速度越来越快。
  裂隙深处那股古老意志似乎察觉到了威胁,闷响随之传来。
  那闷响穿透了法阵,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荒山脚下,一个正在砍柴的樵夫停下手中的斧头,茫然地抬起头来。
  他方才隐约听见了一声闷响。
  他侧耳听了片刻又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累了,继续埋头砍柴。
  法阵之中,观音面色微变:“道友,那意志要反击了。”
  话音未落,裂隙中涌出的雾气忽然暴涨了数倍。
  雾中伸出无数条暗红色的触须,疯狂抽打在五色锁链之上。
  咚咚咚!
  触须末梢的口器张开,细齿倒钩,咬在锁链上便是一阵咯吱声。
  五行锁链被咬得震颤不已。
  其中那条离火锁链已被咬出了几道浅浅的裂痕。
  李晏眉头微皱,右手五指随之收紧。
  五色光华暴涨,将那些触须震成齑粉。
  可裂隙中又涌出更多触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菩萨。”李晏沉声道,“借佛光一用。”
  观音将净瓶托在掌心,杨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七滴甘露,洒向法阵各处。
  甘露化作漫天甘霖,落在佛光之中,佛光暴涨了何止十倍。
  那佛光如同烈日,照在暗红雾气上,雾气便飞快消融。
  触须被佛光一照,便如蜡烛般融化,化作一摊摊黑水落地。
  黑水又被五色光华炼化成虚无。
  李晏趁着佛光压制雾气,右手五指再次收紧。
  五行锁链将那裂隙中涌出的雾气缕缕拔出,引入掌心上方那朵五色莲花之中。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的雷光将那雾气寸寸炼化。
  雾气中的面孔不断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暗红碎屑。
  碎屑又被雷光磨成虚无。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丝雾气被从裂隙中拔了出来。
  裂隙的边缘已从暗红之色变成了灰白之色,失去了那股诡异的生机。
  李晏将五行锁链收回袖中,又将那朵炼化了大量雾气的五色莲花托在掌心。
  莲花上的雷光已暗淡了几分,花瓣也垂下了几片,显是消耗不小。
  “道友,这裂隙虽已清空,却尚未弥合。”
  李晏点了点头,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大千世界。
  那株小树已长到三尺来高。
  枝叶间缠绕的那缕大千雷意也比在摩云岭时又粗壮了一圈。
  他将雷意引入心神,再以心神为引,将雷意送入那道裂隙之中。
  裂隙的边缘被雷意磨得渐渐光滑,灰白的颜色转为青灰,再转为石青。
  最后,裂隙开始缓缓闭合。
  便在裂隙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
  李晏透过那道缝隙,瞥见了裂隙那一边的景象。
  只是一瞬间,却让他的心神为之一震。
  裂隙那一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其中悬着一颗星辰。
  那星辰通体暗红,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脉络。
  星辰的核心处有一只眼睛,巨大无比,正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隔着裂隙与李晏对视了一瞬。
  只一瞬,裂隙便彻底闭合了。
  李晏睁开眼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只眼睛与他在鹰愁涧孽镜中见过的眼睛截然不同。
  孽镜中的眼睛是审判,冰冷而机械,只在规则之内行事。
  而那只眼睛是有意识的。
  它在看三界,如同看一盘菜。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将玉符收回袖中。
  观音也收了法阵,将铜匣重新封好,收入净瓶。
  她见李晏神色如常,只当他是消耗过大,便从净瓶中取出一枚金丹递了过去。
  “这枚丹药乃八宝功德池中的金莲所炼,可助道友恢复元气。”观音温声道。
  李晏接过金丹,道了声谢,将金丹收入袖中。
  观音见他如此,也不多言,只是合十一礼,道:
  “此番封禁裂隙,多亏道友出手。
  贫僧要回灵山向世尊禀报此事,便先告辞了。”
  言罢驾起莲云,带着惠岸行者向东飞去。
  李晏目送观音远去,转过身来,望向西方天际那道若隐若现的黑气。
  那是西牛贺洲的方向,也是那只眼睛所在的方向。
  心中那团疑云比昨夜又浓了几分。
  这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苏醒。
  他驾云而起,向西飞去。
  云层之下,山川河岳飞速掠过。
  他看见那些被烧毁的山神庙修复缓慢,那些被污染的水脉尚未完全净化。
  而在更远的西方,灵山的佛光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那佛光之中隐隐有一丝裂痕。
  李晏按下云头,落在一座山峰上。
  那山峰形如伏虎,山腰之上云烟缭绕,隐隐有佛光闪烁。
  那是五行山,只是此山早已不是大圣被压时的模样。
  他正思忖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唤。
  “严仙长请留步。”
  来人一身暗红官袍,头戴纱帽,腰悬令牌。
  李晏记得,此人便是先前在双叉岭上,清点贼赃的那位陇州司功参军,王万春。
  当时那官儿在孙悟空的铁棒面前吓得差点尿裤子。
  转头却将贼赃分发得井井有条,倒有几分意思。
  “王参军。”
  李晏打了个稽首,“在此处遇见,倒也巧。”
  王万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晏面前,深深作了一揖。
  这一揖作得极是恭敬,腰弯到膝盖,官帽险些掉下来。
  他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神色比在双叉岭上时又多了几分郑重。
  “道长,下官是专程来寻您的。
  这是下官代黑风山方圆千里的百姓写的万民书。”
  李晏接过那卷文书展开来。
  文书上的字迹密密麻麻。
  文书的最末,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黑风大王救了我娘,我娘说没什么能报答的,让我把这几个字写上去。
  还有黑风大圣的药治好了我爹的腿。
  我爹说要把自家种的桃子送一筐给黑风大圣,黑风大圣不收,我爹哭了一宿。
  王万春在一旁道:“下官在双叉岭分发贼赃之后,便奉命巡查陇州各地匪患。
  路经黑风山一带时,听当地百姓说起黑风大圣的事迹。
  那仙长您猜怎么着?
  那黑风大圣在山中采药炼丹数百年,不知救了多少人的命。
  山下的百姓家家户户都供着他的长生牌位。
  下官起初不信,便一户一户地查访,结果……”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翻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黑风怪救人的事迹。
  某年某月某日,某村某人患了热病,黑风大圣送了三副草药,药到病除。
  某年某月某日,某村某户人家遭了山贼,黑风大圣将山贼撵走。
  还把抢去的东西一一送回。
  某年某月某日,山中地动,山神庙塌了半边,黑风大圣连夜将庙修好。
  又在庙前种了一株松树。
  王万春花了小半个月的工夫一一核实,竟然没有一条是假的。
  “下官当了十二年参军,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王万春将册子合上,苦笑道,“从没见过这般人物。
  他救人不收银子,不留姓名,不让人知道。
  下官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世人皆苦,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李晏默然片刻,将万民书收好。
  “下官还有一事相告。”
  王万春左右看了看,道,
  “仙长,这黑风山一带还有不少山神庙坍塌,水脉也有几分异样。
  下官虽不通法术,却也能感觉到这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作祟。
  仙长若是有暇,不妨顺路去看一看。”
  李晏点了点头,驾云向黑风山方向飞去。
  飞不多时,便看见那座黑色山岭。
  他降下云头落在黑风洞前。
  洞门虚掩。
  门前那两行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树根处的竹篱也扶得端端正正。
  李晏正要去叩门,却见洞门从内打开,黑风怪提着一只竹篮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直裰,腰间那根青藤泛出温润的碧光。
  看到李晏,先是一怔,随即抱拳行礼。
  “道长。”黑风怪道,“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李晏道:“贫道路过此处,有几句话想与道友说。”
  黑风怪将李晏让进洞中。
  陈设简朴。
  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株青松,松下一只白鹤。
  画工粗劣一看便知是外行手笔。
  角落里放着一只药碾,碾槽中还残留着半撮青绿的草药粉末。
  整个洞府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石缝中都不见半粒尘埃。
  李晏在石凳上坐下。黑风怪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茶。
  李晏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却悠长。
  “好茶。”李晏放下茶盏,望着黑风怪,“道友在黑风山修行多少年了?”
  “六百余年。”黑风怪道,
  “前二百年浑浑噩噩,中间蒙师父点拨。
  这最后一百年才算是自己修了些东西。”
  “你这洞府中为何不设祖师牌位?”
  黑风怪起身走到墙边,将墙角一块砖石取下来,露出后面一个小小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尊木雕。
  那木雕不过三寸来高,刻的是一个老道士的模样。
  老道身穿破旧道袍,面容清瘦,须发皆白,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
  雕工精细,连老道嘴角那道笑纹都刻得清清楚楚。
  “小妖不知师父名讳。”
  黑风怪望着那尊木雕,“师父临走时说,不必供他的名字,供他的像便够了。
  他还说,若有朝一日小妖见到另一个腰间缠藤的人,那便是同门。”
  他将木雕放回暗格中,重新堵上砖头。
  转过身来,竹笠下的眼睛泛出淡淡的青碧之色。
  “道长腰间没有缠藤,不是小妖的同门。
  但道长身上有一股让小妖觉着熟悉的气息,像是在哪里闻到过。”
  李晏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黑熊精的直觉倒是不差。
  他在方寸山修行多年,身上自然沾染了那里的气息。
  黑风怪的师父若真是方寸山一脉的传人,闻出这气息也不奇怪。
  但他不会点破。
  “道友腰间这根青藤,若是有一日当真勒得太紧,你解不开,便往东方去。”
  李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路上,或许有人能帮你解开。”
  黑风怪怔怔地望着李晏,竹笠下的嘴唇翕动了半晌,却没有问出那个问题。
  他只是深深一揖。
  李晏出了黑风洞,驾云向西飞去。
  云层之下,黑风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终至不见。
  李晏立于云端,回望那片渐渐模糊的山岭轮廓,心中微动,将心神沉入心镜。
  镜面之上又浮现出几行金色小字。
  【于黑风洞中,以茶问道友,观黑风怪道心坚定,点化其未来去处。
  一言可为天下法】
  【缘法之气+3000】
  【受陇州参军王万春代万民呈书,感黑风怪六百年济世之功。
  善行不彰,其德愈厚】
  【缘法之气+4000】
  【当前缘法之气:126000/163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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