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走了百余步,眼前开朗起来。
穹顶极高,嵌着数百颗夜明珠,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正中央一颗最大,足有拳头大小,悬在半空之中。
壁上刻了壁画。
尽是人族先民祭祀,耕作,治水的场景。
线条古朴,色彩斑驳,显是极为久远。
洞府正中,摆着一张石榻,上坐有一位老者。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
若非胸口微微起伏,几乎让人以为是一尊雕像。
气息收敛得极好,连李晏的感应都捕捉不到他的存在。
要不是山河社稷镜的探查在前,连李晏都要以为是个凡俗老者。
旁边有一口半人高的铜炉。
再往深处,便是一排排书架。
上面堆了竹简,兽皮,帛书。
老者缓自睁眼。
“回来了?”
虎力大仙跪倒在地。
碎骨碰撞之声,在洞府里清晰得很。
鹿力大仙也跪了下来,将青角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两个加起来活了一千多年的老道士,连头都不敢抬。
“师父,弟子……弟子回来了。”
老者从石榻上起身。
一步跨出,却已到了近前。
捡起那包碎骨,打开看了看,合上。
旋即,拿起青角,放在掌心掂了掂。
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
“这孩子,倒是走得比你们干脆。”
虎力大仙眼眶一热。
“师父,羊力师弟他……他跳了油锅。
亲眼看着他没了气息,只剩这枚青角还在……弟子无用。”
老者默然,走到炉前,将冷灰拨开,露出底部一圈余火。
旋即,将青角放入余火之中。
只见。
青角在焰中颤动,浮起一层水珠。
片刻之后,火焰熄灭。
青角比方才多了些许温润之光。
“你们看他死了,但那是他的肉身死了。”
老者道,“这孩子的真灵,还在青角之中。”
虎力大仙闻言,眼睛都瞪大了:“师父……您是说,师弟他还有救?”
老者淡淡道,“肉身虽毁,真灵未灭。
那滚油锅……他跳得干干净净,反倒把业障都烧尽了。
剩下的这枚青角,是他修行多年留下的根骨,真灵寄居其中。
只需以天地清正之气温养七七四十九日,便可重聚元神。
届时以青莲本源之气为基,便能重塑一具道体。”
虎力大仙只觉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出去,瘫坐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笑。
鹿力大仙比他稍好一些,只是将头埋在地上,肩膀不住抖动。
“好孩子,哭什么?”
老者在虎力大仙头顶拍了拍,
“你剖腹剜心,自炼内丹,将那七情之执尽数去了,这一步走得很好。
鹿力自斩头颅,以命偿命,将那僧道之见彻底斩断,同样难得。
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走得干净。
我这个做师父的,反倒没什么可教导你们的了。”
虎力大仙连忙擦了眼泪,仰头望着。
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师父……您当初收我们三个为徒,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眼中似乎有万古光阴流过。
良久。
声音在角落处,回响而来。
“收你们为徒时,我便知你们会下山,入世,犯错。
也会在犯错之后回头。
师父之所以是师父,并非能替弟子避开所有劫难。
只是因知晓,弟子终有一日,要靠自己走过那些劫难。”
说话间,到了书架前。
从上层格子里,取出一卷兽皮,递给虎力大仙。
后者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只见上面写满了古老文字。
他居然认得。
那是《黄帝阴符经》的上古抄本,与世间流传的版本多有不同。
许多字句,竟读不懂。
“你看看就明白了。”
虎力大仙又翻了翻,在其中一行字上止住了。
那一行只有十六个字,却如醍醐灌顶一般。
“恩生于害,害生于恩。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虎力大仙喃喃念了两遍,眸中亮起光来,
“师父,您是说……师弟投身油锅看似是死,其实反倒是生的根?
我们活了下来看似是生,却也种下了新的因果?”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一饮一啄,皆由前定。你们不必太过伤怀。”
虎力大仙听了许久,以头触地,声音哽咽。
“师父,弟子明白了。百年之内,绝不再动贪嗔之念。”
老者微微颔首,看向鹿力大仙:“你呢?”
鹿力大仙,目中尚有迷茫,却比来之前笃定许多。
“弟子……想将那些年荒废的功课,重捡起来。
弟子在车迟国做了二十年国师。
到头来,连《黄庭经》都快忘光了。
师父当年教的筑基功夫,弟子得...从头再来。”
老者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清癯面容柔和几分。
“嗯,去罢。”
虎力大仙二人将法衣包裹和青角安顿好,又向老者磕了三个头,这才退出洞去。
掩上洞门,长舒一口气,转身对鹿力大仙道:“走吧。”
二人驾起云头,向西飞去。
星光点点,终南山在月色下,如同一幅水墨画。
李晏缀在二妖身后,待他们走远了,方才从暗处现身。
望着玄都洞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那老者的修为,表面上只有半步大罗,却远远超出了那等范畴。
好似有人将一方宇宙的气机,凝成了一缕微风,拂过灵台。
李晏正要转身离去,洞口却兀自打开了。
平和声音传了出来。
“道友既已到了门口,何不进来喝杯茶?”
李晏顿住。
他确实施了隐匿之术,便是大罗金仙当面,也未必能察觉他的存在。
可这位老者不仅察觉了,还点出了他的方位。
而且...并未显露出半分戒备,如同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李晏微微沉吟,旋即洒然一笑,脚下五色光华一振,便入了玄都洞。
既已被人点破行藏,再躲躲藏藏反倒落了下乘。
声音从石榻方向传来。
“道长请坐。”
李晏在石凳上坐下,竹杖横放膝上。
老者睁开双眼,望着他。
片刻后,笑了一声,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
“三界之大,能走到这一步的,着实不多。”
李晏不动声色:“前辈何出此言?”
“你能以太乙修为连败十八罗汉,毫发无伤。
说明你对天地法则的领悟,早已超越了太乙的范畴。”
老者说,“可你的气息又确实是半步混元的层次,并未真正迈出那一步。
这便很有意思了。
修为未至,境界先至,这是上古时才有的事。”
李晏心中微动。
他证得半步混元的日子尚短,真正能一眼看穿虚实的人屈指可数。
眼前这位老者,却能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八个字来。
这绝不是寻常隐修能有的见识。
“前辈过奖了。”
李晏道,“贫道不过是在五行阴阳上略有所悟,尚未到那一步。”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你在车迟国布下的那座八卦阵图,以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门锁住伪神。
又以镇字篆文为印,一气呵成,浑然天成。
那是将五行生克之理融入了八卦变化之中,又以八卦变化驾驭了五行流转。
这已经不是略有所悟,所能形容的了。”
李晏并未急着接话。
他注意到,老者说话之时,气息极为平稳,言语之间条理分明。
显然对车迟国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可虎力大仙二人,从未提及过师父下山的事。
那这老者是如何知晓的?
“前辈的神通,似乎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李晏直言,
“贫道斗胆问一句,前辈这玄都洞中,
可是以阴阳二气布了一个大阵,将洞内外的气机隔绝了?”
老者笑中,既有赞许也有怅然:“不错。
这洞中洞外,看似只是门户之隔,实则是两个天地。
贫道在此洞中修行六千年,早已将阴阳二气炼成了这座阵法的根本。
洞外之人看我,不过是个垂垂老矣之人。
洞内之人观之……”
说着,目光悠远起来:“好似一面镜子。”
李晏心中了然。
外人看来的半步大罗。
不过是这座大阵,折射出来的假象罢了。
“前辈,以阴阳二气为阵基,以自身为阵眼,这法门贫道倒是头一次见。”
“此阵无名,是贫道当年在一卷残破的竹简中寻得的。
那竹简上记载的阵法,叫做太虚两仪阵。
天地阴阳二气为经纬,万物之生灭为笔墨,可画出一方小天地来。
贫道学艺不精,只能将阵布在这洞府之中。
若是真正的大能,能将一座山,一条河,乃至一国之地都布成这般阵法。
化作自己的天地。”
李晏听到那五个字,山河社稷镜微微震动。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太虚两仪阵。
上古大能所创,阴阳二气为阵基,自身真灵为阵眼,可布阵于一方天地之中。
阵成之后,阵内自成乾坤,阵外之人所见皆为其假象。
此阵对布阵者的要求极高。
非但对阴阳二气的掌控需臻至化境。
更要求布阵者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达到登堂入室的层次。
否则,阵中假象便会露出破绽。
眼前此人能将此阵布于洞府之中六千载,而不露分毫破绽。
其真实修为绝非半步大罗。】
李晏收回心神。
顺着老者的话问道:“前辈布此阵六千年,是为了避世,还是为了等什么人?”
老者从石榻旁,取出一只紫砂壶。
又从铜炉旁的架子上,取下两只茶杯,分别推至面前。
壶中茶水倾倒而出,化为一缕银白液体。
一落入杯中,便化作清水,香气袅袅升腾,整座洞府为之一清。
那茶香既不浓郁也不清淡。
李晏微微喝了一口,便觉温和绵长。
入腹后,有股暖流,在周身经脉中兀自游走。
“山野粗茶,道友莫要嫌弃。”
暖流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周后,连日赶路积累的些许疲惫尽数洗去。
李晏不禁叹道:“好茶。”
老者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方才开口道:
“贫道在此洞中等了六千年,等的其实是一件事。”
“?”
“等这一劫过去。”
李晏将茶杯放下,目光平静。
老者没有卖关子,将茶杯搁在石榻上:
“道友可曾想过,这三界之中,为何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场大劫?”
“天行有常,劫运亦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
“说得不错,但这只说了一半。”
老者道,“劫运虽是天地运转的一部分,却也有其源头。
上古之时,混沌初开,天地始分,万物初生。
那时的天地清正之气充沛,生灵修行顺畅,少有毒障。
但天地运转,并非永恒不变。
过一段时间,天地之间便会积聚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老者好似在斟酌用词。
“那些东西,有些是生灵修行时产生的渣滓。
也有些是天地自身运转时留下的瘀滞。
还有些是来自天地之外。
这些东西积聚到一定程度,便会引发劫数。
劫数一来,便是天崩地裂,万灵涂炭。”
李晏心中微动:“前辈所说的,可是天魔,外道,邪祟之类?”
“那是表象。”
老者摇了摇手指,
“其本质,是天地之病。
修士受了风寒会发热咳嗽,天地受了邪气便会生出劫数。
所谓天魔外道,不过是天地之病的症状。”
老者望向洞顶,北斗七星图案。
“其病根在人,妖,神,佛....一切有灵众生之中。
贪嗔痴慢疑,喜怒哀乐悲恐惊。。。
看似微不足道,但亿万生灵的心念汇聚在一起,便会改变天地气运。
譬如车迟国便是明证。
僧道相争二十年,怨气积聚成云,便引来了伪神。
一个国家尚且如此,何况三界?”
李晏静静听着。
正所谓,心念若正,天地自清。
反之,天地自浊。
这与道门教义,心正则万法皆正,一脉相承。
“前辈可知那归墟深处沉睡的存在,究竟是何来历?”
老者深吸一大口气:“贫道也只是猜测。
归墟乃祖龙陨落之地,也是三界水脉的源头。
能在归墟深处沉睡的存在,多半与混沌初开时的水德本源有关。
那东西……可能比祖龙还要古老。”
李晏眉头一动。
“祖龙虽贵为万龙之祖,却并非天地间最早的生灵。
在祖龙诞生之前,天地间已有海水,也有潮汐起落。
祖龙不过是驾驭了水德之力,将四海归于一统...”
李晏闻言,心中对归墟之行多了些许谨慎。
老者见他沉吟不语,也不催促。
慢悠悠地又给他续了一杯茶。
“道友在想什么?”
“前辈既然知晓这些,为何不亲自走一趟归墟?”
老者失笑摇头。
“贫道这副老骨头,连玄都洞都懒得迈出去了,还去什么归墟?
再说,便是到归墟,也只能是送些点心罢了。”
李晏便也不再追问。
老者既然主动说起了这些,显然并非只是为了闲聊。
沉吟片刻,转而道:“前辈,觉得眼下的西游取经,可算一场大劫?”
老者端着茶杯。
“道友觉得呢?为何偏偏是眼下这个时节?”
“老农种田,要选时节。春分播种,夏至锄草,秋分收割,冬至收藏。
若是错过了时节,种子便发不了芽,秧苗便结不了穗。
天地气运的布局也是一样。
老朽以为,这正是天地气运的一个【播种时节】。
各方势力都选在此落子。
原因无他,若是错过了,便要再等一个天地气运轮回。
那可能是万年之后了。”
说完这话,老者来到书架前,取出一卷竹简。
将其摊开在石榻上,点在其中的一行字上。
李晏细细一看。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
复又排成,六十甲子的循环图。
“天干地支,是天地气运流转的刻度。”
老者道,“六十年一甲子,五百年一兴替,三千年一劫变。
眼下这个时代,恰逢天地气运从【庚申】转向【辛酉】之节点。
庚申属金,肃杀。
辛酉亦属金,却多了几分柔和。
此间,天地劫浊会暂时回落,清气随之上升。”
李晏听到此处,若有所思,不由问道,“前辈,这一盘棋的胜者会是谁?”
老者将竹简卷起来,放回原处。
背对着李晏说话。
“大道无亲,唯善是与。
老朽看来,胜者只有天地本身。
毕竟,各有所求,各有所执。
但在棋盘之下,皆有共识。
三界不能毁。”
“所以,前辈觉得,这一盘棋是存续之争?”
老者赞许颔首。
“道友已窥大道之门。
只是存续之争,亦有凶险。
外道若胜,天地会被其法则改造。
届时,三界生灵将不再如今日这般自由。
灵山若胜,天地也因此变得过于单一。
众生皆入佛门,再无百花齐放之景。
天庭若胜,也会过于僵化。
一切都将按照既定的秩序运转,再无变数可言。
道门若胜……”
老者看向九天之上,低声言说,
“天地虽存,但过于散漫。
无人主导气运流转,届时又会有新的混乱滋生。”
“那前辈觉得,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这一问,让洞中寂然许久。
“最好的结果,是各方势力都得不到想要的,却又都得到了需要的。”
这话说得极为玄妙,李晏一时间未能完全领会。
老者似乎也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在石榻上盘膝坐下。
双手结了一个太极印,周身的气息随之变得空灵。
“道友可愿陪贫道坐一坐?”
李晏看出老者是动了论道的念头。
他曾在车迟国以八卦阵图困住伪神,又以太乙修为连败十八罗汉。
这些手段固然高明,却都是用之层面。
老者想要与他论的,恐怕是【体】。
所谓体用,体是大道之本,用是大道之末。
法术神通,阵法符箓,五行阴阳等等,都是用之范畴。
而天地法则,性命双修,精气神三宝,才是体之根本。
能将二者合一的人,才是真正触及混元大道的人。
李晏双手结了一个五色莲花印,周身气息收敛。
两股气息在洞府中相遇,相互盘旋试探。
“道门修行,性命双修。性者,元神也;命者,元炁也。
修性不修命,如同有灯无油。
反之,却是有油无灯。
道友修行至今,性功与命功,孰轻孰重?”
李晏修行时日虽短,却已将五行阴阳,八卦易经,精气神三宝皆有不少心得。
可若论性功与命功孰轻孰重。
一时,他还真不好下结论。
“性功为君,命功为臣。君明则臣良,君昏则臣乱。”
李晏道,“然臣若不足,君亦无处施展。二者相须而成,不可偏废。”
“那么,【我】在何处?”
老者问了个看似简单,却极难回答的。
“是在元神之中?是在元炁之中?还是在元神与元炁之外?”
这一问极为刁钻,直奔道门修行之根而去。
寻常修士听了,恐怕要愣在当场。
李晏沉吟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山河社稷镜在灵台中转动。
不断推衍。
【我。不在身,不在心,不在神,不在炁。在...】
“我在知中。知者明,明者照,照者觉,觉者即我。
元神是我所知之体,元炁是我所用之具。
而那个能知能觉能照的我,在于那个知本身。”
老者听了这话,眼中难以遮掩地震动。
他自上古而来,论道无数,能在三言两语之间便触及此番层面的,屈指可数。
眼前这个青袍道人年纪不大,却有这般见地,着实出乎意料。
老者将这句话念了一遍,颔首说,
“道友说得极好。那个知,可有源头?”
这便是在论天地大道的本源了。
寻常修士论道,到了我这层面便已经到顶。
能问出知的源头,便是触及了大道之根。
李晏心中微动。
阖上双眼,山河社稷镜悬浮在灵台中央,光华流转,倒映本心。
那些年,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经历的事,悟过的道,一一浮现。
好似有一条长河,流过眼前。
良久,李晏方道:“知无源头。
混沌未开时,知已在。
天地既开后,知仍在。
知在天地之中,亦在天地之外。
知即道,道即知。道无形,知亦无形。
道无名,知亦无名。”
老者抚掌而笑。
“妙!妙极!
修行至今,老朽与人论道不下万次,能说出这六字的,道友是第一个。
便是在上古之时,那些大能也未必人人都能悟到这个地步。”
说着,在洞府中踱了几步,仿佛兴之所至,指着一幅壁画。
“道友请看。
那幅壁画,乃是上古人族先民,在黄河边祭祀水神的场景。
可有看到了什么?”
李晏望去。
一群身披兽皮的人,在高台上,堆起柴火,焚烧香料,跪拜叩首。
高台之下便是滔滔黄河。
河水中,可见一条龙形虚影翻涌。
画工并不精细,却质朴而庄重。
“先民祭水,求的是风调雨顺。”
李晏道,“他们的祭拜是发自内心的,既没算计,也无图谋,只为活着。
这与后世那些,为求长生,功名,地位的祭拜,大不相同。
这便是上古之人的信,纯粹而无杂质。
后世的信,参杂了太多功利念头,反而失了本真。”
老者颔首。
“正是此理。
上古之时,天地清正之气充沛,生灵修行顺遂,也正因彼时之心纯粹。
后世修为越高,心中执念越重,反倒离道越远。
道门常说【返璞归真】,可又有几人真正能返?
道友年纪轻轻,便能有这般见地,实在难得。”
李晏摇了摇头:“前辈过誉了。
能走到这一步,不过是一路行来,机缘巧合罢了。”
老者似笑非笑,“道友怕是自谦了。”
转而道:“道友,这知在道门修行中,还有另一个称谓。”
“愿闻其详。”
“灵明。”
老者道,“灵者,神灵也;明者,光明也。
灵明合一,便是那个能知能觉能照的本体。
道门练神返虚,炼虚合道,便是要将这灵明一步步炼到极致。
直到与天地合一,与大道同游。
灵明不昧,则元神不灭。
是以修道第一步,非炼气,非打坐。
即是明心!”
李晏心中一动。
想起自己在方寸山上,首次感应到心镜,正是心神澄澈,灵台明净之态。
老者叹道,“可如今三界之中,有几人还在做明心功夫?
大多都是直接跳过了这一步,从炼气开始,甚至从筑基开始。
以为多炼几年气,多吃几颗丹,便能追上那些明心之人。
岂不知根基不牢,楼越高便塌得越快。”
李晏深以为然。
他见三界之中的修士,大多沉迷于法术神通,大道法宝。
却很少有人真正静下去,观照本心。
连那些大能也不例外。
为了争一席之地,夺一件法宝,得一个名位,费尽心机。
到头来,却离道越来越远。
“前辈,”李晏不由问,
“修行至今,贫道对混元大罗金仙之境,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前辈可知,究竟差在何处?”
老者闻言,收敛了笑容,神色凝重。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座下。
“道友知晓,证混元大罗金仙,有几种法门?”
“贫道听闻,道祖合道之后,留下了《道德真经》传世。
其中所载的证道之法,以斩三尸为根本。
将自身的善念,恶念,自我念,连过同过去,未来,现在三身一一斩去。
去其执著,方能与大道相合。”
“斩三尸确实是道门正途。”
老者点了点头,“但并非唯一的路。
道祖当年证得圣人之后,合道天道,以身化为天地运行的一部分。
他留在三界的太上,不过是一具应化之身。
用以传道授业,维持天地秩序。
而道祖本身,早已与天道相合,不再以个体面目现于三界。
其余两位道教圣人,也在那之后不久,便离开了三界,云游宇宙深处去了。
他们的道场还在,弟子还在,圣人本身却不在了。”
李晏心中一动。
若真如老者所说,那眼下三界的布局博弈,皆是圣人的后辈们在主导。
没有了圣人的直接干预,各方势力反而更为活跃,也易产生冲突变数。
“前辈,那斩三尸之外,还有什么证道之法?”
老者竖起一根手指。
“功德证道。积攒无量功德,天地气运便会自然向你靠拢。
待功德圆满之时,天地自然容你入圣。
这法门最难之处在于,功德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做了好事,救了人,未必算功德。
功德的标准在天!”
又竖起一根。
“天地法则证道。
将某一条天地法则修炼到极致,成为那一条法则的化身。
譬如将火行之道修炼到极致,便可证得火行大道,从此三界之火皆听你号令。
这法之难,却是法则只能选一条,选了便不能再改。
若是中途后悔,便要重头再来。”
“最后,便是老朽的道听途说了。
以心血证道。
这法最为凶险,也快速。
将自身的一切,全部投入一件事中,心血为引,生命为祭,孤注一掷。
成则一跃入圣,败则魂飞魄散。
古来修者极少。
原因无他,修道之事本就难于上青天也。”
功德是外缘,天地法则是本体,心血是内因。
外缘可遇不可求,本体需循序渐进。
内因则取决于一念之间。
“贫道斗胆一问。
前辈修行至今,可曾试过其中哪一种?”
老者笑容中夹带淡然:“三种都试过。
功德半途而废了,天地法则选了阴阳二气练到现在。
至于心血……贫道这一身老骨头,还不想这么快便交代了。”
李晏心中了然。
老者的真实修为恐怕远不止大罗,但似乎又未能真正迈入混元之境。
“道友欲证混元,贫道有一言相赠。”
老者掌心向上。
“斩三尸是道门正途,却也是最难走的一条。
善念易斩,恶念可斩,唯独自我之念最难斩。
人若没了自我,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贫道观道友一路行来,,救人时不伤己,布局时不涉险,既得善果又全身而退。
这并非坏事,甚至可以说是极为高明的处世之道。
但若想要证混元……”
收回手掌,目光清冽。
“须得有一件事,不计后果地去做。”
李晏坐在石凳上,久久未语。
灵台之中,山河社稷镜一震。
字迹比以往都要清晰。
【于玄都洞中,与上古隐修论道三场。
论性功命功之轻重。
论我之所在。
论证混元之三法。】
【悟得知即道,道即知之理,灵明境界再上一层。
心有镜,而无镜中相。
此乃破镜之始。】
【缘法之气+20000】
【当前缘法之气:663000/655360】
字迹在镜面上闪烁了数息,旋即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李晏的灵台深处。
旋即,李晏朝老者打了个稽首:“多谢前辈指点。贫道……受教了。”
老者摆了摆手。
“前辈在此洞中等了六千年,并非只是为了劫数过去?还在等人?”
老者喝了口茶,含含糊糊地说:“道友猜对了一半。”
“晚辈洗耳恭听。”
“六千年间,来过这玄都洞的有缘人,道友是第七个。”
“前六个呢?”
“大部分都死了,也有的走到一半便放弃了。”
“道友比前面六个都走得更远,所以老朽愿意多说几句。”
李晏默然。
还是说出心中疑问。
“前辈为何如此?”
“上古之时,贫道欠了人一桩因果。”
老者淡淡道,
“当年,他救过贫道一命。
临别时说,若将来有缘人走到此处,便替他传一些话。
故此六千年,老朽皆在。”
“是什么?”
老者走到先民祭水的壁画前,在黄河龙形虚影上一抹。
后者竟然自行游动起来,蜿蜒盘旋,最终化作一行苍茫的熟悉字迹。
李晏定睛看去。
【水之本源,不在归墟深处,在一切水中...御源者,方能化源。】
道人默念了一遍。
旋即,思绪不由于心间,回荡起来。
“弟子李晏...拜谢祖师教诲!”
垂首敛目,收拾好心绪后,这才面向老者,
“前辈既知那归墟深处的存在与祖龙同源,为何不将这话传给龙族之人?
若是四海龙王得了这些话,或许早已将归墟之事了结了。”
老者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
“四海龙王若是得了,便会强行取用那缕本命龙元。
不过是,取死之道罢了。”
李晏恍然,整了整衣冠,向老者郑重其事地打了一个稽首。
“前辈今日指点之恩,贫道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缘,必当回报。”
老者摆了摆手。
“见小友如见故人,回报便不必了。
小友,若是真能走到那一步...
勿忘了告知老朽一声。
人活久了,只此那点念想了...欲见一见当年风华正茂的故人。”
衣袍袖子好似展翅大雁,李晏作揖,神色郑重。
“一定!”
李晏抬头再望。
老者坐回了石榻之上,双目微阖,如同初见时一般,似一尊石雕。
唰!
五色长虹一振,便出了玄都洞。
洞外,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
李晏在洞中,竟不知不觉待了一整夜。
头顶星子渐稀,山间雾气流动,如同一条条银白丝带。
嘶——
李晏深吸一口气,将洞中那一夜的收获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玄都洞论道圆满。
得祖师所留四句真言。
日后入归墟时,可凭此四句感应龙渊方位。
亦可凭此四句规避,归墟深处沉睡存在的本能反噬。】
【缘法之气+15000】
【当前缘法之气:678000/655360】
李晏收回心神,感觉到体内的气息又充盈了几分。
正感应时,一行小字随之浮现。
【玄都洞主,号玄都先生。
上古之时,曾于都江堰畔与祖龙论道三日三夜。
祖龙化道后,
此人隐入终南山,以阴阳二气布太虚两仪阵,隔绝内外,避世潜修。
其真实修为深不可测,或已触及混元门槛,却因一桩旧事自缚于玄都洞中。
至今未能迈出最后一步。
此人欠菩提祖师一命之恩,故在此等候有缘之人,代为传话。】
【缘法之气+10000。当前缘法之气:688000/655360。】
李晏收回心神,心中难以言说。
人若没了自我,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可人若太过执著于自我,同样难以超脱。
修道之难,难在于度。
五色长虹一路西行,穿云破雾。
约莫飞了半日工夫,远远便瞧见下方山道上,一行四人缓行。
李晏按落云头,落在山道前方。
悟空眼尖,大老远便望见了他,咧嘴笑道:
“兄弟回来了!俺老孙正念叨你呢!”
八戒挑着担子走得气喘吁吁,一见李晏便嚷道:“道长你可算回来了!
你是不知道,你走之后猴哥天天念叨。
说没了道长在旁边提点,这取经路上遇到妖怪都不好打了。”
悟空啐了他一口:“呆子,俺老孙什么时候说过这般丧气话?
分明是你自己怕妖怪,倒赖在俺老孙头上。”
沙僧在一旁沉声道:“二哥,道长刚回来,你便少说两句罢。”
李晏微微一笑,向众人打了个稽首。
玄奘合掌回礼,面上露出几分关切:“道长此去终南山,一切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
李晏轻描淡写地带过了终南山之事,转而问道,
“法师一路西行,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玄奘摇了摇头,正要说话,悟空却抢先开了口:
“麻烦倒没遇到,就是前头有些古怪。”
说着,往西边一指。
“前头有条大河,宽得望不见对岸。
俺老孙飞到半空瞧了瞧,少说也有八百里宽。河边立着一块石碑,
上头写着‘通天河’三个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
只见远处水汽蒸腾,一道白茫茫的水线横亘在天际。
隐隐有浪涛之声传来,如同闷雷滚动。
“通天河。”李晏微微颔首,“这名字倒有几分意思。
通天者,上接天河,下通归墟。此河之水,怕是有些来历。”
悟空金睛一闪,道:“俺老孙也觉着这河有些古怪。
方才在天上往下看,河面上一只船都没有,河两岸也没有渡口。
这么宽的河,寻常百姓怎么过?”
八戒在一旁插嘴道:“猴哥你也忒多心了。
许是这地方偏僻,本来就没几个人住。咱们飞过去不就得了?”
“呆子。”悟空白了他一眼,“你忘了师父是凡胎肉身?
俺们能飞,师父飞不得。
西天取经须得一步一步走过去,少一步都不算数。”
玄奘双手合十:
“悟空说得是。既是要一步一步走到西天,这通天河自然也要渡过去。”
众人边说边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河边。
只见河水滔滔,浪头拍岸,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幻出道道彩虹。
河面宽阔无边,对岸只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线黑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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