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
翠云山,摩云洞。
洞外古松斜挂,藤萝垂幔。
一道瀑布从百丈崖壁上倾泻而下,水声如雷,溅起漫天屑珠。
夕阳透过水雾,在洞口前折出一道淡淡的虹桥。
红孩儿按下云头,脚步却有些迟疑。
回头望了李晏一眼。
“道长,”红孩儿忍不住开口,“我爹他……”
“不必多言。贫道心中自然有数。”
洞门自内打开。
两名守门小妖躬身行礼,将二人引入洞中。
摩云洞虽是妖王洞府,却布置得颇为雅致。
石壁上悬着几幅字画,笔法虽不及天庭仙家那般飘逸出尘,却有豪迈奔放之气。
洞中石桌石凳皆以整块青玉雕就。
桌上摆着一盘残局,黑白子星罗棋布,显是下到一半便搁下了。
牛魔王背对着洞口,站在那盘残局前。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领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麻绳。
头上两只弯角泛着金色光泽。
角尖微微向内收拢。
“道长来了。”牛魔王没有回头,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李晏在石桌对面坐下。
红孩儿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也不敢出。
牛魔王盯着棋盘上的一枚黑子,哑声道:“老牛活了这些年,从未觉得这般窝囊过。”
粗大的指头悬在黑子上方,
“那日在解阳洞,老牛在信中说,
若他尚有一丝良知未泯,便让他留在解阳山,替西梁百姓看守落胎泉。
可老牛万万没有想到……”
“什么?”李晏静静地看着他。
“他竟存了那般心思。”
牛魔王的手掌握紧,指头咯吱作响,
“老牛以为他只是被外道迷了心窍,本心还是那个跟着老牛在积雷山上杀妖夺寨的兄弟。
可他在洞里说的那些话,红孩儿都跟老牛学了。”
红孩儿垂下头去,脖颈上的金铃发出一声响。
牛魔王魁梧的身躯微抖:“他想杀了铁扇,红孩儿,还想把老牛的一切都毁了。
就为了让老牛只剩下他一个人。”
转过身来。
方阔粗犷的脸上一片倦意。
眼窝深陷下去,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宿不曾合眼。
“道长,你说,这是外道迷了心窍,还是他自己心里头本来就有这些东西?”
李晏指了指棋盘:“大王,这盘棋下了多久?”
牛魔王一怔:“三个月前与铁扇对弈,下到一半便搁下了。”
“为何搁下?”
“铁扇说老牛心不在焉,再下下去也是输,不如改日再下。”
“大王的心不在棋上,在哪里?”
“那时有人在解阳山方向,感应到了如意的气息。老牛想去寻他,铁扇拦住了。”
李晏伸将那枚黑子拈起来,放在棋盘上。
“大王看这枚棋子。它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四面皆是白子围困之势。
大王说如意真仙心思歹毒,可大王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牛魔王盯着黑子,久久不语。
“贫道在解阳洞中,听如意真仙说了许多话。”
“那年谷雨,大王答应带他去山顶看星星。他在后山等到天亮,大王没有来。”
牛魔王面皮抽搐了下。
“大王收了先锋印,交给铁扇的妹妹。
他站在点将台下,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寨寨主皆在看着。”
牛魔王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在外头流浪了千年,遇到想杀他,用他,从他嘴里套出翠云山虚实的。
他一个也没让他们如愿。”
牛魔王眼眶已然泛红:“可他为何不回来?老牛从未说过不让他回来!”
“他回不来。”
李晏瞧着棋盘上,
“大王可曾想过。
一个人若是觉得自己在兄长面前丢了脸,便宁可在外头流浪千年,也不愿回头?
如意真仙的性子,大王比贫道更清楚。
天资比大王高,修行比大王勤,道行本该在大王之上。
可他不服天,不服地,更不服自己。
亲近之人指出他的过错,他便越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傲骨,在外人看来是不知好歹。
可他自己瞧着,却是最后一丝体面。”
牛魔王怔怔地站着。
红孩儿在旁边听:“道长,我二叔他,他恨我娘,是不是因为我娘说了实话?”
李晏看了红孩儿一眼,微微颔首。
“铁扇公主有一对修罗瞳,能看透世间许多物事的本质。
看出来了,也说了出来。
对于如意真仙而言,被嫂子当众指出走火入魔,比被人砍更难堪。
他宁可恨铁扇公主,也不愿意承认铁扇公主说得对。”
红孩儿低下头去,小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想了许久,闷声道:“我娘其实一直挺难过的。
她说过,二叔是除了我爹之外,翠云山上最肯下苦功修炼的人。
她不希望二叔走上岔路。”
“你娘没有做错。”
李晏道,“看出问题却不提醒,那是见死不救。
只是人心,很多时候不是说一句,我是为你好,对方便能领情的。”
嘭!
牛魔王一拳砸在石桌上。
残局被震得黑子白子四散飞溅,滚了一地。
“是老牛对不住他!”
牛魔王哑着嗓子,“老牛若早些去寻他,他何至于被归墟的东西盯上?
多分些心思在他身上,他怎么会一个人在外头流浪千年?
老牛身为兄长,没有护住自家兄弟,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平天大圣?”
红孩儿跑过去,扯住牛魔王手臂:“爹,不是这样的……”
“你莫要替爹说话。”
牛魔王甩开红孩儿的手,“你二叔的事,爹心里有数。”
李晏站起身来,走到牛魔王面前。
他比牛魔王矮了一个头,却丝毫不显势弱。
清光从杖底荡开,将散落一地的棋子尽数托起,不偏不倚,落回盒中。
“大王心中有数?”
李晏的声音变得锋利,
“一门外道功法能如此顺利地流到翠云山,又凑巧地被如意真仙得到。
大王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
牛魔王发出一声咆哮,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
啪!
将面前的石凳踢飞出去,撞在洞壁上,炸成漫天碎屑。
“他们从一开始盯上的就不是老牛。”
牛魔王咬牙切齿,“他们盯上的是如意!”
李晏颔首,
“如意真仙天资卓绝,心性却偏执。
这样的人最容易成为归墟的突破口。
只要将他从大王身边剥离出去,让他独自在外头流浪千年,心中的怨恨便会日益滋长。
到了那时,不必归墟存在亲自出手,他自己便会主动去寻那些外道功法。
将归墟法则引入体内。”
牛魔王双手握拳,浑身煞气翻涌,整座洞都在震颤。
红孩儿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小脸发白。
李晏却恍若未觉,直视着牛魔王的眼睛,后者两行浊泪滑落。
红孩儿从未见过他爹流泪,一时慌了手脚,跑到牛魔王身边。
想伸手去擦,又不敢碰。
“爹……你别哭了……”
牛魔王蹲下身来,蒲扇大的手,摸了摸红孩儿的脑袋。
李晏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牛魔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朝李晏一躬,声音郑重:“老牛方才失态,让道长见笑了。
如意的事,道长有什么法子,但请直言。
老牛便是倾尽翠云山之力,也要让他恢复如初。”
“法子确实有一个。”
“只是与大王心中所想,恐怕有些出入。”
牛魔王一怔。
“道长请讲。”
李晏在石桌上虚画了一个圈。
圈中泛起淡淡清光,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盘膝而坐,身形瘦削,乃如意真仙的模样。
“如意真仙的灵智,被归墟法则侵蚀了多年。
贫道在解阳洞中炼化两道真君神念,顺带将侵蚀灵智的归墟浊气一并炼去了。”
“只是,浊气虽去,被侵蚀的灵智却无法凭空恢复。
这就好比一棵树,被虫蛀了千年。
树干虽还在,里面的已千疮百孔。
贫道能做的,只是将虫子杀死。
但不能在一夜之间,让那些孔洞自行愈合。”
牛魔王听得仔细,点了点头:“老牛明白。那道长说的法子是?”
“让他留在解阳山。”
牛魔王眉头微皱,没有插话。
“如意真仙如今的灵智,约莫相当于五六岁的孩童。
最需要什么?
非闭关修炼,也非灵丹妙药。
乃与人相处。
在此过程中,重新学会说话,认人,分辨善恶是非。”
圈中的模糊人影变得清晰了几分。
盘膝而坐的如意真仙微微动了一下。
“大王,《内经》有言,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
灵智受损,说到底,是神明之官受了伤。
要修复,单靠外力滋补是不够的。
须得让神明自行运转起来,即需要的便是与外界的感应。”
竹杖轻点。
圈中的人影四周便浮现出许多光点,如同萤火一般,围绕飞舞。
“这些光点,便是日常与人相处时的种种感应。
积累得多了,被蛀空的孔洞,也会被新生机填补回去。”
铜铃大眼闪过迟疑。
“道长这话说得有理。只是……”
移向洞壁上的字画,,
“解阳山上的西梁女国百姓,被如意欺压了整整三年,盘剥金银,勒索财物。
连治病救命的落胎泉水都要收钱。
如意变成这副模样,道长却要将他留在解阳山。
日日与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相处。
老牛并非不信道长,但……”
“大王是担心西梁女国的百姓记恨如意真仙,反过来欺辱他?”
“人心难测。
如意只有五六岁孩童的灵智,连自保都做不到。
若是有人记恨他当年做的事,趁机报复。
老牛远在翠云山,便是想护也护不住。”
李晏微微颔首,看向站在一旁的红孩儿。
“红孩儿,你在火云洞住了多少年?”
红孩儿一愣,掰着手指算了算。
“大概几年罢?我打小就在那儿了。”
“火云洞的百姓怕你么?”
红孩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起初是怕的。
那时候我心火失控,脾气大得很,动不动便喷火。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见我路过,吓得连摊子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又道,“后来我得了《火德真篆》,把心火炼化了,便不再胡乱喷火了。
再后来,我偶尔下山帮他们驱赶山里的野兽,他们便不怕我了。
有个老奶奶,还给我纳过一双鞋呢。”
“那老奶奶知你当年喷火,吓跑过卖炊饼的老汉么?”
“自然知道。那卖炊饼的老汉便是她老伴。”
红孩儿笑着,“她不怪我。小孩子不懂事,长大了便好了。”
“大王听到了?”
牛魔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凡人记仇,也记恩。
如意真仙在解阳山盘踞三年,勒索百姓,欺压妇孺,皆是真。
这件事谁也无法替他抹去。
大王若是以为贫道要让如意真仙隐姓埋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很难。”
“和大怨,必有余怨。
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
故而,结下了大的仇怨,便是化解了,也必然有余留的怨恨。
怎么才能真正妥善地了结呢?
圣人的做法,乃手里握着借据,却不去向人讨债。”
那道人影四周的光点随之聚拢,化作一道溪流,从身前流过。
“如意真仙欠西梁女国百姓的,是一笔债。
不是大王替他赔些金银便能还清的。
他如今灵智虽损,肉身尚在。
若让他留在解阳山,替西梁百姓看守落胎泉,分文不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牛魔王插话:“万一有人等不及他还呢?”
“大王说的是。”
李晏淡淡一笑,
“所以,贫道说的并非留如意真仙一个人在解阳山。”
牛魔王眉头一挑。
“如意真仙留在解阳山,但照料他的,”李晏一字一顿,“可以是西梁女王。”
这话一出,不但牛魔王愣住了,连红孩儿也瞪大了眼睛。
“道长是说,让西梁女王照料二叔?”
李晏摇头,
“西梁女王会派人在解阳山设一个驿站。
隔三日派人上山查看。
送些衣食,清扫洞府,仅此而已。”
牛魔王皱眉:“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西梁女王派人照料,代表如意真仙并非在民间自生自灭。
若有百姓想要报复,便会触犯西梁国法。此其一。”
“再而,照料如意真仙的差事,须得由那些被他欺压过的百姓轮流来做。”
牛魔王脸色变了变。
“这如何使得?让被害过的人去照料害过她们的人,这不是在伤口上撒盐么?”
“大贫道却以为,这是在敷药。”
“大王可还记得,贫道在驿馆中跟那些妇人说过的话?”
“那道长的意思是?”
“大王不必先替西梁百姓下决断,也不必先替如意真仙挡灾。
人心是肉长的,你给它什么,它便还你什么。”
牛魔王久久不语,望向洞壁上悬着的字画。
旁挂着一柄开山斧,斧刃上还有一道缺口。
当年如意真仙练斧时崩出来的。
他舍不得换,一直留着。
“道长,老牛有一个私心。”
牛魔王声音沙哑,
“老牛想亲自留在解阳山,照料如意。老牛欠他的,该老牛自己还。”
李晏没有说话。
牛魔王见他这般神情,心中咯噔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老牛都明白。让如意留在解阳山,让西梁百姓照料他,确实是眼下法子。
可是,”
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如意是老牛的兄弟,不是旁人。
如今他变成这副模样,老牛若不能亲自照料他,这道坎儿,老牛这辈子都迈不过去。”
“大王误会了。”
牛魔王一怔。
“贫道说让如意真仙留在解阳山,并非阻止大王前去照看。”
“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
贫道说的法子,乃是治本之法。
需要的是解阳山那方水土,以及此上的人心。
大王若愿意来看他,自然是天经地义之事。
贫道岂会阻拦?”
牛魔王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王可以来。”
李晏声音微沉,
“只是,须得答应贫道一件事。”
“但说无妨!”
“大王来看如意真仙,须得以寻常妖王的身份来。”
“每次来解阳山,带的小妖不得超过十人,停留的时间不得超过三日。
若如意真仙在恢复期间见了大王便情绪激动,大王便须得暂时回避。
等他平静后再来。”
牛魔王眉头一皱:“这又是为何?”
“他的灵智能不能恢复,不在于大王对他有多好。
这个过程中,最忌讳的,便是旧日执念的干扰。”
牛魔王终究没有反驳。
“老牛明白了。”他朝李晏深施一礼,“道长对如意的恩情,老牛记在心里。
从今往后,道长的事便是老牛的事。
但有差遣,但请开口。”
便在此时,洞外传来一阵轻盈脚步。
人未至,声先到。
“妾身在洞外听了半晌,道长的法子,妾身句句赞同。只是有一事不解,还请道长赐教。”
铁扇公主从洞门处款款走入。
一身素雅衣裙,头上簪了一支银簪,面上未施脂粉。
与牛魔王的粗犷豪迈不同,铁扇公主周身气息内敛。
唯有一双眸子泛着血色。
她朝李晏微微一福,礼数周全。
红孩儿连忙跑过去,牵住她的手,叫了声娘。
铁扇公主拍了拍红孩儿的手背,修罗瞳中血光流转。
“道长对这个法子如此笃定。
是否因为道长已经猜到了西梁女国,背后护持的那位存在是谁?”
李晏若有所思瞧着这位铁扇公主。
后者青葱般的手指,探入茶水中,在石桌上写了两个字。
牛魔王凑过来看了一眼,面色大变。
红孩儿也探过头来,一脸茫然。
“妾身的修罗瞳虽然不及道长功行,却也窥见了几分端倪。
西梁女国存续三千年,不遭兵燹妖侵。
子母河的阴脉三百年一轮回,衰弱之后便会自行恢复。
这般手笔,三界之中能做得到的屈指可数。
而恰好与女仙之首有关联的,便只有一位。”
李晏颔首,在其下方,又写了三个字。
董双成。
铁扇公主眼中血光骤盛,又迅速敛去。
“道长竟然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她轻声道,
“董双成,王母娘娘驾前第一剑仙,西昆仑玉山十二剑之首。
妾身年幼时曾随父亲赴过一次瑶池宴,远远见过她一面。
那时。
她立在王母身后,怀抱一柄青玉剑,周身气息如霜。
妾身用修罗瞳偷偷看了她一眼。
只此,便被剑意反震。
三个月不敢再动用修罗瞳。”
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红孩儿好奇道:“娘,那个董双成很厉害么?比道长还厉害?”
铁扇公主摸了摸红孩儿的头:“她有多厉害,娘也说不清楚。
娘只知,瑶池宴上,三界之中排得上号的太乙仙,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拔剑。”
牛魔王听到这里,眼中闪过凝重。
“娘子,你是说,西梁女国背后护持的存在,便是王母娘娘?”
铁扇公主摇头,凤目中闪过深意。
笃。
清光荡开,将摩云洞罩了个严实。
洞中妖气被隔绝在外,连洞外瀑布的水声都变得遥远了几分。
“铁扇公主的修罗瞳名不虚传。西梁女国的周驿丞,便是董双成的转世之身。”
牛魔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啥?可她分明是个凡人啊!”
李晏颔首,
“贫道猜测,她此番转世,并非真身下凡,乃以一缕神魂投入轮回,历经母胎孕育。
完完全全以凡人之身降生在西梁女国。
生下来便没有前世的记忆,也无仙家法力。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董双成。”
“这……”牛魔王挠了挠弯角,满脸不解,“这又是为何?”
铁扇公主替李晏解释。
“仙家转世下凡,通常有三种情形。
犯了天条,被贬下凡间历劫,比如天蓬元帅。
奉了法旨,下凡完成某桩因果。
最后呢?
便是卡在修行瓶颈上,需要以凡人之身重新经历一遍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方能突破桎梏,更上层楼。
董双成修为已臻太乙之巅,距离大罗道果只差一步。
这一步,妾身猜测在于心境。”
“不错,贫道推衍过,董双成此番转世,是想在凡间参透一个情字。
她自幼在山中修行,拜入王母门下后便一心向道。
剑道修为通天彻地,却不曾真正体味过人间烟火。”
牛魔王听得似懂非懂。
紧接着,五色光华在洞壁上映出一片水幕,王宫之中的景象历历在目。
牛魔王与铁扇公主并肩而立。
红孩儿趴在石桌上,三双眼睛盯着那水幕,连大气都不敢出。
水幕之中,西梁王宫。
女王寝殿内,烛影摇红,纱幔低垂。
玄奘盘膝坐在矮几一侧,念珠拨得飞快。
女王坐在他对面,素手执壶,替他斟了一盏茶。
茶香氤氲中,夹杂幽兰之香,来自忘忧兰。
“御弟哥哥。”
女王的声音好似春水拂柳。
“你说了这许多佛理,朕听了半懂不懂。只是有一桩事,朕想问你。”
玄奘垂目。
“陛下请问。”
女王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有意无意地碰了碰手背。
玄奘一颤,念珠差点脱手。
“御弟哥哥说四大皆空,可朕瞧着你,却不像是个空的人。”
女王托腮望着他,眼波流转,显露天真之态,
玄奘发现嗓子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茶就在手边,下意识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玄奘只觉头脑眩晕。
眼前的烛光化作重重叠影。
女王面容在光影中远近忽动。
竟有几分幼时,在金山寺见过的观音画像。
“御弟哥哥可是困了?”好似几分飘渺回音。
玄奘想摇头,却发现脖颈僵硬,连眼皮都沉重无比。
恍惚间,感觉有人扶住了肩膀。
那双手柔若无骨,指头微凉。
触在袈裟上,隔着好几层僧衣,都觉出酥麻感来。
“来人,扶圣僧去偏殿歇息。”
两名宫女一左一右搀起玄奘。
唐三藏想挣扎,气力却是全无。
只能任由她们架着往外走。
水幕之前,牛魔王看得直皱眉头。
“道长,这女王是什么意思?莫非真要强留取经人?”
李晏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水幕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儿,站着一个身穿官袍的女子。
乃白日里接待他们的驿丞周氏。
她垂手立在殿角阴影中,面上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大圣。”李晏利用洞天金桥,密语传音,“你到何处了?”
水幕中画面一转,映出云端一道金光,自天际疾驰而来。
悟空脚踏筋斗云,金箍棒提在手中,金睛灼灼如火。
“到了城西三十里。女王可曾对做小和尚什么了?”
“未曾。不过快了。”
画面重新切回寝殿。
女王褪去了凤袍,只一袭月白中衣,青丝散落肩头,赤足踩在绒毯上。
踏踏踏~
偏殿之中,玄奘被安置在一张紫檀木榻上,双目紧闭,呼吸急促,额头满是汗珠。
忘忧兰药力已渗入四肢百骸,神智介于清醒与昏睡之间。
隐约知道自己正躺在不该躺的地方,却无法动弹分毫。
女王在榻边坐下,伸手替他拭去汗珠。
又在玄奘眉心停留了一瞬。
随即顺着鼻梁往下,划过嘴唇,落在喉结上。
“御弟哥哥。”她声音轻柔,“你可知,朕第一次在朝堂上见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玄奘自然无法回答。
“朕在想,这个和尚好生奇怪。
满朝文武见朕,要么低头不敢仰视,或是眼中藏有算计。
唯有你,看朕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个寻常人。
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就那么平淡施了一礼。
旋即,问朕要通关文牒。”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好似少女般的顽皮。
“朕当时便想,这个和尚倒是有趣。
后来。
在偏殿单独见你,听你说了一席话,朕便知,你不是寻常和尚。
朕问你为何不留在东土弘法。
你说东土已有高僧大德,不缺你一个。
朕又问,那西天就缺你一个么?”
她学着玄奘的语气:“西天不缺贫僧,贫僧却缺西天。”
“御弟哥哥,唉,这句话有多狠呢?
你一句话便把退路全斩断了。
朕当时便想,这个人要么是骗子。
不然呢?
就是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出鞘的剑。
除了向前,再无别的方向。”
手指停在玄奘的锁骨上,微微摩擦。
“朕自幼长在深宫,见过的男人少,却也并非没有。
偶尔有外邦使节远远一面,朕从未觉得有什么稀奇。
可你不一样。
朕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想离你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说着,听着心跳。
噗通。
噗通。
噗通。
“你的心跳得好快。”
女王闭上眼睛,勾起一抹笑,“和尚,你的心不空。”
水幕之前,红孩儿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偷看。
牛魔王别过头去,咳嗽了一声。
咳咳!
铁扇公主却看得目不转睛,凤目中神采奕奕。
“这女王倒是真性情。“可惜了。”
“娘,可惜什么?”红孩儿好奇地问。
“可惜她遇上的,是一个不该遇上的人。”
铁扇公主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最怕的是有缘无分。
她这般人物,
若是生在寻常人家,配一个如意郎君,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也是一段佳话。
偏偏呢?
遇上了金蝉子转世。”
竹杖在水幕上一拨,画面转到了寝殿外。
殿外廊下,周驿丞独自站着,面色近乎漠然。
白日里。
那个殷勤周到的驿丞,好似换了一个人。
她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掌心端详。
玉佩通体莹白,上刻一座山峰的形状。
山巅有一株古松,松下立着两个人影,衣袂飘举。
周驿丞眼中掠过一丝波动,随即归于平静。
她将玉佩收回袖中,转身朝偏殿走去。
踏踏~
脚步很轻,来到了偏殿。
门虚掩着。
里头传来女王的声音,夹带几分哽咽。
“御弟哥哥,朕知你要走。朕不强留你。朕只是想,只是想~唉”
周驿丞站在门外,面上的表情变了数变。
摩云洞中,李晏将这一番景象尽数看在眼里。
眸中清光流转,山河社稷镜在灵台转动。
【周驿丞,本名周瑶,西梁女国三代老臣之后。
自幼聪慧,博览群书,十五岁入驿馆为吏,二十岁擢升驿丞,至今已逾十载。】
【然此乃表象...周瑶与西梁女王自幼相识,情同姐妹。
女王登基之后,周瑶本可升任太师,却甘居驿丞之职,只为能时常见到女王...】
原来如此。
姐妹之情,君臣之义,恩怨亲疏。
这些看似寻常的东西,对于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剑仙而言,却是难以参透的。
思忖间,山河社稷镜又映出一段信息。
【三万年前,王母路经此地。
见子母河阴脉之中藏着一缕先天纯阴之气,乃天地初开之时阴阳分判所余,珍贵异常。
王母遂以无上法力将此阴脉封印,使其三百年一轮回,衰弱之后自行恢复。
为保西梁女国一方水土万年不涸。】
【然此事在天庭之中并非秘密。
有几位星君对王母独占先天纯阴之气颇有微词。
只是碍于王母威仪,不敢明言。
此番取经人路经西梁女国,恰逢阴脉衰弱之期临近,子母河异动引得各方关注。
那几位星君便想借此机会,逼王母出手暴露底牌。
或是让取经人在西梁女国栽一个跟头,拖延取经日程。】
【女王对玄奘一见倾心,固然是真情流露,却也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李晏眸中清光一凝。
忘忧兰,西梁女国并不出产,唯有南赡部洲,西南隅的忘忧谷中才有。
那忘忧谷的主人,若是李晏所记不差,乃二十八宿中的心月狐星君。
先前在兜率宫炼丹之时,李晏便听青牛前辈提过几句。
心月狐在天庭之中素来与王母一脉不和。
当年。
瑶池宴上曾因座次之事与董双成有过口角。
这般看来,心月狐未必是主使。
但至少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暗中递刀子的人。
而董双成转世为周驿丞,守在女王身边,恐怕也不单是为了历情劫。
李晏想到这里,不由赞叹王母娘娘的手段。
难怪对方能在天庭之中与玉帝平坐。
便在此时,水幕之中画面一变。
偏殿内,女王抬起头来。
眼眶微红。
啪嗒。
解开了袈裟的一颗盘扣。
“御弟哥哥。”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知这样做不对。
朕乃一国之君,你又是出家人。
今日所为,若是传出去,西梁女国的脸面,都丢尽了。”
啪嗒。
手指抖得厉害。
却又是一颗。
“可朕管不了那许多了。
几十年来,我从未替自己做过一回主。
今日,便任性一回。
你若醒来怪我,我认。
哪怕恨我,也认!”
啪嗒!
终于,露出里头的月白僧衣。
便在此时,偏殿之门被人推开。
女王不悦回头。
周驿丞站在门槛处,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陛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快要早朝了,请陛下回宫歇息吧。”
女王潮色渐褪,化为复杂神情。惊讶羞恼,也有不甘,以及委屈。
“周瑶。”女王叫的是她的名字,“你也要拦朕?”
周驿丞在女王面前三步处停下。
垂目望着地面。
“臣只是想请陛下想一想,明日天亮之后,圣僧醒来,陛下该如何面对他?”
“圣僧是出家人,自幼皈依佛门,此生已许佛祖。
陛下今日所为,若是成了,圣僧醒来之后,该如何自处?
是留在西梁,还是继续西行?
如果留下,半生修行化为流水,陛下忍心么?
反之,破了色戒,心中有愧,又如何面对佛祖?”
“还有陛下的江山。
西梁女国立国三千年,从未有过女王嫁人之事。
祖制虽非铁律,可陛下若是以这般手段强留圣僧,朝中百官如何看?
黎民百姓又会怎么想?”
女王嘴唇抖着。
“子母河的阴脉一年不如一年,陛下登基三载,日日为这桩事忧心。
圣僧的出现,让陛下看到了一线希望。
臣明白。
可陛下,用这般法子留住的人,能留得住多久?”
周驿丞看着泪流满面的女王,走上前去,握住了对方的手。
“陛下。你若信得过臣,便听我一句劝,放他走吧。”
女王摇头,泪珠飞溅。
周驿丞握紧了她的手。
“臣是想替陛下求一个更好的结局。”
“记一个人一辈子,比留一个人一夜,难得多了。”
女王泪眼朦胧,看着周驿丞,笑着笑着又哭了。
良久。
“周瑶,你这张嘴,从小到大都说不过你。”
走回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玄奘,俯下身去,将三颗盘扣系了回去。
手指抖得厉害。
最后一颗扣子,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御弟哥哥。朕不送你了。你自己保重。”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周瑶,替朕送圣僧出宫。”
周驿丞躬身应诺。
“金蝉子。”
她道,“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不见。
可我希望你能知晓。
这世上,曾有一个人,愿意用江山换你一夜。”
摩云洞中,水幕里的画面渐渐淡去。
牛魔王怔怔地站着,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铁扇公主却叹了口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娘。”红孩儿道,“那女王好可怜。”
铁扇公主摸了摸他的头,郑重说:
“道长,方才那位周驿丞临走前,说的是金蝉子?!”
红孩儿不解其意。
“能一语道破,说明她已然醒了。”
“妾身若没猜错,道长在驿馆见到周驿丞之时,便已布下了后手?”
李晏负手而立,面上无喜无悲,只是颔首。
牛魔王这才回过神来,大手一拍脑门。
“道长当时跟那周驿丞说话,不光是交代驿馆的规矩,还在暗中点化她?”
“算不上点化。”李晏淡淡道,“只是暗中借了她的玉佩一观。”
铁扇公主目光一凝:“那枚刻着山峰的玉佩?”
“恩。
那玉佩是董双成转世之前,王母娘娘亲手赐下的信物。
贫道触动了玉佩中的禁制。
让她前世的记忆在关键时刻,便会自行苏醒。”
这话淡然,落在牛魔王与铁扇公主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触动王母娘娘亲手布下的禁制。
却而不惊动王母本人?!
而且,他必须算准董双成苏醒的时机。
早了,女王尚未下定决心,董双成的出现反而会打草惊蛇。
反之,两人已铸成大错。
便是醒来也无济于事。
“妾身方才还在想,道长为何敢将如意真仙的事托付给西梁女王。
原来道长从一开始,便算好了?”
牛魔王听得云里雾里,挠着弯角问:“娘子,你这话老牛听不懂啊。”
李晏看向铁扇公主。
罗刹女的心思之细,确非常人可及。
但他并未多做解释,而是望向洞外渐亮的天色,似在等什么人。
便在此时,一道金光从东边天际划过,落在摩云洞口。
悟空走入洞中,端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气。
那茶用的是翠云山巅的千年雪芽,被猴子这般鲸吞牛饮,看得铁扇公主眉头直跳。
“渴死俺老孙了!”
悟空将茶壶往石桌上一搁,抹了抹嘴,
“兄弟,你猜俺老孙在回来路上遇见了谁?”
李晏不必猜。
悟空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数。
“昴日星官,说是奉了玉帝旨意,请俺老孙去灵霄宝殿喝茶。
俺说没空,他便拦在云头上不肯走。
绕了三回,他追了三回。
最后。
还是俺老孙一棒子把他头上的金冠打歪了,他才骂骂咧咧走了。”
老牛听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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